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经年Ⅰ修》寒朝r

2、第二章 家宴 “少自我感

　　堇昔默默给贺舒言再添半碗饭，半碗汤，给她夹青菜。堇昔问她妈：“你一天吃几顿，一般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有空？”
　　“一日三餐，作息正常，目前没有固定事情要忙。”贺舒言淡淡答。
　　堇昔点头，表示在认真听，又吃一口酸酸甜甜的锅包肉，“那多长时间检查一次身体呢？”
　　贺舒言慢条斯理喝着半温的骨头汤，又从红色珐琅锅里添了一勺热乎的肉汤，才说：“长则半个月，频繁时一个礼拜一次。”
　　“这样啊。那你最近有什么出游计划？”
　　“没有。”
　　“平时经常和朋友聚会吗？”
　　“不会。”
　　“也好，已经入秋了，需要好好养身体，A市的冬天……”
　　“你等等，”贺舒言把碗筷搁下，她吃饱了，缓缓继续说，“我不觉得你爸爸会教你，在饭桌上只顾说话不顾吃饭。”

　　堇昔又感尴尬，看她母亲还有话说。

　　“才刚回来，急什么？来日方长，现在先好好吃饭。你榕姨难得做次锅包肉，你好好吃，实在想聊天，和你榕姨好好唠会儿，吃完再来院子找我……阿榕，过来吃饭！”贺舒言说完后不再看堇昔，匆匆起身拿过回来吃饭的秦榕手里的掸子，从落地窗走出去消失在玻璃房转角处。

　　堇昔看秦榕也有一瞬的不知所措，秦榕倒是很快恢复笑眯眯的常态，小声对她说：“你妈妈的脾气就是有点情绪化，不过现在好多了。不用管她，她吃完午饭就习惯待在院子里晒太阳，消食之后就吃药和午睡了。来，我们吃，榕姨手艺你还吃得惯吧？”

　　贺舒言走后，堇昔轻松很多，知道秦榕说这些不过是宽慰她，她也识趣，和秦榕边吃边聊，她给秦榕说起很多在国外的趣闻。

　　饭后，秦榕给贺舒言准备温水和药，堇昔给大家洗葡萄。秦榕去卧室铺床时，堇昔在院子里陪着贺舒言剪插新开的白菊，她只能搭把手。

　　“说说吧，为什么回来。”贺舒言先开口。

　　堇昔转动一下透明玻璃花瓶，拿捏着措辞，“念书念累了，先停一阵再继续。反正本科也读完了。”

　　贺舒言没有回应，“咔嚓”一声又剪去一支菊花长枝，掂量着插.进花瓶里。

　　“那回来主要干什么呢？”
　　“……工作吧。”
　　“工作？”
　　“嗯，工作。”堇昔点头，肯定自己临时做出的决定。
　　“已经有想法了？”
　　“这倒还没有，没开始找。”
　　“其实你没必要跑回来。”贺舒言已经靠坐在藤椅上，欣赏着插好的花，峰回路转。

　　堇昔突然不知道如何接话，给两个空杯子续上花茶，还是说：“我三年没回来了，回来看看也好。再说回头路还是有的，不是没有选择。”

　　午后阳光耀眼，秋风送来阵阵花香。贺舒言眯着眼给瓶中花喷水，也不看堇昔，“坦白说，你这时候跑回来我并不高兴，可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既不能揍你也不能骂你，最多只能说你两句。你啊，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我管不着，以前管不着，以后也管不着。这以后你要后悔了，回去继续读书，不想读了，出路也自己找。”

　　“我知道了。”堇昔低声应着。

　　“既然不在这里住，回去吧，改天再来。我也乏了，要去休息。”

　　临走前，堇昔留下带回国送给两位长辈的Linari和Tom Dixon香薰，算是手信了。可是她母亲还会缺什么吗？

　　堇昔婉拒秦榕要开车送自己回市区，一个人出了老宅，沿着林间小路一直走到公车站台，路真有些远，纵使初秋凉风习习她还是出了一身汗。

　　***
　　又一天下午，堇昔来看望贺舒言。秦榕说她午睡刚起来，正在后院。老宅前院是门面，是花园，这后院却是私人菜园。

　　贺舒言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小镰刀摘小白菜，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然而头也不回地说：“过来坐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呀？”先是一愣，然后也到菜圃旁的藤椅上坐下了。

