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歌漾》贰时沉淀

12、千漾一

　　以禾去到梦之憩大堂找到了正搂着青鸢的姜遥，青鸢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姜遥并非是沉迷女色之人，却唯独对这个青楼女子垂爱有加。姜遥满脸不情愿的回到了别院，以禾又去了闫祁侯府将芒初交代的话转达于徐正熙，徐正熙答应得爽快，似乎想开口询问芒初的伤势，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到十五了，夜空的皎月逐渐圆满，以禾独自走在清冷的长街上，一路走到了蔡锐的别院，就是那座私人花园，那个关了芒初四年的巨大牢笼。踏过一块块石砖，以禾仿佛见到了被狗链栓着脖子，被蔡锐牵着爬行在地上的芒初。以禾记得蔡锐曾对他说过：千歌是这世上最有趣的生物，他对于我的乐趣在于一次次被毁灭却又周而复始的意志。看着他眼底的倔强，我仿佛站在了云端，拥有了这世上最令人憧憬的力量，他真是个叫人爱不释手的孩子。

　　蔡锐是个旷世的领军奇才，曾率领奎国十万兵马击退了邻国联合的五十万大军，他是乱世枭雄，却也是个喜欢玩弄人心，有着不为人知的怪癖的人。他喜欢驯服最桀骜的烈马，征服最刚强的敌人。他还喜欢玩弄美艳的女人，但这一切，在他囚禁芒初的四年间发生了变化，因为他发觉了一件比过往一切还要有趣的事，就是如何将一个人变为一只狗，恰是这个人又如他所说，任凭他如何使尽手段也摧毁不了，这点燃了他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快意。

　　以禾写了一封信，蔡锐饲养的白鸽带着以禾的信飞往边关。

　　半日前，画忆脚踩无奇，御剑来到了奎国边关的叻峪城。无奇是他的佩剑，是念劫送给他的，剑锋钝重，剑气却犀利，有横扫千军之威力，但这是一把极沉的剑，肉体凡胎是拿不动的。

　　叻峪城万里黄沙，人烟稀少，如此烽火狼烟之地，原住民早已搬得所剩无几，这里常年干旱，逐渐便被风沙淹没。奎国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叻峪城与淮越镇交界处的野外，淮越镇的百姓十分爱戴这些军人，因为蔡帅铁一般的纲纪下，军人们从不会给百姓添麻烦，更不会如一些军纪松散的军人，像恶贼般趁火打劫。

　　画忆御剑穿行在云层中，可见叻峪城外三十里处驻扎着邻国蠢蠢欲动的兵马，与奎国大军形成对峙之势。邻国将帅惧怕蔡锐，并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在等待着自家君主与边众小国家的盟约，怎奈君主昏庸，大军无令又不得还朝。画忆身为仙界至尊之一，各类兵法烂熟于心，在那孤独的一百六十余年中，他已练就了超凡清醒的头脑与运筹帷幄的本事。落入淮越镇郊外时，正是黄昏。

　　为了不引起大军的注意，画忆施术隐身在人海中。此时，主帅营帐外围了一大群军人，他们围成环状，正朝着正中呐喊助威。画忆慢步靠近，只见人群中央，两个高大的男子正在坐在小桌两端比试着臂力，其中一个男子模样不到四十，身形魁梧健壮，脸部轮廓十分坚毅，下巴留着一圈络腮短胡须，另一个男子却还是少年的模样，有着非凡英俊的面孔，青丝全部束至发顶，漆黑明亮的瞳孔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辉。

　　画忆安静的站在原地注视着，两个男子未穿上衣和盔甲，地上掉落着两把剑，可见是刚比划过剑术，他们手腕相交，使着均匀的内力，互不相让，久久僵持不下。四周的军人们脸上挂着和乐的笑容，他们眼中透露着一种齐心协力的刚强与生死与共的淳朴，由此可见，这支军队是万众归心。

　　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是蔡锐。画忆凝望着另一个男子的健康肤色，是那种在烈日下浮动着蜜色光泽的金黄色皮肤，他手臂和胸前有着清晰且有力的肌肉线条，汗水顺着发根，从耳后流至纤长的脖颈。这个与念劫长着同一副面孔的男子便是千漾，军人独有的钢铁般的气质与芒初有着鲜明的不同，若说念劫是个旷世的美男子，芒初是个美丽的尤物，那么只能将千漾形容做一个英俊的男人，即便他们同样的高大而明亮。

　　画忆想到了那一年，他和念劫到蜀国军营外生活的岁月，那时候，画忆刚学会骑射，终日驾在马背上四处行猎。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黄昏，画忆骑着一匹红马猎了两只野兔，兴高采烈的回到那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帐篷，他穿着纯白的袍子，雪的颜色却已穿成了灰白色，念劫穿着深蓝色的素袍，已在帐篷外生好了一堆篝火。画忆轻捷的跃下马背，手中拎着两只兔子，一路跑一路喊着：“念劫哥哥！劫哥哥！我肚子饿啦！”

　　那是他们第二次成亲之后，画忆被封印了原来的记忆，忘却了所有痛苦的过往，脑中只留着孩童的纯真与亮烈的快乐，他将两只兔子丢到篝火旁，疾步扑进念劫怀中，揉着脸上脏乱的汗渍。念劫对他的宠溺是超越一切的付出，是艳阳般永恒的温暖与爱意，他用手指捋顺着画忆后脑的一大把马尾，看着地上两只兔子的尸体，又一次责怪道：“小忆儿，我不是跟你说过，莫杀生，你为何总是不听？早知如此，便不教你骑射了。”

　　画忆皱着眉噘着嘴，不悦道：“劫哥哥，我肚子饿，我好久没吃肉了，我都饿瘦了！我要吃肉！”说罢，他拉着念劫的手蹲在篝火旁，又拎着一只兔子的耳朵抖落了几下：“快快，念劫哥哥，你快点烤肉。”

　　念劫微叹一声，不再言语，起身往夕阳落山之处走去。画忆看着深蓝色渐行渐远的背影，再瞥眼看着两只死了的兔子，当即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眼见念劫不理不睬的继续走远，画忆翻跳起身追了上去，拽着念劫的手央求道：“好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不理我，我以后再也不杀兔子啦！”话罢，看着念劫在夕阳余晖中绝世的面容，画忆用脏兮兮的手在念劫脸上摸了一把，笑道：“劫哥哥，我们回去，做有意思的事，好不好？”

　　念劫斜眼睨着眼前这个纯真的流氓，又听他腹中发出了饥肠辘辘的咕噜声，遂单手搂住他的腰背，温声道：“小忆儿，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在此之前，我们先将那两只兔子埋了。”

　　“好，那我要吃烤鸡和蹄髈，还要吃虾仁儿混沌和大肉包子！”画忆脸上绽开了明灿灿的笑颜，歪着脑袋闭上双眼，嘟起嘴：“劫哥哥，亲亲我。”

　　漫天的云霞像是燃烧的烈火，暗淡的光线一束束打在身上。直到如今，画忆仍然记得念劫的手指触摸在他皮肤上的那种触感，记得念劫柔软的唇舌中馨香的味道，记得那种似要将他搅碎的雄伟的力量和深刻的，如春水一般的温柔……

　　“大帅好厉害！”

　　画忆被一声惊呼拉回了飘远的思绪，回神时，在人群中央比试着臂力的两个男子已起身拾起了一旁的衣衫，正在穿戴着。蔡锐单掌拍了拍千漾的肩膀，发出了浑厚又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徐诺，我知道你是故意让我，没想到你的臂力已经如此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