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命》凌霖子

7、猫的报恩（三）

　　一大早，张灯就被门铃给吵了起来。他昨晚播了两个小时，没想到教学关卡之后的第一关就打了一个多钟头。
　　那一小时里，他不断被围攻被枪击，打得他晚上觉都没睡好，梦里都是芝加哥打字机的声音。

　　不不不。真的不是技术差。也不是为了节目效果刻意不断死亡的。张灯真心没想到困难难度这么难，难得惨绝人寰。

　　教学关卡还是很平静地打打怪，对对话，熟悉熟悉按键，怎么第一关上来和黑恶势力对战了？而且中途开始，我方人员就开始不断失踪，等张灯回过神来，屏幕上就只剩他操控的小探员了。

　　困难模式下，敌人的血量是故事模式的三倍，除了爆头一枪死之外，无论怎么打都需要四枪才能打死一个。第一关没有什么补充点，情非得已，张灯只得拿着一把小枪四处乱跑，搜刮弹药。
　　结果屏幕后的观众就看到一个逗比主播在不断被角落里闪出的反派吓得哇哇叫，然后忘记逃跑，被乱枪打死。

　　总算熬到了十点，张灯快速和大家道别下线，接着又直接重启游戏，在初始CG后果断选了故事模式从头玩了到了第一章结束。
　　故事模式的确不难，但他还要做视频。

　　没错，肯定会有主播在拿到这款游戏后选择修仙打完，但他自上次“死里逃生”之后身体状况还没恢复，所以没法通宵。
　　此外，他也知道这款游戏的价值，除了拿来做直播外，它还非常适合做实况和攻略。所有做恐怖游戏的主播们都有着极为敏锐的嗅觉——他们知道什么是一款恐怖游戏的精华之处，即为卖点。

　　恐怖气氛自不用说，画面音乐也是一等一重要。在这以上，剧情故事是支持玩家的重要因素，艺术内涵能直接决定这款游戏能不能占领当季市场，甚至决定要不要出第二部。

　　《黑庭》给张灯的感觉就是，它能行。
　　熬夜制作半实况半攻略视频的张灯咬着牙，忍不住夸了一句自己的发小陆桃。

　　她真的是个鬼才。陆桃的确是个如同恶鬼附身的天才。在她面前，所有苦苦努力的庸人只能乖乖俯首，紧闭嘴唇。
　　这几年恐怖游戏市场呈现疲软之势，欧美日的大厂都按着几个热IP拼命炒冷饭，甚至只出粉丝向的作品。而那些有才能的制作人又不愿意出新作，市场极度渴望新鲜血液。
　　不是说独立游戏的新鲜血液。独立恐怖游戏已经不稀奇了。这个时候市场需要的是新的IP。也就是新的系列，能让这一代从小玩到大的新恐怖游戏。
　　她一口气就扔了两个新IP出来，而且还是找了两家公司做，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实行的。

　　张灯捏着鼻梁，打起精神，望向屏幕，新视频的OP马上就要完成了，过一会儿就能开始渲染。

　　陆桃才二十岁啊。
　　张灯已经二十六岁了。
　　他们虽然只差六岁，但在人生轨迹上，两人可不止差一星半点。她在谈笑之间就能卖出一个个原汁原味的游戏企划，他只能熬夜做免费的视频解说给别人看。
　　她日进斗金，他入不敷出。她有着明确的目标，他却还要为网站上观众的点击量和收藏量掉头发。

　　张灯眼见着视频渲染完了，时针也一口气跳到了五点。用尽最后的力气点击上传并自动发送，张灯终于倒入了二楼的小床中。

　　虽然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但张灯在不甘心之余，还是会接受自己与发小的实力差距。
　　路是他自己选择的，而选择往往有限。他的父母很早就在车祸中丧生，因此家庭资源局限了他，不能学习自己想学的东西，不能放手买自己想买的东西。
　　他成为了一个不怎么有用的青年，但并未因此后悔。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择出来的。

　　隔天早上，在睡梦中嘀嘀咕咕，不断抱怨的张灯被响亮清脆的固定电话铃声给打醒了。
　　他不情愿地睁开充满血丝的双眼，接起电话。
　　“还没起床吗？这都快九点了，”周悠的嗓音从电话中传了出来，“有案子了，等会儿玉山小区门口见。你是在兰灯区吧？那就一个小时之后碰头。没问题的吧？”

　　张灯很想说“当然有问题”，然后生气地挂掉电话翻身继续睡，但理智还是让他迷迷糊糊地答应了，并起身更换衣服，洗漱出门。
　　路上喝了便利店买的能量饮料，张灯强打精神，顶着烈日与黑眼圈到了玉山小区正门口。

　　他远远就看到穿了件蓝底的仙鹤羽织的周悠，正在安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
　　“小米，你先别难过，说不定猫猫只是出去玩了，过两天就会回来的。”周悠拍了拍女孩的背。

　　“爸妈都没和我说……今天干完活回家才知道的，曲奇已经走丢两天了。”羊角辫女孩儿把脸抬起来，和周悠说话。

　　“两天了？没有出去找过吗？”周悠问她。

　　“找过。我爸妈在前后街区都去叫过她，还请了街道的人一块找，可就是找不到。”小米很难过，眼睛红红的，似乎刚才一直在哭。
　　张灯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一声，无所适从地张望了一会儿，上前向两人打招呼。周悠看到了他的黑眼圈，心疼地拍拍他，并将手里厚厚一沓“寻猫启事”塞进了他的臂弯中。
　　“张灯，来，你出去把这些传单贴到周围小区的门口，小心胶水，我买了建筑胶水，比较黏。”周悠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居委会的人在，又递给他一桶胶水。

