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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纤尘荏苒 ...

  •   大地彻底地陷入黑暗的牢笼里,站在房门前仰头看天空,黑沉沉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像怪物的大口,正张着嘴巴等待猎物上门。盯着夜空的时间越长,越发觉整个人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没有丝毫希望、没有任何挣扎的欲望……只想,随着那开阔的天空永久地沉沦。
      莫名之间又有一种活着的感动,搓着手还能感受到温暖。
      南纱抬手揉了揉鼻子。
      山明拿着一件外衣走出来,披到南纱身上:“穿着单衣,不怕着凉么?”
      南纱扯起滑到臂弯的外衣,抽着鼻子:“确实有些凉。”
      山明抬手轻抚南纱的头发,问:“又在想什么?”
      南纱仰头:“看天。”
      山明顿了顿,他张开手,轻轻地揽住南纱:“又烦躁不安么?每次你感到不安,都会站在开阔无边的位置或是盯着天空。”
      南纱不答话,只是轻声道:“明日我们去一趟阿春客栈,赴约。”
      山明下颚靠着南纱的头顶,似呢喃:“你在担心什么?”
      南纱垂头丧气:“担心不能让田晖真正地释怀,他失去太多……和曾经的一个人很像。”
      山明幽幽地叹气:“谁?你么?你从来都不提自己的过往,除了范太傅和那位小师弟,我几乎不知你还有何亲人,你的父母如何?你可有兄弟姊妹?你家在何方?这些……我都不知道。”
      南纱颓然摇头:“不是什么好事,不听也罢。”
      山明皱眉,很快,他就将这些不愉快甩到脑后,只是揽着南纱回房:“那就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南纱顺从地跟着山明走回房中。
      灯笼火光静静地燃烧着,一道平淡悠然的光芒被黑暗拘禁在角落处,随即,扑灭。
      南纱轻轻一动,旁边的山明伸手将南纱身上的被子扯正。
      夜,很快就被白日打败。
      天亮,太守府还在沉睡的时候,南纱和山明就出门了。
      因为太在意,倒显得着急。
      天正下着小雨,雨水飘到皮肤上带走皮肤原有的温暖,虽然油纸伞不断地往南纱这边移来,但发尾还是被雨沾湿了,南纱目视前方,正深思着,没注意到山明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中。
      城南阿春客栈。
      门前飘着的旗子被雨水打湿,蔫蔫地耷拉成团,举头望去,客栈上方的牌匾似乎还残余着血迹,一桩砍人案件,使得阿春客栈在整个西北郡县名声大噪,宁城中的百姓对这里均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而江湖客却不在意这些,依旧吃饭住店,阿春客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南纱一眨眼,牌匾上的血迹消失了。
      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南纱心中不觉自嘲几句,走进客栈,山明站在门前收伞,拿着湿漉漉的伞进门找南纱时,南纱这才看到山明身上衣衫半湿,不由得秀眉轻蹙。
      山明摇头:“不碍事。”
      南纱不语,微叹气。
      客栈堂内坐着三三两两客人:一大早入城的行路商、持刀的江湖客、和为了寻找异居灭门案线索的一对夫妇,都在吃茶避雨。
      南纱提起茶壶,给山明斟茶,她脸上的神情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急躁的情绪,山明正静静地看着茶水汇聚,卷起漩涡,慢慢地,茶杯归于平静,身旁的伞已经积起一小滩水。
      积水,也有其独特的波光潋滟。
      将军府。
      姜流丹站在回廊上,看着院子里低洼处积起来的一滩水,水正努力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被雨水不停地搅乱,一点一滴,磨得人心要发狂。
      小素拿着一封信朝姜流丹快步跑来。
      姜流丹转头。
      小素气喘吁吁地将信递给姜流丹:“姜姑娘,你的信。”
      姜流丹顿了顿,迟疑地伸手接过信。
      小素退到一旁,低头听吩咐。
      姜流丹拿着信,她并不打开信,只是将信来回翻转着,片刻,姜流丹停住手,对小素道:“你先下去。”
      小素愣了愣,颔首退下。
      姜流丹这才慢慢地拆开信。
      果然是兄长的信,姜流丹握紧拿信的手,神情似笑非笑。
      宁城不宜久留,明日我来接你回家。
      自顾自话,还未说明为何不宜久留就非走不可。
      姜流丹伸手,信被雨水打湿,墨迹一点一点地化开,最终墨水与纸融成一团,看不出原本的痕迹,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油然而生。
      就算是小小的一滩水,也无法获得平静,因为这滩水的来源是,雨。
      姜流丹苦笑,松开手,吸饱水的信纸掉落地上。
      “吧嗒!”
      手一抖,筷子就掉落地上。
      响声不大,刚好店内的人都能听到。
      阿春客栈内,寥寥无几的客人似有若无地朝南纱这边看来,打量几眼又轻飘飘地移开视线。
      南纱低头捡筷子,脑袋一不小心碰到桌子一角,“嘭!”的一声,桌面杯碟起伏。
      客人再次掩饰着好奇的表情,隐忍而淡然地瞥向南纱。
      南纱慢慢抬头,右手揉着脑袋坐正身体,左手将筷子放到桌面。
      山明的嘴角扯了扯,随即地恢复原状,他温柔地伸出手,揉着南纱被撞倒的位置。
      南纱不悦地瞪向山明:“你在笑?”
