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烬流年》沂汀

6、所谓长安（3） 天还没有

　　天还没有大亮，薛昀就被侍从恭恭敬敬地从床上给请了下来，洗漱和换装完毕，镜中的他妥妥是一名小童。出门时正看到骑在马上的李祺。
　　“睡得好吗？”李祺指指身后的那匹马，
　　薛昀笑道：“好是好，只是起的太早了点。”翻身上马，不由得赞道：“祁王府都是好马。”
　　李祺笑道：“过奖了。”吹了一声口哨，两匹马徐徐前行。
　　也许是因为进宫的关系，李祺今日穿了朝服，看上去多了几分庄重感。跟在李祺身后，薛昀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太阳出来了，尚不算刺眼的阳光落在李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黄金的颜色，薛昀的眼睛又亮了。只想在李祺身后这么走着，走到天涯海角。进了一道城门，李祺收了玩笑面容，看上去很严肃，薛昀不明就里，也不敢与他多说话。
　　进了宫门，下马走路，李祺在前，薛昀跟在后面，不时地抬头看看周围。
　　历经战火袭扰，所谓的盛世大唐全然不复当年光景，曾经傲视全国的大明宫只剩下残垣断壁。就算是当今天子所居住的太极宫，也显得朴素了很多。宫城里稀稀拉拉地来回走着护军，每一个都是无精打采的。薛昀原本尚存恐惧不敢抬头，偷偷瞄着没有人管，也就大着胆子自然而然地走了，李祺一直很严肃，话都没有说一个字，薛昀也识趣，也没说一个字，默默走着。走上大殿台阶，李祺闭上眼长呼了一口气，回头对薛昀笑了笑，道：“等一下见到皇上可别吓着了，别说话，看着我怎么做就行。”
　　薛昀嘴角扬了一扬算是回应，内心开始小小的颤抖，毕竟他真的要见到这个国家最高贵的人了。
　　太监首领韦肖出了殿门，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微笑着道：“祁王爷，圣上正召见太子爷，棣王爷，是现在禀告还是略等一等？”
　　李祺略迟疑了一下，“大哥二哥在？那我就等一等罢。”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笑声，“二弟，你可是要输给我了，我说七弟不会不来，只是迟了嘛！”太子李裕大踏步地走出来，身后的棣王李祤也在笑，他们两兄弟倒是很相像。看到李祺，三个兄弟必先互相调侃一番才罢，薛昀看着他们，又想着自己的两个哥哥，心里暖暖的。
　　“哟！七弟府上什么时候多添了这么俊俏的小童啊。”李祤看着薛昀，走过来啧啧称赞薛昀的样貌，薛昀不好意思地笑笑。
　　韦肖又出来，恭恭敬敬道：“圣上宣祁王爷。”
　　李裕笑道：“去罢去罢，我和二弟走了。”说罢，摆摆手就和李祤走了。
　　薛昀看着这位太子爷，轻声笑道：“这位太子爷倒是没有架子。”
　　李祺道：“大哥就这样的脾气，倒也不失可爱。我们走罢。”
　　韦肖连忙来拦，“王爷王爷，这，未经宣召的人是不能面圣的。”
　　李祺皱眉，“他不行？”
　　韦肖已经在擦头上的汗了，“王爷见谅。”
　　拉起薛昀的袖子，李祺笑道：“没事的，父皇也不会生气，就算是生气，我一个人担了。走罢。”
　　薛昀被李祺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满头是汗的韦肖。
　　殿内显得很昏暗，房顶高显得很空旷。薛昀跟着李祺，李祺不慌不忙，跪下便道：“儿臣李祺携薛越三子薛昀见过父皇。”
　　良久，没有回应，李祺依旧跪着，薛昀也跟着跪着，大气都不敢喘。
　　“薛越？是幽州的薛越吗？”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人质疑。李祺推了推薛昀，薛昀大声道：“是，家父就是幽州的薛昀。”
　　又是良久，沉沉的声音，“多掌几盏灯来。”话音刚落，韦肖领着几个太监快步进来点灯，昏暗的大殿一瞬间又亮了起来，薛昀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却也不敢太放松，偷偷抬头才发现当今圣上李晔就坐在不远处的面前。
　　李晔已然是年近半百的人了，经历过太多的战乱，他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几乎是瘫坐在桌案后，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令薛昀想到了那汉末的汉献帝，前朝的隋炀帝。
　　“你父亲可好？”
　　“回圣上话，是。”
　　李晔凝视着他们，轻轻抬了抬手，李祺对薛昀使了眼色，先起身，薛昀也跟着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薛越进京了？啊，朕都忘了，还是朕喊他来的。”李晔的语气变得有些许愉快，“来，到我跟前来。”
　　薛昀顿了一顿，往前走，直直走到李晔面前，这才看清楚了李晔。
