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歌漾》贰时沉淀

13、千漾二

　　蔡锐和千漾穿戴好戎装时，恰有两名士兵端着一只羊腿和一坛子酒上前来报：“禀大帅，淮越县知府送来熟肉与美酒请大帅品尝。”

　　如此贫瘠的县城，小镇上的居民常受食不果腹之苦，一只羊腿和一坛美酒对于军粮短缺的士兵们来说，更胜过真金白银。蔡锐眺望远方的护城河，高声道：“将肉撕开分给弟兄们。”说罢，从士兵手中接过酒坛，摘开盖子闻了一口酒香，然后对身旁的千漾说道：“徐诺，习武之人偶尔小酌可舒筋活血。”

　　千漾看着在桌上一边撕肉一边咽着口水的士兵，又看着蔡锐手中的酒坛，双手婉拒，谢道：“多谢大帅，我不饮酒。”

　　一只羊腿，一小坛酒又如何能分给万千将士，于是蔡锐单手端着酒坛，带领一众士兵去到护城河畔，将酒全部倒进河中，又双手捧着河水饮下。蔡锐这一举动瞬时激发了士兵们生死与共的豪情，一对士兵均匍在河边饮起了河水，这一举动也令一旁的千漾叹服不已。画忆隐身于人群中，看着一队士兵畅饮河水，不禁想到了西汉时汉武帝赐酒的事迹，蔡锐是在效仿霍去病。

　　明月皎洁，画忆一路尾随着蔡锐与千漾走到了护城河远处的树林，看着两个高大男子并肩行走的背影，颇有父子之态，蔡锐沿路对千漾分析着两军的情势，说道感慨之处，不禁微叹问道：“七年了，千漾，你可想家？”

　　千漾注视着斑驳月影下蔡锐的脸，这个刚毅的男人脸上，不知不觉已染满了岁月的风霜。“想。”千漾毫不犹豫的答道：“想兄长，想父亲，日日都在想。”

　　“如今两军对立，邻国兵马一日不退，兄弟们就一日不得还朝，等派去敌军的探子查明情况，我打算主动出击，结束这场对峙。”说着，蔡锐拍了拍千漾的肩膀：“千漾，你勤奋刻苦，年少有为，我膝下有三女却无子，我一直都将你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千漾举平双手施礼，嗓音温厚而有力：“大帅亦是我最敬重之人，保家卫国是男儿不可推卸的责任，只等大帅一声令下，千漾必定会主动请缨上阵杀敌。”

　　蔡锐弯了弯嘴角，再次拍了拍千漾的肩膀，二人又讨论了一些事。画忆此时就站在二人身旁，他注视着蔡锐的表情，蔡锐嘴角总是挂着一种浅浅的，浑浊的笑意，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有沉着的把握。千漾是个忠贞的军人，浑身散发着男儿血气方刚的味道，明亮的面孔映着皎月的光泽，将他那双星辰般的眼眸衬托得犹如漆黑的玛瑙，相较之下，画忆总觉得蔡锐那双显得暗淡的眸子里不仅有风霜，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睿智与阴沉，即便蔡锐的言行谈吐落落大方，却仍让画忆觉得此人城府极深。然而，敦厚正直的千漾并不这么认为。

　　画忆漫步着离开了树林，几日来，他先后见到了念劫转世的孪生兄弟，却突然不知该怎么做了。虽然他们长着与念劫相同的容颜，却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他们与他素不相识，哪里又有可以容纳他的空间，他终是独自一人。

　　今夜月朗星稀，走着走着来到了那条护城河畔，士兵们均已回营，画忆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反手解散了青丝，将那条绑着发根的大红绸带握于手中。这条红绸是新婚之夜遗留的念想，是念劫留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爱的证据。他静静的站在河边，任夜风吹乱他如墨的青丝，高大的蓝影立在夜色中，如此突兀，像是皎月投下的一束刺眼的光。他怅然的垂下眼睑，自言自语道：“劫，或许我该回去了，这里不属于我。我若再待下去，你是不是会笑我，成日看着与你长得一样的人，自欺欺人呢？我不怕自欺欺人，我只怕我再待下去，连原有的回忆也模糊了。”

　　说罢，画忆将红绸系上手腕，仙力催动下，无奇剑围着他环绕了几周稳稳的平落在离地一丈之处。他打算回烟荒城的宅子，带上旋舞返回仙界。如此想着，正欲飞上剑身时，他察觉到背后有远远的目光正在盯着他，他立即收了剑，转身回眸之时，千漾已快步向他走近，一边厉声问道：“军营重地，何人在此？”

　　当千漾第一眼正视到这个男子时，不禁心头一震，脚步似是被两枚巨大的铁钉钉在原地，无法再移动。他十二岁跟随蔡锐出征，整个少年生涯都被严酷的军营生活充斥着，七年来，他几乎没有见过女子，就算见过，也只是一些蓬头垢面的农妇。而眼前这个男子，有胜雪的皮肤，有如梦如画卷的容颜，有月华般高洁的气质，那飞扬的青丝似是要扫过茫茫红尘，却不染烟火，那颗额头上的朱砂痣，像是落入水底的红芍药，浮动着花瓣又缩回了蓓蕾。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在千漾懵懂的少年情怀中，强势的形成了一种关于美的概念。

　　画忆看着千漾发愣的眼神，淡淡的答道：“我只是一介平民，不慎误入此地，我即刻便离开，将军勿怪。”

　　低沉而冷漠的声音拉回了千漾的思绪，他适才明明看到一圈怪异的灵光围绕着这个男子，且深更半夜行迹鬼祟，难免是敌方派来的奸细。思及此，千漾立即拔剑挡住了画忆的去路。剑刃的寒光闪在画忆胸前，千漾毫不客气的说道：“鬼鬼祟祟擅闯军营，岂能任你这么轻易离去！”

　　画忆侧目瞟着那双陌生又熟悉的漆黑瞳孔，迈开目光，淡然问道：“将军意欲如何？”

　　千漾心想，若是敌方奸细，身上必定藏有信件之类的东西，于是便一手继续举着剑，另一手探向画忆的胸腹，打算搜身盘查。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画忆时，画忆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与抵触，他不喜欢陌生人触摸到他，即便这人长得与念劫一样。

　　画忆用单掌捏住了千漾的手腕，速度之快令千漾根本不能反应。千漾的胳膊被画忆扭到了背后，当即出招，剑锋直指画忆的喉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