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事的开始2 ...
-
天界已数百年来没有新妖飞升，注意，是妖，不是人。飞上来的人还是有的，毕竟生老病死不跳脱不行，寿命一到就要打回重练，少不得有那修道奇才奋力一搏，削尖脑袋往上飞。但妖精不一样，只要没有行差踏错滥杀无辜，天师不会管，神仙懒得收，逍遥自在地在人间游历，快活滋味不输上天。
至于下届小妖们为什么知道天界快活不到哪里去，天帝很怀疑是妖君老祖宓夷放出去的消息。上次有新妖飞升，宓夷守在升仙池，对着它就是一嗓子：“好好的滚滚红尘不待，跑上来受哪门子罪！”
彼时升仙池的通道未关，这一声惊雷怒吼怕是远远传到下届，把众多正吸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的老妖们吓了个仰倒。看来天界待妖精很薄啊，老祖都待不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阔别数百年，宓夷再次感受到升仙池有同类的动静，又早早去守着。面对天帝派遣的使者询问，宓夷是这样回答的：对不住，上次申请下凡未获批，心气不忿难免失言。这次我只想问问新来的小仙，怎么重装XP系统？
红火一步跨出升仙池，面对这个问题他很淡定。好歹是靠做主播升的仙，这点基础怎么会掌握不了呢，开口就是：“红火拜见老祖。我给您装个W7吧。”
“很好。”宓夷很欣慰，终于来了个有用的年轻人，虽然火红的狐狸尾巴还没收回去。从升仙池上来的都必须现出原型，宓夷多少年没见着阴身男狐了，主要这物种修炼太过不易，哪那么多男人愿意让同性吸阳气，巧取豪夺又会惹天劫。再定睛一看，修的还是无情道，当真心性了得，日后可堪大用。
“走，你的仙府我会替你安排，先去我府上看看我电脑，卡得不要不要的。”宓夷振袖一卷掀起广大云雾，不由分说将他和红火包围其中，再挥散已行至三重天外，无穷无尽云海，皆是妖仙驻地。
哪见过这般神通，红火心绪难平，漫漫仙途，原来他才刚刚踏上！势必要修大法术！大精妙！宓夷见多了这样乱激动的新人，招手唤来个白衣仙子，吩咐道：“去回禀天帝，妖狐红火我已接到，可以参加这一千年的迎新会。”
“迎新会？”红火谦虚发问，主要没想到天界还有这个，真是与时俱进。
“嗯，每千年举办一次，欢迎飞升上来的新人们。”宓夷将红火带到自己的洞天福地，看似不大的古朴宅院内有无数大小空间，红火低头识趣地不去细瞧，待眼前出现一片方桌，一台电脑，才埋首去修。
这期间那红衣仙子来到洞外，远远喊道：“老祖，天帝说两百年后还将有一位大造化的妖仙要上来，让我们等等他一块！”
“知道了！”宓夷不爽，卦算天机不是他的强项，不然他若知道人间会发明计算机和互联网，说什么上次也要倒灌仙池硬挤下凡去。
红火默默在一旁装系统，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硬道理，可架不住攀比心作祟——他倒要看看，两百年后，有怎样惊才绝艳的妖精要飞升！
全然不知自己两百年后就能飞升的明华此刻躺在玻璃柜里，以极其空洞的眼神细数天花板上的钉子。他是一具骷髅，眼窝就两个洞，自然很空洞。
一位女教师举着个小红旗来到他的柜子旁，对身后一大群高中生说到：“这是一具完整的宋代骷髅，出土于H省X县的武陵山腹地，一同出土的还有他的陪葬品，比如那边的影青瓷瓶……”
“这根金步摇也是他的陪葬品？这不是具男骷髅么。”一位女同学小声地和旁人交流。
“不知道，也许是他夫人的吧。这不还有两串镯子么？写着也是出土于那个墓。”另一人答。
“那他夫人在哪里？没有与他合葬吗？”
“这你得问他啊！我哪知道。”
明华沉寂地想，我也不知道。找她找了一辈子，垂垂老矣，不肯死去，孤单地活到百岁，一生都遵守着‘等我回来’的约定。阳寿和福泽皆已耗尽，再要徘徊人间，只有放弃人魂，白骨成精。
踏入非人之途的一刹那，明华自行悟道，方知天下之大另有一方世界，她或许早已不在此间。
他从此在山林中日夜不辍地修炼，直到被人挖出原身，搬到省博物馆中展览——他原本想走，却发觉自己极渴望人的活气，无需竭泽而渔，只消随便吸上一口，就能顶他在山中修炼数月的光景。
