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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花时节 ...

  •   我与阿爹继续向南走。却被故人羁绊在了江阴。
      是那个变相说我丑的纪先生。
      这么多年了,依旧那幅摸样。风骨朗朗,不可一世。见了我阿爹,倒是亲切的可人,执手相谈甚欢,只恨不得日日夜夜都要在一起。每日拿出陈年佳酿,灌注我阿爹的嘴,闭口不谈何日离去。
      我在纪先生家待的无趣极了。纪小姐是名门闺秀,每日呆在房里读书写字,或做女红刺绣。我只看得医书,和那小姐无话可聊。偶尔遇见,她行她的大礼,我便堪堪点了头。总归是我礼数不到,她怡怡一笑的走开,落落大方。
      纪家的大公子和他爹一样,不可一世。
      唯有纪家的小公子,我倒发现了他的可爱。
      刚开始也是不苟言笑,和他兄长一般拒人于无形之中。我无聊至极,总要去戏弄他一番。到底是小孩心性,时间长了,我俩便达成一致。每日总要在纪家搞出些事情。大多是我调唆的。主人家看我这么不懂事,就要赶我和我阿爹走了。
      可纪先生是个例外。
      我日日为座上宾。
      纪小公子日日受罚。
      他爹爹训斥走了,他兄长便来了。
      时间长了,我也不好意思调唆小孩子了。
      唉。
      百无聊甚,百无聊甚。
      五月十五的晚上,纪家进了贼人。
      是不是贼人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个黑影,跳进了纪家的高墙。大家都说这是贼人,那便是贼人了。官府也来人了,也说是贼人。
      衙役趾高气扬的,要将纪家搜个遍。
      纪小姐神色有些慌张,但却佯装平静。
      阿爹睨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心里仿佛有根弦,清颤了一下。可我心里分明是没有弦的。
      阿爹睨我一眼,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纪先生不乐意了,气冲冲的把知府喊了出来,狠狠地骂了一通。
      衙役傻了眼,只好求爷爷告奶奶。
      最后不欢而散。
      纪先生那个家,估计背景很大。我想。
      我知道阿爹为什么睨我。不该好奇的事,不要好奇。
      我是外人,不能干涉纪小姐的事情。
      可我忍不住。
      想使坏。
      惹恼了纪家,我就能走开了。
      我一点都不仁善。
      只要不关生死。
      但生死的事,不该问的也要问。

      纪小姐屋里的灯灭了。
      纪小姐屋里的灯燃了起来。很微弱,恍恍惚惚的,好像随时就会熄灭。
      影影绰绰。
      因为有两个影子。
      我书读得不多,但眼睛还是很好的。
      我不知道抱着怎样的心态,敲了纪小姐的房门。
      纪小姐幽幽说道:“谁啊。”
      最起码,我听那声音,是幽怨的。
      我道:“纪小姐,是我呀。”
      估计纪小姐现在很难过。
      我打扰了她的清净。让她不得不开始伪装。
      “沈姑娘,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看到你屋中灯没熄,想和你说说话。”
      作孽。
      我和纪小姐,哪里有什么话可说。
      “这么晚了,沈小姐还是快去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我大概脑子有点傻。
      傻子才会给我开门。
      但使坏的心情还是有的。
      里面传来了咚的巨响。
      是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我说:“纪小姐?”
      “没,没什么。我不小心打翻了烛火。”
      纪小姐屋中的灯火像石榴花一般耀眼。
      我说:“纪小姐。”
      纪小姐不说话。
      我说:“纪欢。”
      纪小姐还是不说话。
      我说:“里面是条人命。”
      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纪小姐妥协了,举着打翻的烛火,默默开了门。她的眉眼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她的脸紧张的有些发红。光线打在她的鼻翼上,清清丽丽,白的像陶瓷,丝毫不受黄色烛火的影响。月下美人,当是如此。
      我来不及欣赏,径直踏入了屋门。纪小姐举着灯跟了进来。屋里只有一缕烛火,照在受伤之人的后背上。
      是个男人。
      纪小姐有些紧张的望着我。
      “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有救吗?”
      我拿过纪小姐手里唯一的光源,凑近看了伤口,不是很深,血大概也没流多少。
      “放心吧,死不了的。”
      “可他流了很多血。”
      “抹点金创药再包扎一下就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我想了一下,又说:“你不放心就去医馆抓点药。注意伤口,不要感染就好了。只是皮外伤,不严重的。”我还以为多重的伤,害我白白跑一趟。怪不得阿爹睨我一眼,让我不要多管闲事。这个点小伤就倒在地上,大概是个文弱书生。沈小姐柔柔弱弱的,倒是相配的很。
      我又想起了才子佳人的故事。纪小姐是佳人,她的才子来找她了。大概是个穷苦书生,怀才不遇,但又愤世嫉俗。哪天喝醉了酒,痛骂知府狗官,朝廷腐朽。官府一路追杀,回不了家。想来找纪小姐,又怕纪小姐名誉受损。不来找纪小姐,那里又都去不得。今天被官府找到,受了伤,怕自己再难见纪小姐一面,便用尽全部力气,跳进了纪家的高墙。
      今天的石榴花红得耀眼。
      我不能打扰人家郎情妾意。
      纪小姐说:“谢谢你了,宁洱。”
      “其实,其实,我,他,他,我本就…”纪欢有些犹豫,吞吞吐吐的。
      我晓得大概是她害羞,一想自己一直呆在这也是不礼貌,于是我便回道我:“没什么。有什么情况,你可以来找我。天色晚了,我走了。”
      纪小姐端着她的灯火默默关了房门。
      我突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感觉背后有人。
      “宁宁。”
      是阿爹。
      “我不是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吗。”
      我静默不言。
      “乱世之中,不懂得明哲保身吗?不需要你救的命,又何须插手。”
      我阿爹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他说了。
      为什么?
      “阿爹,为什么?”我一时惊愕,直勾勾的看着我阿爹的眼睛,明明和以往一般仁爱。可为什么突然说出这般话语。
      “阿爹从小教我行医救人,难道以后遇上同样的事情,我便要见死不救吗?”
      “宁宁,你怎知他不是贼人?难不成坏人你也要救吗?”
      “可他明明不是啊。”
      “阿爹知道他不是。但宁宁,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其余不要多想。”我父亲忽然一声长叹,我看见他脸上似乎有悲凉之色。那是我父亲从未流露出的悲凉。
      良久,阿爹言,“宁宁,我们明日清晨就离开。”
      我如今可以离开,并无甚多欢喜,“嗯,女儿知道了,这就回房收拾行囊。”但愿离开,能远离是非。我知道,阿爹不想让我卷入世间是非的一点一滴。
      月亮被遮住了,可能要变天了吧。