　　“阿榕刚做的榴莲酥，还有新泡的菊花茶，就当做是下午茶吧。”

　　“唔……真好吃。”堇昔偷偷吮了一下手指头，“摘那么多菜，有客到啊？”

　　她知道是谁要来吃饭，果不其然。

　　“你尧姨和斯颖听说你回来了，要过来蹭顿晚饭，也想吃我种的菜了。”贺舒言终于拔完最后一个小胡萝卜，抖了抖泥土，扔进竹篾簸箕里，然后就着浇菜水桶洗干净手。

　　堇昔笑了。撇开小姨不说，她那表姐又在装乖，听说她回来了？“怪不得榕姨在厨房忙活起来了，还做了小豆沙包，准是给斯颖做的。我也喜欢吃，一会儿我也想带些走。”

　　“这我可做不了主，你自己跟斯颖商量去。”

　　“那我还是先向榕姨讨两个吃吧。”

　　贺舒言换了话题，“回来后见过你奶奶了？”
　　“见过了。我上次来看你，回去时奶奶刚好从临市出差回来，撞个正着。她生气，逮我到她的小平房里训了一顿。”
　　“你该事先告诉她你要回来。”
　　“好在她也没气多久，老人家，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贺舒言已经坐回藤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老北街那一片这几年拆了后改成了商业步行街。你奶奶原本的不动产折价换来了一个不小的铺面。在你还没有回来之前，那里一直是你奶奶的画廊。不久前她来找我，让我把证件和钥匙交给你，转让的手续也办好了。”

　　堇昔有些吃惊，“奶奶怎么会让你转交我一个店铺？”

　　贺舒言笑笑，“老人家嘛，估计是想让我这个当妈的知道，她从来都不会亏待你这个孙女。当然了，托我这边办手续总会快很多。”

　　闻言，堇昔心中略微酸涩。

　　贺舒言放下茶杯，“你奶奶也老了，到了该退休的年纪还不歇着。你平时没事多陪陪她，解解闷，散散心。趁奶奶还健在，多尽孝道，这也是你周家的门风，不该败落。”

　　堇昔点头。是啊，她母亲还是会抱怨。

　　贺舒言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除了这事要跟你交代，还有另一件事。你不是要找工作吗？我这边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去面试看看能不能做个助理，学点东西。”

　　堇昔忽而觉得口中的榴莲酥有点腻，砸吧砸吧嘴，“我想我不需要你替我找工作。”

　　“你也不是非接受不可，这只是给你提供一个选择。我只建议，不做要求。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贺舒言顿了顿，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理财的能力怎么样，你专业也和这个没有关系，但这方面你需要学习。我身后不会留给你过多的财产，但是多多少少还需要你自己去经营，不管是自己经手还是请别人打理，总得知道个所以然。所以那封推荐信，你好好想想。”

　　堇昔咬咬唇，“好。”

　　贺舒言不再多言，远望天际的云絮，不知道在想什么。堇昔给花茶续了热水，然后就把刚采摘下来的蔬菜反复洗净。六点一刻，贺舒尧和郑斯颖先后开车来到老宅外，俩人熄车后一同进门。堇昔老早等在门口，接过贺舒尧的公事包，刚想也替郑斯颖拿公事包却遭到拒绝。

　　“免了，我自己拿就好。”郑斯颖晃着左手的果篮和右手的手提包，往堇昔右脸颊上嘬了一口，“呀，还是香喷喷的。”

　　“耍流氓。”堇昔用手捂住脸，厌恶的眼神还没来得及闪烁又迎来贺舒尧的拥抱。

　　“听说你跑回来了我还不相信，我说怎么——吃不惯外面的芝士面包跑回来了？”
　　“是呀，还是咱们自己的饮食对胃口。”堇昔笑答。

　　除去打招呼，其实从一进门，贺舒尧母女就一直在争执一个案件的判决，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吵，把贺舒言都给闹烦了，现在正在客厅排排坐着听训。堇昔识趣的一进门就帮秦榕摆碗筷。