　　这位圣上看上去和邻家的叔叔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除了一身的明黄色龙袍。李晔的脸色挂着和蔼的微笑，上下打量着薛昀，薛昀注意到他手上握着的一串佛珠，日久年深，看上去很光滑。
　　“你叫薛昀？什么昀？日匀昀？”
　　“是。”
　　李晔和蔼地摸了摸薛昀的头发，“样貌不错，以后一定是个伟丈夫。没进过宫？让李祺带你四处逛逛，好不好？恩，你们去吧。”
　　薛昀听话退了出来，李祺稍微慢了一会儿才出来，看上去整个人轻松了很多，笑道：“走，带你去周围看看，寻常人可不是能进来的。”
　　“前人古诗中多赞扬长安繁华，如今……”薛昀欲言又止。
　　李祺一笑，“是不是大失所望？”
　　薛昀笑了笑，“战争，总是会摧毁美好的东西的。”
　　“人人皆言盛唐繁华，到了我父皇这一代，早已大不如从前，我又何尝不想做一个闲云野鹤，去追求大好河山，追求平淡生活。一个李字彻底局限了我，身为皇子，作为皇家的人，一生下来就有你所想不到的责任，野心？我也是有的，你别看我父皇萎靡，其实作为一个帝王，哪一个没有雄心，只是被世事沧桑所磨灭。就像那大明宫，以前是多么的雄伟，多么的庞大，终究流于战火。我父皇，半生傀儡，面对先人岂不自惭？无奈，还是无奈，权力，这个世上，有权力才有一切，你看朱全忠，不过是仗着手中权力跋扈，没了权力，他只能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盛唐，盛唐，安史之乱之后，盛唐已经没落了。”李祺打开了话匣子，对薛昀，甚至于对他自己述说自己的痛苦。薛昀望着他，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悲凉。父亲薛越心中口中无限向往的盛唐早已不复以往，烽烟不断。身为一个天潢贵胄，面对着自家的江山将之不存，谁又能开心的起来呢，想来那太子爷和棣王，不是生活平稳的开心，只是除了这自欺欺人的开心之外，他们又能做什么呢。薛昀心底又升起隐隐的担忧，李祺这般想法，以后一定和朱全忠有一番较量，不知日后谁能存活下来。
　　薛昀想了想，道：“你们不曾去联络李克用吗？”
　　李祺看了他一眼，叹息，“李克用纵然有心相助也是鞭长莫及，那朱全忠真真的是一个曹操，就算刘玄德有心来救，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鼾睡。”
　　薛昀不知说什么，心里想着转移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说些宽慰李祺的话，他自己又不知道怎么说能宽慰，正在搜肠刮肚，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而后是女子的轻笑声，“就知道七哥带你进宫玩了。”
　　太阳底下，朱珏一身火红色骑马装，越发衬得她耀眼，薛昀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视她，小声嘟囔着：“怎么又是她。”
　　朱珏下马，直跳到薛昀面前，“看你样子，你看到我不高兴是不是？”
　　薛昀道：“朱大小姐，我怎么敢不高兴。”
　　朱珏拍了拍马，“你，上去兜一圈，摔不下来，我就当你不敢不高兴。”
　　李祺将薛昀拉到身后，“这不行，你这马太烈了，小昀摔下来有个什么好歹怎么办？你当心薛大人怪罪。”
　　朱珏道：“七哥，你别护着他呀，昨天他砸我哥那几下可狠着呢。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底子里像个狼崽子。喂，你敢不敢？“
　　薛昀本就年少气盛，听李祺说这马烈，一开始心下害怕了几分，又听朱珏这般一说，本就是经不起别人激的，咬了一下自己嘴唇，抢过马缰来翻身就上。在家时，他是会骑马的，骑的也都是温顺的马，朱珏这匹马却是塞北进贡的战马，性子就烈，又认主，就拼命想把薛昀甩下来，薛昀抓紧马缰绳，双腿勒紧马肚子，就是不让这马把自己甩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死死抓住缰绳，手心里感觉到了疼，看上去又太危险，李祺赶紧来拉，又岂是能拉得住的，朱珏在一旁乐滋滋地看戏一般，李祺急了，“你这丫头，快拉住你这马，摔坏了他，你当心！“
　　朱珏笑了，吹了一段口哨，那马听了，乖乖的停止了挣扎，薛昀这才结束了天旋地转，趴在马背上不停喘气，李祺忙过来，“怎么样？“
　　薛昀眼前清晰了，一下跳下来，“没事！这马还好！“
　　李祺看他这样孩子气，不由得笑了，又一看，薛昀的手心早就被僵硬的马绳勒出了血，薛昀觉得手心黏黏的，抬手一看，一手的血，他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越来越晕，眼前一黑，什么知觉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