《饮鸩止渴》SplendidShadow

10、难忘 在

　　在平静无波的日子里，人可以轻易的以为自己是任何样子，在一片虚空里盲目的乐观或悲观着。
　　孟周延信誓旦旦说着自己不在乎人生和未来的样子，让冯颀想起一两年前的自己，尽管那时自己和杨畴在一起时常对未来满怀期望。但少年人所有自以为坚定不移的念想，都是以不了解世界为前提的。
　　冯颀现在还是不了解这个世界，也恐怕永远不会了解。他仅是从不如意的恋情中瞥见了世事变迁无常的一角，就已经被吓得再不愿去幻想长久的人生。
　　孟周延说冯颀是有人生理想的人，大概许多接触了冯颀的人都会这么想。但是冯颀自己明白，他现在选择的道路，不过是因为懒于自己主动去追求什么。而跟着这个世界上多数人追求的脚步，至少还能看见一些出入不大的先例，走到最后，好或坏都超不出那个已经被无数人试探出的、模糊的边界。
　　规划什么，获得什么，追求让自己高兴的，规避让自己难受的，这是人这种动物的本能。
　　然而还有一种本能却是令所有人产生悲伤、愤怒的源头，人们一定会强行用自己的意愿去要求在乎的人事，不论那些意愿是否正常合理，一定会，不可避免的。
　　那就让自己不要在乎任何事，冯颀这么决定了。

　　孟周延第一天的学习效果很好，颇有沉浸进去的势头。孟母见状高兴不已，将两个孩子轮流夸了一遍又一遍。
　　孟周延被要求着送冯颀下楼，一边走着还要嘴硬的念叨着自己今天学习全是被迫，丝毫不愿承认他自己不自觉的渐渐认真起来的事实，好似那种状态冲突了他心中“洒脱”的人生态度。
　　冯颀打断他的抱怨，“为什么我逼着你，你就会照我要求的做呢？”
　　“你知道你下手多重吗？以后我长了个子，你就等着吧！”孟周延扬扬拳头威胁道。
　　“你知道听我的话才能不挨打，所以你听了。”冯颀毫不理会他的威胁，只继续问着，“那如果将来你知道低头忍受才能不被强势者打压、曲意逢迎才能得到领导青眼、憋气讨好才能跟同事合作，你会做这些吗？”
　　“我干嘛要呆在那种地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孟周延撇了撇嘴。
　　“风气更好的地方难道不会对人要求更高吗？”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我学习吗？”孟周延听出了冯颀似乎在引导着劝说自己什么，却还是满不在乎。
　　“不一定是学习，你甚至可以再也不去学校，但是一定要有一个你大致知道会把你引到何处的方向。你现在的状态很有可能把你引到我刚才说的那种地方，或者更惨。”
　　孟周延住了嘴，表情也严肃起来，似乎在考虑着冯颀的话。
　　“当然也不排除你还是有机会去到一群素质更高的人中间，但是你能融入他们吗？”
　　孟周延有些虚虚的说着，“我不在乎啊。”
　　冯颀笑了笑继续说，“你在乎的，身体上的疼痛就能让你妥协，心理上的折磨难道你就能克服吗？”
　　“……”
　　“你似乎很想成为洒脱的人，那就别把自己折腾到什么那种都不由自主的境地里去了。”

　　孟周延之后一直对冯颀的教学很配合。虽然被揍得很不服气，但是冯颀真实的好意在那番劝说里展露无疑，自己就算卖他个面子勉强听听他认真备的课好了。
　　但冯颀说的话，他还是没怎么往心里去，始终觉得未来虽然不知道会怎么样，但应该也不会惨成那样吧？冯颀自己也没有工作过，他的话不见得可信。
　　孟周延喜欢户外活动，运动、逛街甚至什么都不干只是散步都可以。但是因为初升高三的这个时节，周围的朋友都不如他空闲。另一拨空闲的高中生大多嚣张而浮夸，他不喜欢也不会和他们来往，他觉得自己虽不是个好学生却也和那些人有区别。冯颀便成为了陪他出门活动最好的人选。
　　于是每日一早就跑到冯颀家里，连补习地点也顺势换到了他家。冯颀爷爷便每日也不出门了，只呆在家里给两个孩子做饭，同时不放心的监视着犯过“错误”的冯颀。
　　孟母乐见他们多多来往。听说孟周延是出门找冯颀，就不像往日那样斥责他紧要关头浪费时间了，只觉得即使留他在家也不能定下心学习，倒不如去跟着冯颀受受上进孩子的熏陶。
　　冯颀自己却不太想跟着孟周延四处晃荡，而他又一向对胡搅蛮缠的人没有办法，又一时被孟周延那句“你接触了才能知道喜欢什么活动啊！”给忽悠了，被他拖着出了几次门。
　　从天亮转到天黑，也没有干什么实际的事情。逛街看到的东西没那么多钱买，所以一开始就没什么劲头去细瞧；冯颀不喜欢剧烈运动，上一次揍比自己瘦小的孟周延都费了许多力气；散步时孟周延嘴上也不能闲着，又将冯颀当做了被他自己称为“知音”的树洞，倾诉了一大堆年轻人偏激的苦恼。几次下来，冯颀之后说什么也不肯一起出去了。
　　孟周延喊不动冯颀就直接闯到他家里，尾巴一样跟着转悠，还一个劲唠叨着，把冯颀烦得不行。