　　“哦，好。”张灯下意识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东西。

　　“好好干哦，等回来了我们再继续干活。我先去安慰安慰小米。”小米就是羊角辫姑娘。

　　脏活累活肯定得干，张灯把传单抱在怀里，抬脚往小区里走。
　　正巧是十二点，日头正烈，马路上都蒸腾起了层层热浪。今日无风，体感温度又往上飙了几度，走在路上都是在做免费桑拿。

　　张灯看着手里的地图，从这个小区走到那个小区，直走得口干舌燥，百来张张寻猫启事贴满了方圆几里的小区告示栏，这才算是贴完了。

　　回去之前，他想了想，掉头去小区门口的coco买了三杯奶茶，这才上了楼。
　　回到屋里，周悠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奶茶，对他比了个“Good job”的手势。小米已经和周悠交代完了猫的事情，接下来就要干活了。
　　张灯不知道要做什么，嘴里含着吸管站在门边，看周悠一通忙活。

　　小米倒了一碗清水，放在天然气灶台的中央。
　　周悠拿起一把剪刀，让小米和自己一起喊了十声“曲奇”，然后把剪刀放在了水碗上。张开剪刀口，把开口方向对准了家门。
　　“这是寻人寻宠的剪刀大法。一般不出三日你家曲奇就会回来。”周悠拍了拍手，“猫要是回来了，记得抓住它的四条腿，围着灶台转三圈，以示谢意。”

　　小米听得一愣一愣，只能点头。
　　周悠看张灯一脸揶揄，对他笑笑：“你还别不信，我们事务所找猫，几率是靠近百分之一百的。除非猫被其他人关了起来，或是死了，不然一般三天内都会回来。”

　　这话说得真死，张灯抬头看看插得贼高的小红旗。
　　他自然是不会相信什么“剪刀大法”，也不可能说出自己的想法，默不吭声地跟着周悠离开了小米家。

　　两人都要去地铁站，但路途遥远，于是一起叫了辆滴滴。
　　在车上的时候，张灯一句话都没有说，周悠和司机聊了几句，觉得没趣，便也不再说话了。
　　周悠知道一日不成罗马，只能用事实说话。于是没有劝说张灯，而是客气地付了全部车费，还微笑着送走了张灯。

　　回到家的时候，张灯整个背上都是汗水，他把炒饭放到台上，剥掉了自己身上的所有衣服，换洗衣服也不拿，直接进了浴室冲澡。
　　实在太热了。水流下张灯闭上双眼，总觉得黑暗中有阵阵眩晕袭来。
　　睡眠不足，外加体力消耗过多，他站着都能感觉到心跳快得不正常。熬夜时他常有这样的感觉，很难受，甚至有一瞬间他以为心要跳出来了。
　　张灯快速冲完了澡，光着身子走出浴室，开了电脑和冷气，并拿了干净衣物。

　　差不多是时候看自己的工作成果了。
　　他搓搓手，打开网站，点开自己投稿的视频，将最新一期最大化。

　　先不看评论区的情况，第一遍总是要伴随着弹幕食用。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全屏化，开弹幕，边吃饭边看。

　　他挖了一口炒饭塞进嘴里，看着大家刷的“第一”，“我是世界第几帅”，忍不住咧了咧嘴。
　　往后他放了《黑庭》的开场CG，屏幕上的同时期弹幕虽然不算多，但大家都是在赞叹游戏的，张灯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张灯缩小了画面，看了一眼评论区。
　　才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僵住了。
　　又看了一会儿，张灯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酸兮兮的。他伸手抹了抹，心想空调温度是不是太低了。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一个叫“咩子”的用户写的，大概有三百多字。

　　“感谢大家打开灯灯的新坑。
　　这里先感谢Z社和原作者带来这么精彩的作品，因为有了你们，灯灯才有制作的机会。
　　然后，我希望所有新来的朋友能不要跳过OP，灯灯这次选了一首英文歌，下面子评论里我会贴出自己的看法。为游戏实况做OP，我想灯灯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能够在游戏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熬夜为大家制作出第一期视频，并且还能保证OP质量和四十分钟的长度，甚至剪出一个彩蛋，他必然是一个非常良心的UP主。
　　对比各位列表里常年拖更不更的UP，大家心里也有数了吧。虽然说不准灯灯这次会不会做完，但我相信他不会令我失望。
　　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群里和他交谈的时候，大家也能感觉到他生活的窘迫和压力，即便如此，灯灯也选择了牺牲自己的时间去做一期又一期的初见合集。他本可以在自己吃饱了喝足了睡够了，抽个空做，但他往往选择在游戏出来的第一时间做初见视频。
　　这一次他甚至做了实况攻略。
　　所以，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鼓励他，并见证这一部游戏的完结。
　　支持灯灯的朋友请点个收藏投个币吧，这样能让更多人看到灯灯。“

　　剪刀大法据说是真的可行。
猫猫那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