　　偌大的古色餐桌，饭菜占了大半位置，看来秦榕花费了不少心思，把众人的口味都照顾周到，当然是以贺舒言的膳食为主。贺舒言主位，贺舒尧和秦榕各坐在一旁，剩堇昔和郑斯颖两个小辈紧挨着坐两旁，面对面。堇昔的记忆里，过去仅有的几次家庭聚餐都是这样坐的。

　　贺舒尧是总喜欢在吃饭的某个小档口挑些工作性的问题和贺舒言说说，秦榕则是要方便照顾贺舒言一时说话入神忘记吃饭喝汤。而堇昔却要应付对面的郑斯颖某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谁叫在这些人中郑斯颖只能挑她来欺负。

　　“堇昔，有话说？”贺舒尧看似轻易地问。
　　“是这样……尧姨，我想在老北街开家酒廊，问问意见。”
　　“问我啊，我比她懂。酒廊？为什么要开酒廊。”郑斯颖吞下口中的食物，抢问。
　　“好赚钱。”
　　“你缺钱？”

　　堇昔看郑斯颖那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己倒低下头喝了口汤，“不缺钱也得赚钱啊。”

　　贺舒尧看了贺舒言一眼，半笑起来：“那个地段确实很好，近几年进驻的商业公司一个比一个高档，又临近市里的几个重金百货大楼，人流大。席老太折价抵来的铺面也是有眼光的。”
　　“不过，那里的酒吧不少，出名的就有几个。你认为可以做得来这生意？”郑斯颖又来积极。
　　“开个鸡尾酒酒吧，反正不开舞场，没必要做得跟别的娱乐性.酒吧一样。”

　　“有那么点意思。”郑斯颖放下碗筷，看着堇昔，有些别样的笑意。

　　“目前只是有这个想法，还在考虑。”堇昔撇嘴，面对桌对面那个人，她总显得嘴拙。也不知道她怎么处理与当事人的交际场合的，她那眼睛的穿透力就让人难以招架。

　　“倒是可以先把证办了再说。”贺舒尧也吃好了，帮贺舒言的汤碗里添了两勺子汤。

　　“我觉得开个酒吧而已，也不是那么难的。要不这样，贺官，这事儿就由我来处理好了，反正我手头上的几件案子跟进得差不多，有些时间。你们看行吗？”

　　“还不是交给同事做。”

　　“错，是交给专业人士办妥。”郑斯颖再一次不屑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先写个策划给我看看再说吧。”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贺舒言终于开了口，看着堇昔，说完起身去了客厅，贺舒尧跟在身后。

　　郑斯颖朝堇昔努努嘴，“去客厅继续谈。”

　　天色已经全暗下来，客厅里，大家原先随意聊了下贺舒尧母女近期来的工作趣闻和生活逗事，聊着聊着又绕回堇昔要开“酒廊”这件事上来。

　　“堇昔啊，开门做生意不是开玩笑的。还没盈利就得先花钱去倒贴小客户了。”

　　“贺官，话可不能这样说。酒吧生意这一行进驻中国市场也有三四十年了，干得出色的比比皆是，排除失败的个例，趋势还是蒸蒸日上的。咱们家都没有谁可以成为大老板，说不定堇昔可以呢？”郑斯颖这话说得迎刃有余。

　　秦榕适时送来一盘什锦果盘，郑斯颖毫无拘谨地叉起一颗饱满的红莓，还停不下嘴：“我挑的果篮，不错吧？大姨，你真该吃多点水果，对身体好。”

　　她又吃了一颗莓，“榕姨，别忙活了，等堇昔待会儿去收拾，你也坐下来吃点水果。”

　　“不用，我很快就忙好了，你们先吃着。”秦榕按了按堇昔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刚说到哪了？哦，那个，你们有何异议没有？”郑斯颖始终掌握着“裁判权”，“我觉得嘛，嘛程序都免了，大伙儿一致通过，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咋的了——”

　　“咋的了”惹得贺舒尧一掌拍过来，郑斯颖倾身躲过，嘴里还不停嚷嚷着：“做生意嘛，总是有风险的，天下没有‘零风险’的投资，电视上鼓吹的那些什么‘零风险投资项目’全扯淡。我刚打赢的那个案子就关于投资，就是关于经销方面的……”

