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修仙不穿女装怎么行[快穿]》四月四日

26、华彩

　　一个破旧的硬杂木书箱横陈在地上，旁边站着个背影伟岸、身着白袍的书生，正挽起袖子，左手执一柄刻刀，右手拿一把石斧，在石碑上刻字。

　　那石碑上本是好好的一篇书法，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却被这书生突兀地在一旁刻下七个大字，他身后人定睛一看，竟是：慕容山到此一游。

　　此处是早已破败的王府老宅，杂草丛生，荒芜一片。夜风凄凄，清冷幽静，实难想象会有这样无聊的人，偷溜进来，做这样无聊的事。

　　那书生似乎察觉有人正在看他，猛地回头一望，却不见半分人影。他皱着眉头四下查看了一会儿，确实没见着什么异样，便又转回那石碑前，伸出指头在刀尖上一抹，以人血为那行字涂上颜料。

　　宅院内霎那间似有阴风暴起，却又骤然消弭平息，凄厉的鬼哭狼嚎一闪即逝，令人疑心方才的不过是幻觉。

　　书生正松口气，却陡然见到石碑后，一张惨白的脸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再怎样绝世的容颜在这样的情景下出现，都不会惹人喜爱。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从怀里摸出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香葱大饼，塞到嘴里嚼吧嚼吧开始咽。

　　死寂而阴森的府邸，鲜咸而诱人的饼香，月色下默然无语的女鬼，石碑前大快朵颐的书生……这一幕就是把诗圣挖出来也吟不出一首好诗，随着不知何处夜莺的一声啼叫，微妙的平衡被打破。

　　“你是哪里来的人，深更半夜到这干什么？”

　　“你为什么光吃饼不说埃俊

　　“你是不是聋子？”

　　慕容山埋头吃饼，一概不理。他本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奈何盘缠失窃，半路接这门营生挣钱的时候，高人就告诉过他，如果遇上既不怕你纯阳之体，又不怕你极阳之血的妖邪，那你可能药丸。妖邪最会魅惑人心，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理会，为防止一不留神中招，最好是带点东西吃，越难咽越不好开口讲话的越好。

　　“吃得这么香，”那女鬼舔舔嘴唇，不甘心道：“给我也来一张。”

　　说罢伸手去抢。从没听说过鬼还能吃饼，多半是骗人的托辞，慕容山哪里会让她轻易靠近。别看他外表不过是个普通书生，他自幼流落街头被镖师捡到，在镖局长大，束发之年总镖头都让他三分，要不是看他文武双全绝非池中之物，非得把他扣在镖局传承衣钵不可。

　　“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就是也忒小气！”女鬼不耐地掏出兵器，竟是一根软鞭，正正卷住慕容山的左手。

　　这不按常理发挥，竟然用兵器的女鬼也是让慕容山很惊诧，他蓄势待发，只待那人欺身过来，便一脚踹飞，对鬼魂应该用不着怜香惜玉。

　　不想那女鬼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般松开复有收紧，如套马索般瞬间套走了他手中的大饼。

　　慕容山目瞪口呆，看那女子拿着饼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有没有水？我在这栖身两天，带的水都喝完了。”

　　“……”慕容山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打开书箱，取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女子接过，仰头咕噜噜喝了几口，又还给他。抹抹唇边的水渍，她微笑道：“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刚才在做什么？”

　　“驱鬼。”发现对面人吃饱喝足后脸色明显红润，慕容山略微放下警惕，“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游历。”女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对神棍的怀疑，“我是江湖人，行走江湖餐风饮露很正常，这儿可比破庙环境好。”

　　“哦，你是江湖人？”慕容山一听来了兴致，这才好好打量起眼前人来。果然她偏中性的打扮并不像寻常女子，头上钗饰全无，干净利落，英姿飒爽。他其实很喜欢行走江湖，可惜当今天下奸臣当道，社稷将倾，由不得他置身事外。

　　两人在荒宅月夜聊了许多，从各城风貌，到奇闻轶事，再到喜好志趣，无一不是相投。慕容山一开始把人当作女鬼，便没有对寻常女子的那种拘礼，再一聊对这豪气干云的江湖儿女更加喜爱，直待到天光大亮之时，仍有些依依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慕容山遗憾道，“我也该上路，红女侠就此别过。”

　　“无需别过，”红火摆手道，“世道乱得很，山匪四起，流寇横生，不如我送你一程，免得还未上金殿，便出什么意外。”

　　纵然感谢她一番好心，这话听起来却有些伤男子颜面，慕容山婉拒道：“我身无厚财，拳脚尚可，自保应是足以，并不需要劳动姑娘。”

　　“我需要啊！”红火把鞭一横，“老实说吧，我身无分文。不过我不会白吃你的，路上有危险我可以保护你。”

　　慕容山哭笑不得：“你我孤男寡女，一路同行会否……”

　　“清者自清。”红火打断他道，“你我胸怀坦荡，还怕这些？”