      五月惊雷,昨晚下了一夜的雨。
      天气闷得很,寅时三刻时我便醒了过来。脑子不甚清醒,躺在床上,又模模糊糊的睡着了。许是睡的浅,待到外面的卯时的更子一打,我便又被惊醒了。
      雨已经停了。
      索性下了床,开了窗子透气。
      窗外站着个人。是纪家的大公子。
      大早上的,站在我窗外,做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手肘不小心打到了窗沿。
      他听见声响,转过头,看到我,似乎是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吃惊。按道理也是我该吃惊,他为何在此处。
      嘶,手肘好麻。
      “沈姑娘?”
      “纪殊,你大早上的在这干什么?”
      纪欢是要叫小姐的,但要我喊纪殊纪公子,我是实在叫不出来。
      他小时候出天花,寻医不得,他爹听闻我阿爹在洛阳一带,便巴巴的从开封府赶过来,只盼着赶得及救他一命。
      我和阿爹居无定所,实在是不好找。
      万幸倒是找到了。这才侥幸得了一条命活至今日。他在我家养病之时,我日日都是喊他纪殊。这么多年过去,改也是改不过来了。
      小时候生病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与我说,现在长大了更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小时候我总是和他东扯西扯,也不管他理不理我;如今,我宁愿和纪灵东扯西扯,人家还是愿意搭理我的。纪殊愈长大愈是无趣。小时候样子还是可爱的,长大了,脸也变得严肃。
      可我对他说话仍是不讲礼数,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每次他喊我沈姑娘,我真是心里毛毛的,听着我想打个冷颤。
      “沈姑娘和沈先生是否今日要离去?”
      我甚是纳闷,他又如何得知。我阿爹不可能深夜告知纪先生要离去的消息,即使告诉了,他也该不得知的。不过我也懒得问,也许昨日听见我和阿爹在园中讲话。
      “是啊。怎么了?”
      他从窗边递给我一只木匣。
      “是什么?”我有些不想接,可还是接过了。没什么原因,总感觉他那张脸是在凶我。
      “你自己打开看看。”说完他便走了,也不容我说些什么。
      打开便就打开呗。
      是一颗石头,叫水碧石。

      那时候
      我问他:“你家在开封?”
      他不答。
      我说:“开封是个好地方呀。汴京游人醉。和杭州一样,杭州也是个好地方。可惜我都没去过。”
      他还是不理我。
      我像个话唠一样继续说:“我以后一定会去杭州的。因为我回嘉兴的时候一定途径杭州的。”
      他依旧不理我。
      他可能生了病累了吧,我想。现在想想,是嫌弃我聒噪。
      还是纪先生告诉我,他们家在江阴,来开封探亲。
      纪殊脖子上有块漂亮的石头。亮晶晶的,一眼望得到底,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阿爹说,那叫水碧石,产自东海。
      阿爹还告诉我,东海在海州,而水碧石主治“惊悸心热”,还能治疗“肺痈吐脓,咳逆上气”,能“安心明目、去赤眼、熨热肿、益毛发、悦颜色”。
      可我只认为水碧石真的很漂亮,很漂亮。好希望能有一块。
      纪先生告诉我说,纪殊的外婆家是在东海的。
      于是后来纪殊走的时候,我问他:“纪殊,你去你外婆家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找块水碧石?一小块就好。”我记得我当时用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小就行。”
      他就闷哼了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帮就帮,不帮就不帮呗。
      原来是记住了。其实我自己倒忘记了,但我见了这块石头,内心十分欢喜。他记住就是好的。

      吃早饭的时候,阿爹与纪先生说了离去的事情。纪先生极力挽留,但我阿爹铁了心的要走。
      纪先生看了我一眼,我默默低头吃饭。
      纪先生见留不住,只好拖延时间,说是要置办宴席,薄酒践行。阿爹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言道送行提至午时便可,不必等到傍晚。纪先生本不愿答应,于是二人又推推搡搡吵闹了好一番,终是应了阿爹的要求。
      而午后三旬,酒足饭饱,是时候该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落花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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