　　“住嘴！”贺舒尧终于忍无可忍，“你再这样吵法，大姨要头疼了。我难保不会把你赶出去！”

　　“哪有吵，我这不是……”

　　“堇昔，说实话，尧姨不太赞成你做销酒生意。要不咱们先看看其余能赚钱的门路，不一定非要开酒廊卖酒。”贺舒尧又插话。

　　“你对‘卖酒’的有偏见？卖酒怎么了，‘酒’是个不错的东西，那得看人会不会品，能喝不能喝……”郑斯颖继而争辩。

　　“不是这么说，就是……”贺舒尧还想说。

　　“我没有什么意见。”

　　一锤定音！贺舒言单一句话，全场寂静。外面下雨了，雨声飘进了屋里。也许是场人工降雨，雨期早过了的A市接连一个多月都不曾下过雨，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下一场，应该下雪了。

　　九点多，堇昔坐郑斯颖的车先行离开老宅。

　　“刚才谢谢你啊。”堇昔扣好安全带。

　　“这小事谢什么。我就说得弄掉贺官这障碍，你还真听话，看到我递给你的眼神真的乖乖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由我全权负责。保准吧？连结案陈词也免了，大姨站我这边，一句话，贺官立马没话说了！不过说真的，开酒廊？在那个地段？”

　　“怎么，你也觉得这行当不正经？”

　　“不能，我要这么认为，刚才就不替你说话了，我又不是那种人，整天没个正经就爱跟我妈吵。你想好就好，想干嘛就干嘛。有我们在呢。”郑斯颖时刻注意着路况，车开得不快，“不过说到正经事，你得多花些时间陪陪大姨。说花时间也不对，反正，你的陪伴不能少，该是你的重担就得担当起来，虽说有我和贺官在。看大姨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怎么说作为女儿的，不要给自己，和你妈妈留什么遗憾才好。”

　　“嗯，我知道。”堇昔看着不断的雨水一次次把玻璃模糊。

　　郑斯颖瞥了堇昔一眼，“你就这么跑回来，这几天你妈为难你没有？”

　　“我就跟她说我回来找找工作。”

　　“那现在决定开酒廊了，还找工作？”

　　“我觉得这两者若是处理好，并不冲突。”

　　“那大姨就算不把你塞进自家事务所里扫地也给你空降个‘免检金牌’，随便丢进哪个金窝银窝。”

　　郑斯颖突然加速，路边霓虹变幻着在堇昔的眼角余光里闪烁而过，像是不会断的彩色洪流。

　　“她下午就给了我一封推荐信。”

　　“这才是贺舒言的大家风范。你看你妈对你多上心。你又怎么想的？”

　　“顺其自然，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不管工作还是酒廊。”

　　“开酒廊是没问题的。话说你妈想把你丢去哪里？”

　　“宏宇证券？好像是。”

　　“宏宇证券……宏宇？事务所和这家公司有合作关系，这公司总的来说还不错吧。”

　　“我觉得我妈意思就是想让我去学点东西。”堇昔感觉自己真是有点累了，中午出门后就没休息过。

　　“江湖经验，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你尽管去就是了，不喜欢做就不干了，我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少自我感觉良好了，我可不要你养我。”堇昔打了个哈欠，开玩笑道，“有人比你更想养着我呢。”

　　“好好，你得意行了吧。”郑斯颖已经把车开进市区，“你累的话就先眯会儿，还有段路呢。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几个事，你听着就行。第一件，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家里，我给你准备了我事务所公寓的钥匙，原来我住的那里，你知道的。有事就找我，别怕给我添麻烦，平时啊，也可以打我私人手机，或者直接去事务所，不收费。第二件，前天跟你说要你跟我去个聚会，我那不是开玩笑，如果拿不下合作我以后的工作会很麻烦，所以……”

　　“好，我跟你去。”堇昔闭着眼睛说，“看在你今晚替我说话的份上。好，说下一件事。”

　　郑斯颖受宠若惊，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后备箱还有一篮子水果，给你买的，一会儿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