看在来人还只是一群高中生的份上，他决定打个八折，一人吸个大半口就好。反正这种参观活动一学期至多举行一次，稍微吸点不伤身。
他这边正在哐哐吸，隔壁展厅的八卦镜又轰轰响。也不知是哪一代天师留下的法宝，主人不在了都要好管闲事，他一作案它就闹，最终八卦镜被博物馆馆长认定有问题，硬是挪出馆去，不知交给哪位专家了。
漫长的馆藏生涯又减少一位伙伴，明华还是很寂寞的。夜深人静，他一边炼化白天吸到的活气，一边漫无目的的在人间游荡——寻找任意一丝她的影子。纵然岁月漫长，他已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但他始终认定自己能够感应到她的气息。
比如前方的路灯下，一缕残魂在把玩捡来的手机。他划拉着应用市场，坚定执着地寻找着某个不存在的应用，又喃喃自语道：“怎么没有某客直播？对了，已经过去六十几年，直播早不流行了。可没有直播，我怎么看洛神念经？”
明华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当然不是以骷髅的形象，而是他生前的面貌：丰神俊朗，姿仪无双——免得吓到鬼。可那缕残魂还是被他吓到，大晚上的怎么有古装的前辈在街上晃悠？
“……你好，有事吗？”那残魂问。
“我没事，你有事。”明华反问他：“你不完完整整地去投胎，留这一撮干什么？”
我现在的量词是撮吗？残魂姜白低沉道：“这些年我一直有一个心结，想要再见她一面。”
猝然他又抬起头，眼泛泪光地看向明华：“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再看一眼。送个游艇，海岛也行。”
“不能忘记这茬吗？”明华问。
那残魂不住摇头。
“好吧，你到我这来，也许有机会了却心愿。”明华说着，半边脸的皮肉逐步消散，渐渐化为半面骷髅的模样。胆子从来不大的姜白按理说这个时候该吓得散掉了——可他却没有，他紧盯着面前幽深的黑洞——那是明华空洞的眼眶，仿佛里面有无限光彩，万千世界，吸引得他挪不开眼睛。
他也确实被吸进去了。明华关闭秘境，那白骨森森的半边脸逐渐完好如初。这缕残魂只是人的一个意识，或者说一个强烈的执念，强到一缕神魂因此分离。人是有三魂七魄的，不像妖，一个完整的主魂不可分割，亦不可融合，所以它们多半无情，分不出心神去共鸣世人。明华却不一样，或许因他前身是人的缘故，他仍能够感应到这些悲伤或痛苦，挣扎或祈求——尤其是当它们身上，有她的气息。
这样的事情数百年来，他做过许多次了。他早已知道他苦苦追寻的‘夫人’恐怕压根不是人，想要顺藤摸瓜找到她，却一无所获。收集这些残魂，融合他们的意识，最初不过是想找找线索，随着道意渐成，他倒真心想要完成这些执念。
冥冥中有一种感觉：无论她身为何物、身处何方，再过一百多年，等他羽化飞升，都可以一探究竟。
明华每日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愈发勤加修炼。上街游荡的时间少了，他只能通过来人的只言片语，窥探外面的世界。时光如白驹过隙，仿生人、量子通信、引力发电，机器人的广泛应用，科技大爆炸炸得他是头晕眼花，要不是自身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他都要怀疑是接着修道好，还是化成人形去考大学进科学研究所好。
乃至探索星际的成功、宇宙飞船的发明、战斗机甲的出现，明华都已能淡定面对。身为一个跨时代的白骨精，他现在已经换了一个地方展览，名为‘月球空间基地十二号博物馆’，展馆设施各种高大上，就是没什么人气。好在月球上灵气管够，放两百年前，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广寒宫的地盘上飞升。
月球空间基地十二号博物馆的管理员正在监控室的沙发上打盹，最近来参观的人少，不偷懒对不起星际联邦发给他的那点三瓜两枣的工资。忽然系统提示音响起：天朝分馆宋代展厅的监控设施故障，请求修理。
