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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章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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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从随身布包中取出几枚已拭淨的银针,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渗人的光芒。
她微微偏头,和一脸严肃的顾老道:「我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好了。」顾老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白色布斤包裹的圆状物体,看那严密的样子,显是极为珍重,「全按妳说的,三十年份,可耐得住炽氻的药力。」
「这胆囊,不可沾染上任何外物,除非至纯至白,否则立时化为虚有。」
顾老慎重的极为将布斤放在桌上,继续道:「这裡也就妳能够动了。」
画眉点头,挥手让纭屏将未曾动用过的丝帛,放在桌上。
「我让纭屏备了些丝帛,想来应该是够了。」
「很好。」顾老眼神漫不经心的一扫,随即赞赏的点头道:「这丝帛质地不错,倒也合适。」
「不过...眉ㄚ头啊,莫说我老头子不讲人情,尽说些丑话。」顾老郑重的开口,讲得比平日格外慢些这字字句句的重量,连他也难以全部承受,可一想到后果,他只好又咬牙道:「我刚确认过了,这百里内,再无第二条同样年份的冰虺,若是出了差池,恐怕他的身体也受不住。」
「妳只有一次机会、记住。」
顾老眯起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见对方再沉默过后,还是不甘的点头,高悬的心总算稍微落下一些,不禁开口道:「若失败了,之前说好的事,便作罢吧。」
「我可不会允许妳做傻事,就算成功率有三成,可若少了这冰虺,恐怕就算毒解,也撑不过三年。」顾老的声音缓慢的渗入一丝极为冰冷的狠厉,听上去颇有些骇人,「呵、怕是都算好了吧…就连这毒也是精心培育过的,这野生的剡蛇可达不到这般□□啊。」
「赶紧将这裡结束吧,咱俩说不得还得会会这来客。」
顾老边说,边将画眉指缝间的银针接过,一枚枚镶进两根手指之间,不多不少刚好十根。
乍看之下,宛若出了利爪的孤狼,傲然的低咆着。
画眉见顾老已然起了身,目光凛然,便低声喝道:「动手吧。」
下一秒,她伸出手指,秉着雷霆之势,飞速的点了太子背上十馀个穴道。
随着画眉的动作,太子苍白的脸颊缓慢的浮上一缕艳红,一滴滴汗水沿着额首,滑过眉锋。
他紧闭嘴巴一张,便是溢出一声轻微而痛苦的低吟。
画眉轻喝道:「风池、百会,运力七分,针入三吋。」
闻言,顾老动作不慢,右手一挥,也看不清楚紥针的手指,只是袖子起落间,两枚银针便按照画眉所言,下在了该有的位置。
「人迎、气舍,运力八分,针入五分。」
「中府、抬肩,运力九分,针入七分。」
画眉说话的同时,手指也不慢,随着顾下针的位置,对应着封去了相对的大穴。
若要除这剡蛇,唯有先将其逼入绝境,而如今,就只差一步了。
画眉眼神一厉,「顾老,天溪、天池二穴,运力十分,针全根入。」
话音未落,画眉双手狠狠的朝其背后狠拍一掌,暗劲用上十分,直将太子拍得身躯向前倾斜,一口黑血从他微张的红唇间喷出,溅了扶住他手臂的顾老一身。
顾老白鬍子狠狠抖了抖,气得身子哆嗦,却也不好当头发作,只是暗暗咬牙,心想之后再一道讨回来。
「如何?」顾老接过纭屏递上的白巾,粗鲁的拭去太子嘴角边残留的黑血,那股腥气,真是让他有些受不了。
他暗自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细擦,直接将髒污的巾帕往一旁备好的木桶一丢,等等一同焚烧了事。
「这黑血闻起来腥臭不已,想来已是将其牙毒逼出了七八...等等、这是...」
顾老俯下身子,细看太子左胸膛处,突然那儿一阵蠕动,肌肉勐然纠结成团,像是一颗滚圆的皮球,欲往右边滚去。