　　“咦？这不是杨畴吗？”孟周延一脸坏笑着，“余情未了啊……”
　　接连几日来被纠缠成习惯的冯颀此时已经做到了对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孟周延闲来无趣开始在冯颀房间里摸摸碰碰，见冯颀也没什么反应，竟然变本加厉的开始四处翻弄起来。
　　此时，孟周延举着杨畴的画像，又开始追问起冯颀和杨畴的往事:
　　“你们为什么会互相喜欢？”
　　“……”
　　“你们是都只对男人有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感觉…你懂的。”
　　“……”
　　“还是说你们只在乎对方的灵魂而不是外在的样子？”
　　“……”
　　“你们为什么分开？我听说是他当众亲你被老师看见了。”
　　“……”
　　“他为什么要那样？这不是傻吗？”
　　“你很烦！”冯颀终于大叫出声，心里激荡不已。那时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杨畴那一脸鲜血也掩盖不了的绝望和悲伤，还有周围像冰冷高墙一样的围观者们。冯颀不禁使劲攥起拳头，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紧咬的牙齿似乎发出了低低的摩擦声。
　　“那你跟我出门玩呗……我这不是没意思吗？”孟周延有些被吓到，赶紧讨好一般的声音弱了下来。
　　“你给我出去！以后别来了！”冯颀还是怒视着他，周身气息充满寒意。
　　孟周延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似的，丝毫不理冯颀的脸色，大张着四肢抱住冯颀的床，大叫起来:“我错了！别赶我走！颀哥！”
　　冯颀直接上手扒拉他，手上也不收着力，有多大的劲全都使了出来。
　　孟周延继续表情夸张的叫着，“哎呦！疼啊！哥哥！哥哥！你打死我吧！我不会走的！”
　　冯颀对这死皮赖脸的家伙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气鼓鼓的坐在一边忙起自己的。
　　孟周延又无聊起来，但也不敢再叨扰冯颀，看着他从上午到下午看看书、画会儿画，中午正常和爷爷还有自己一桌吃饭，就是不搭理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眼见着要到时间补习了，自己都拿好书准备着了，冯颀也没有反应。孟周延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冯颀是真火了，走到他旁边，弱弱的说了句，“颀哥，到点上课了。”
　　“以后都没课了，你走吧。”冯颀还是不看他。
　　孟周延不知所措起来，小声着，“对不起啊。”然后慢慢蹭到了门口，“颀哥，那我今天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房间里少了一个人，连空气也冷了下来。冯颀发起呆，画笔从手上滑落也不去捡。看着那些被孟周延翻找出来的画，他狠抽了几口气，用力将那些纸张捏成一团、一边撕扯着。再把油画布从框上扯下来，画框上劈开的木刺把手扎得鲜血淋漓也不管。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小兽一般的呜咽声。
　　折腾了许久，觉得还不够，又将那些画展开来，随手抄起马克笔就要往纸上那对含笑的眉眼涂去。笔还没落下，接连的几滴眼泪就掉到了纸上，那几小块圆圆的地方被泡的突了出来。
　　他愣了愣，将笔扔开，慢慢把画抚平整，用胶带将破开的地方从反面粘合起来，反复对照着前面的笔迹有没有错开。可是纸上的血迹还是没法去掉，染血的杨畴的脸……冯颀没法再看那些画，胡乱又将它们摞成一叠，轻轻放回原来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抬头看见爷爷在门外不知盯了自己多久。冯颀看着爷爷有些责怪又很心疼的表情，只觉得自己又半死了一场。

　　明明决定了不在乎任何事的，还是蠢得要命的想着回到那时，甚至还幻想起如果一些事不同了会有什么新的剧情。冯颀悲戚的又笑起来，如果真能回去，那就不要相熟起来吧，毕竟无论如何两个男人都难有好结果。

　　次日，孟母带着孟周延登门，一见冯颀就开始道起歉来，“颀颀，小延跟我说了他乱翻你东西，把你惹火了。所以我带着他来道歉了。”
　　“对不起，颀哥！”孟周延在一边有些严肃的说着，难得的脸上没有带什么奇怪表情。
　　“没事的，阿姨，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冯颀不看孟周延，只看着孟母说。
　　“不不，道歉是必要的。我问他为什么翻东西他也不说，今天只能让他当面给你解释了”，孟母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真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手脚不干净的毛病，只能谢谢颀颀你不计较。”
　　“我不是想偷东西！”孟周延赶紧反驳。
　　冯颀过了一晚也消了气，又见孟母态度诚恳，只说，“真的没什么。以后课还是继续上着，就是别再来我家上了吧。”
　　“颀哥……”孟周延一脸受伤，孟母打断他道，“颀颀你要是之后想休息休息，就不用给小延上课了。本来就是你的假期嘛，高考完也挺累的，我们考虑不周全，非拉你来补习。”
　　“还是上吧，都说好了的”，冯颀语气不生硬，但也没什么表情，一句客套话也不想多说。
　　“真是谢谢你和你妈妈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孟母还是很温和的道谢着，说完就要拉着孟周延回去。

　　孟周延从母亲手里挣出来，走到冯颀面前，抬头看着冯颀的眼睛很认真的说:“颀哥，对不起。我之前说你假，然后一直烦你。我昨天想过了，觉得虽然你假不假我看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你对谁都没坏心，对我还很好。我也有不想别人一直提的事情，我故意总说你不愿意听的话，我做错了。你不用原谅我，但是别讨厌我好吗？我很喜欢你的，颀哥。”
　　冯颀看他一脸认真愣了许久，等反应过来他说的内容，突然被逗笑了出来，心里对他的厌恶和气闷一下子消散了。
　　孟周延看着冯颀的笑脸，也发起愣来，脸有些红了，结结巴巴开口，“我…我走了……明天见，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