管理员打着哈欠爬起来，通过程序指派了设备修理维护机器人，这才又安心睡觉。细长胳膊大脑袋，靠履带前进的机器人快速驶向目的地，和正掀开盖子的骷髅明华撞了个正着。
机器人歪头上下扫描，判断如下：非人类、非机械、骨制品、无攻击意图、初步判断为展厅藏品，等级安全，可无视。
扫完它就径自驶到监控设备底下，上半身节节身高，一下拉成个三米多长的细金属杆，两支胳膊里伸出一排工具，认真地着手起设备维修。
明华的脚骨踏上冰冷的地面，在机器人的陪伴下，他开始聚气。偌大的展厅，每一件属于他的殉葬品都在无风自动，轻轻震颤。明华指骨轻勾，只拿起那支金步摇。无形的力量慢慢充溢着他每一根骨节，他知道，就快了。
就快见到她。持续了千年的追寻，就快有一个结果。一滴泪划过他的颊骨，明华从不知道自己的原身还会流泪，但他分明是快乐的，快乐得无法自抑，直到身体越来越轻，头顶上方出现一汪金色的池水。
明华本能地靠近，荡漾的池塘将他淹没，每一滴水都在洗练他的灵魂，前尘往事如过眼云烟，只凝聚成她的背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明华面含微笑浮出水面，一步步向岸边走去。刚跨出升仙池，便见岸边有一抹玄色身影，皎若玉树，目如朗星，乍看不过是名风姿俊秀的少年郎，明华却低头就是一个大礼——这是妖君老祖宓夷，每一个妖物最初修炼之时，都会得到他遗留下来的馈赠，无一例外。是以普天之下所有的妖都认得他，尊称他一声妖君老祖。
“不必多礼，恭喜飞升。”宓夷笑眯眯问道：“你会造核聚变动力飞船吗？”
明华脚下一滑，上界的考题超纲成这样了吗？早知道还是要考科学院啊！
得知新人不会，宓夷颇为失望，再摆不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叹道：“做神仙的日子百无聊赖。我想弄艘飞船上来乐乐，天帝不准，红火小家伙又不会，本来还以为能指望你，说好的大造化。”
见新人有听没有懂，宓夷也懒得多做解释，偏头对身后轻喝：“红火！你不是想见新来的妖仙吗？站那么远干什么！”
红火眉头紧蹙，无奈跨步上前。从那具白骨骷髅的影子浮现在升仙池起，他就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兽类的直觉太多年没有被唤起，红火起先也觉得是自己多疑，等到那人浮出水面，森然白骨化作一俊朗青年，这股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硬着头皮让自己举止有度、神态自然，拱手道：“小仙红火，幸会道友。”
“红火……”青年怔愣地看着他，将这个名字在口唇反复摩挲。
红火不明所以：“怎么？”
“你果然不叫江柔。”青年粲然一笑：“我是明华，北宋熙宁八年江宁府双堰镇，你还记得吗？”
这么一大串古老的时间地点报出来，让最近正在看星际地图的红火是一头雾水：“茫茫世事，很多我已忘却了。”主要他向来独自修行，很少跟同类打交道，更罔论白骨精。
明华的笑容逐渐凝固，他展开右手，一支光华璀璨的金步摇闪耀在他手心：“我那时只是一个普通人，刚刚新婚娶亲。这是你留下的东西，不记得吗？”
红火神色茫然地摇头：“似乎有点印象，但确实记不清了。”他没有说谎，虽然隐约能猜到这个人生前或与他有过渊源——给对方留下财物是他的作风，但他从不害人性命，也不找有家室之人调戏，按说不该有仇怨。
“我一直在找你。”明华怔怔地呢喃道。
升仙池边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云雾缭绕，金色的池水缓缓摇晃，涟漪层叠。一丝黑气悄然泛起，如沸水入油锅，整个金色的升仙池突然剧烈沸腾起来！妖君老祖宓夷深感麻烦，登时飞起一脚，把离池最近的明华重又踹回水中！
一声怒喝在池边响彻：
“小子，刚成仙就要入魔，你节奏不太对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事的开始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