　　想想也是，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慕容山脸颊微赫，最终同意。

　　两人从此结伴上路，一个穷一个更穷，手头时常不宽裕，客栈老板还以为他们是私奔的野鸳鸯，总会很善意地说只剩一个房间。慕容山自然是很君子地打地铺，地铺打得尤其远，常常在门边、角落、甚至桌子底下，两眼除了自己的脚趾头，什么也不会看。

　　有时赶路不及，露宿荒郊野外，就实在没法有这许多讲究，两人和衣而眠，一个睡在树上，一个睡在树下。睡在树上的却是红火，他轻身功夫比慕容山好，警惕性也高，有时在夜里碰上打劫的，三里之外他都能听到脚步声。

　　如今这世道，流匪多如牛毛，还一个个穷疯了眼，连个除了破书箱身无长物的书生都要觊觎，劫财不算，还垂涎上不该垂涎之人，可谓自寻死路。

　　三个月后，两人顺利抵达京师，天下脚下。

　　赴考前的一晚，慕容山郑重其事地对房中人说：“京城不日将乱，你确实不能在此处等我。告诉我你师门何处，或是落脚何方，将来……将来我一定三媒六聘去娶你。”

　　“咳咳咳咳！”红火一口茶水喷出，呛咳到停不下来，面红耳赤。“你中什么邪，我说送到你我便走，便是真的要走，不然你阳气再重也……咳咳，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我把你当朋友，光明正大地护送你一路，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朋友？这些时日相处，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

　　红火一瞬间的闪躲暴露了他的确撩拨过人的心虚，他长叹一声道：“好吧，其实我是男的。”

　　“你当真是位奇女子，”慕容山被他气笑，“怎能用这种借口拒绝人的真心。”

　　“真心？”红火嘀咕道，“也未见得有吧。”

　　“什么？”

　　“你昨天说是去买文房四宝，其实是把书箱里的秘密交付出去了吧。”

　　慕容山神色一凝，“你怎么知道？”

　　“我沿途跟你在一起，遇到多少伏击。”红火道：“分明是穷酸书生，却一路享受香饽饽的待遇，也未免太蹊跷。那破书箱一文不值，你当个宝也就罢了，竟还有人来抢，怪哉。我既有心留意，自还能瞧见许多破绽！”

　　“到底被你看出来了。”慕容山心中震惊，面上丝毫不显，“实不相瞒，我此次顺路替镖局走趟暗镖，物品贵重，雇主不愿声张，这才没有告诉你。”

　　“是吗？”红火轻声地问。

　　当然不是。慕容山在心中作答。那所谓的暗镖是一纸书信，记载的却是权宦通敌，陷害忠良的铁证！他自己更是十六年前威远王府的遗孤，此去是为血海深仇，家国恨事，难免腥风血雨。

　　在那破败废宅与其说是驱鬼，不如说是祭奠，以血明志，告慰枉死冤魂，必雪冤屈，必惩奸恶！

　　然而这诸般种种，牵连甚广，不知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都紧系于此。不相干的人，纵是生死之谊，八拜之交，乃至情生意动，慕容山都不会，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你所言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你自己一定清楚。”红火耸耸肩，一幅并不想深究的样子，“你我其实从未深交，都是秘密。是否互相信任尚且存疑，又何谈真心情爱？”

　　铺天盖地的沮丧、灰败爬上慕容山的双眸，他黯然道：

　　“我有我的苦衷……至少我是真的想要娶你。”

　　“苦衷嘛，我懂，我也有。”红火道：“其实我是男人，也真的是真的。”

　　慕容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你一直让我打地铺？也没说换着打？”

　　“啊，我以为你喜欢睡硬的，抱歉。”

　　红火说完从胸前掏出两个馒头，一个也塞嘴里吧唧吧唧嚼，一个递到慕容山手上：“吃点东西消消气，求亲不成仁义在，别扔了。”

　　“……”

　　恨自己竟真的接过，慕容山夺门而出，怀里还揣着个馒头。

　　他走到街上，茫然无措，两眼发晕，一时怅然若失，一时癫狂想笑，不知今夕是何夕。

　　阴暗诡秘的角落，一双阴毒的眼一直牢牢盯着他。待人走到僻静的小巷，一支短箭骤然射出！那箭头泛着紫光，一看就是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慕容山却看不见了，他满心满脑都是方才种种，那毒箭劲力之大，必是强弩，破空而至，带起裂风之声，直直没入他的胸口！

　　慕容山应声倒地。

　　那暗处的黑影旋即消失，连检查尸身也是不屑，似乎天下间没有人能在这支箭下活下来。

　　一颗雪花自空中飘落，温柔地贴在慕容山的眼睑上。他睁开眼缓缓坐起，折断箭杆，将那箭头和怀中硬物一块取出——是一个金光灿灿的馒头。

　　十成十的黄金，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叫人仿佛连心脏都变得沉痛。

　　他怔愣半响，马不停蹄地赶回客栈——空荡荡的屋子，哪里还有那人半分痕迹？

　　自此，天涯海角，山高路远，只是错过。

　　多年之后，有人重回昔日王府，将一切旧貌改换了新颜，只留下那一块石碑，上书：慕容山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