顾老色变,朗声吼道:「画眉!!!」
惊叱还未完全消声,画眉便已夺过了他手中仅存的两根银针,狠力插入章门、带脉二穴,也是全根没入,也一点痕迹都没有露出。
「想不到这剡蛇这麽毒,怕是都养了十年有馀了吧。」顾老脸色阴沉,「呵、倒是小瞧了这畜生。」
太子的左胸到左腹部的位置,渐渐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形成一个类似长条形的肉瘤,不断的鼓动着。
那处青筋接连爆出,皮肤深红如火烧,顾老伸手一探,被烫的连忙缩回手,对着画眉道:「算是成了,呼、总算能稍微鬆口气了。」
「至少能撑一个时辰吧。」
画眉点头,再度取了四根银针,由上而下、分别下了根、期门、日月、腹哀四处穴位,算是真正的将其退路断去了。
如此,才算第一步成。
「嘿、这次还真是险些栽了。」顾老将太子扶好,倚着床沿,才坐到了纭屏搬来的木椅上,鬆了口气似的道:「还真不是我在说,这剡蛇也是够带劲,若非实在过于阴损,老头我倒一定要弄几条来玩玩。」
顾老摸了摸太子左腹隆起的区块,见那处不因自己身带阳气而退缩,反倒越发猖狂,也是暗自咂舌,呐呐道:「也不知有多少人命栽在这畜生上头。」
剡蛇一毒,製法残酷。按古法记载,需寻体质至阴的童男或是至阳的童女一人,令其于午时三刻,溷着活人热血吞服。
十日一个循环,需不断供应新鲜的容器,否则便会在出体三日内散于无形。
此毒以人精气为养,以人血性成神,越是凶烈,代表其生存的时间越长,越多人死在了它的利牙上。
「呵、十年啊…」顾老忍不住冷笑,「这养蛇人也是狠毒,这麽多的孩子也不知从哪裡寻来,就这麽被毁了。」
「刚刚还说要养...」画眉瞥了一脸尴尬不说话的顾老,弯下身子细细看起太子的脸色,「这些个肮髒也就你还看得上。」
「没有、没有的事,我只是胡诌胡诌罢了,欸欸、妳可莫要当真啊。」顾老陪着笑脸,小心翼翼道:「我不是看这气氛沉重嘛,就想着活络活络...」
「沉重?活络?」画眉打断了顾老的话,随后放慢了语调,漫不经心的回道:「呵、我倒是第一次听见这医者治人还要讲究气氛的,难不成每每诊个脉,便要让下人在旁吟诗作对;下几针,便要招个杂耍的来逗乐卖弄?」
画眉轻柔的揭开太子的左眼皮,见其黑瞳虽无神,却没有漫上血丝,倒是比预期的好上几分了,忍不住便有了继续和顾老说话的心情。
她侧身,取了床榻上的罩衫,披上太子的肩头,然后谨慎的打了个结。
「我虽不出门,可也懂事,不要想诓我来着。」画眉将太子照顾好后,才慢斯条理的踱到移至角落的木桌旁,取过纭屏倒好的热茶,轻饮了一口。
「谁诓妳来着,我顾老行得正,从不...」
「油嘴滑舌。」画眉冷冷一眼扫去,顿时将对方的瞎嚷嚷给堵在了喉头,敢怒不敢言,「再吵,我便收了你那包珍藏的百草荟,我说的出就做得到。」
顾老眼睛一瞪,显然很是不满,却不敢回话,只能愤恨的咂嘴。
「你的嘴巴若是再抖一下,呵…」画眉冷笑,挥手示意立在边上,沉默不语的纭屏过来。
「怎样?」顾老不耐的轻哼,不住嘟囔道:「女人就是这麽麻烦,婆婆妈妈的,话都不讲清楚,心眼儿还比针尖小,真当戳人都不见血是不...」
画眉眉毛微挑,显然将顾老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按倷不言,先凑过去和纭屏低语。
半晌,才侧过头,转向顾老的方向,「都听清楚了?」
「是、属下让人这就去办。」
纭屏行了礼,便迳自推门走了。
待房门阖上,发出轻轻地扣一声,画眉冷淡的神情缓慢的融化了薄薄一层,添上了一股複杂难明,远远看来,倒有几分似笑非笑。
顾老看着,突然有种不大妙的预感。
他勉强笑笑,试着转移话题道:「欸欸、这ㄚ头说走就走,也不懂得打声招呼什麽的。」
「她今日若是跟你打了招呼,我才要问她的不是。」画眉将茶杯放回桌上,双手鬆鬆的环在胸前,閒然的倚在牆上,冷冷道:「我可没有教她,随随便便和一些个不上檯面的阿猫阿狗说话。」
「婆婆妈妈?心眼比针尖小?」
顾老暗自咽了口唾沫,心中不祥的感觉越发强烈。
「呵、如今你胆子越发大了,连我也敢打趣?谁给你的胆子、嗯?」画眉的声音转趋温柔,彷彿能滴出水似的,却是让对面的人如坐针毡,忍不住的一颤。
「这...妳听我解释嘛...」顾老急得要把鬍子给拔掉了,可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半点法子。
一回想起画眉那些折腾人的主意...
顾老打了个冷颤,如今年纪大了,可再万万经受不起了。
「不就是百草荟嘛...我老头还不放在眼裡,就、就当我送妳了。」顾老紧紧咬着牙,每字每句都是艰难万分的从密合的齿缝间勉强挤出,看得出来很是不捨,宛若生生剜去心头肉一样的不甘心。
「怎麽?看你不乐意的样子,不必勉强啊。」
「不不,不勉强、不勉强。」顾老讪讪道:「能给ㄚ头你,我顾老高兴...高兴的很哪。」
一想到自己珍藏许久的百草荟就要这麽拱手让人...
还不如抽死自己算了。
顾老对自己刚刚的举动,很是恨铁不成钢,就你嘴欠。
「那画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画眉微笑,颇为满意对方的识相,「正好,想来现在纭屏也取到了,我便先在此谢过顾老的美意了。」
「什麽?!妳让她出去便是去干这下三滥的勾当?!」顾老勐地从椅子上跳起,狠狠不平的跺了下脚。「妳还让她干了些什麽,说!!!」
画眉浅笑不语。
见她这般,顾老还真的是没有任何办法,要是旁人,他早就捲起袖子,拼命去了,哪还像现在这样,只能够闷声吞下这股子怨气。
打也打不下去,骂也骂不得,唉、当真是我老顾欠下的孽债啊。
顾老仰天长叹,也只能够恨恨道:「罢了、就当我怕了妳...这次算我顾老认栽。」
「这怎好意思?虽说你我多年之交,我画眉也不好白拿你的东西。」
顾老眯眼,硬声道:「妳ㄚ头还想要干嘛?」
「也不是什麽大事。」画眉温和的语气染上几缕促狭,「此去陈国,正好赶上某一故人春游之行,据说那人如今正在晏都等着咱俩。」
「你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顾老有些疑惑,他常年孤身行走宇内,结识的人不多,更遑论能称上一声故人的。
他不解的望着画眉,见对方嘴角的笑意中,隐约有几丝算计在裡头,顿时、一个不太好的猜测勐然袭上心头。
「不是吧…」顾老僵着脸,淡淡道:「眉ㄚ头、跟我说不是。」
「顾老说不是就不是吧。」画眉眼角一挑,丝毫不掩飞扬的好心情,「你说、也好几年不见了,也不知对方改变了多少。」
听到此话,那故人的身分也就呼之欲出,根本不用猜了。
顾老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的大声呻吟,「老天要亡我啊…」
画眉忍不住的低笑出声,一口白牙在红唇间缝间隐隐可见,远远映着烛火,倒是比白日还要闪亮。
至少顾老就觉得,那牙闪得他眼睛生疼,浑身不舒服。
「对了、故人有言...」
画眉红唇微启,柔缓的声音自那缝隙流出,曳散在空气中。
「三年前的约,他没忘,如今、该是讨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