      山明脸色无异地环顾四周:“没有。”
      南纱郁闷地盯着刚捡起来的筷子:“我看到了,你别抵赖。”
      山明手下的力道越发放松:“真没有。”
      久经磨练,已经将憋笑憋得内伤也可以习以为常。
      南纱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她推开山明的手,无聊地环顾四周:“莫非,我们也被这封信摆了一道?”
      山明笑眯眯地看向南纱:“苏明润被耍了三回,你只是被耍一回,不亏。”
      南纱偏头,自嘲道:“我觉得很亏,我的时间很宝贵。”
      山明夹起一块萝卜糕放到南纱碗里:“多吃点。”
      南纱不语,低头慢慢地吃起来。
      雨静静地下着,又静静地停下来。
      吃茶等雨停的客人陆续出门,客栈内只剩下从清晨吃到将近中午的一双客人。
      午时,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了阳光。
      进入店内吃午饭的人渐渐多起来。
      然后随着时光的迁移,吃午饭的客人也散了。
      小二时不时好奇地看着从早上一直吃到午后的客人,南纱端起茶杯,一边喝着一边看向门口,刻意忽略小二的打量。
      山明突然站起来,沉声道:“我出去一下。”
      南纱颔首。
      山明走出客栈,店内只剩下一位客人。
      小二端上一碗莲子羹:“客官,你的莲子羹。”
      南纱道谢,慢慢地吹着还在冒热气的莲子羹。
      热气慢慢地上升着、上升着,然后,飘着飘着的热气突然就消失了。
      午后太守府。
      方桌前田晖一直盯着粥上方的热气,宣行轻轻一吹,热气消散。
      苏明润翻了个白眼,不理会这两人无聊的游戏。
      今日午餐厨房准备的饭菜比平时多,本以为中午南纱与山明会回府中用餐,没想到,中午还是不见人影。
      苏明润眼皮一跳,他看向宣行,问:“你说,南纱姑娘真的能见到送信人吗?”
      宣行淡然道:“你应该叫连夫人,他们已经成亲了。”
      苏明润顿了顿,恼怒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宣行不语。
      苏明润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初次到约定地点,等了两个时辰,第二次等了一个时辰,第三次,半个时辰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赴约。”
      宣行转头看着苏明润,笑得眯起眼睛,他道:“为何不对师爷严刑逼供?”
      苏明润静静地看着宣行,不语。
      宣行笑了笑,耸肩:“因为你需要师爷!”
      苏明润挑眉,依旧不语。
      宣行夹一块酱渍羊肉放到田晖碗中,继续道:“西北一带土地并不肥沃,除雁谷县、左山县一带,要种植粮食就必须重新开垦,开河引流建水渠,师爷不仅是宁城百事通,还对郡县地带了如指掌,你打算,用完即弃么?”
      苏明润拿起桌面的手帕擦掉田晖嘴角的酱渍,道:“宁城,是师爷的宁城,只要对百姓有利,我就会让他发挥他该起的作用。”
      宣行咧起嘴角,神情不明:“是师爷的宁城,你真敢说。”
      苏明润笑了笑,拿起筷箸:“朝堂与师爷,后者才真正地将百姓放在心上。”
      宣行沉默,他看向门外,院子里的盆栽被风吹得一致地往后倒。
      风席卷着威力,在宁城四处嬉戏。
      阿春客栈门前湿哒哒的旗子被风撩起,刷拉拉地响着。
      南纱用茶水在桌面写字,水很快就挥发掉,这个习惯还是从宣行那里学来的,和心事一样,可以无比张扬复杂,最终总会了无痕迹。
      客栈内客人来了一拨,又去了一茬。
      偶尔有商贩入住或拿着房牌找掌柜退房。
      桌面上的茶热了又凉。
      猛烈的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晃着晃着,光线也渐渐地虚弱起来。
      申时,一拨用餐的客人涌进客栈内。
      南纱撑着下巴,在桌面写下最后一个字,茶水干透后,南纱站起来准备离开,一位女子突然站在南纱面前,微笑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南纱暼那女子一眼,简简单单的发髻,并插着两根朱钗,眉眼纤长,面容姣好,身着价值不菲的暗紫绸服,绸服上绣着光华纹饰,手指白皙纤长,翻开茶杯时从袖口处能看到一只白玉镯,华服佳人,美好无双。
      南纱颔首,作势站起来:“当然可以,我准备走了。”
      女子慢悠悠地坐下,她掏出描着正开得烂漫的桃花手帕,掩唇,似漫不经心道:“阿春客栈、卯时,我是阿尘。”
      南纱微顿,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姑娘。
      这位女子,名阿尘?给苏明润寄信的人?
      斟完茶后,阿尘抬头,指尖捏着茶杯:“怎么,不坐么?”
      南纱暼向门口,随后,她低头坐下。
      阿尘笑了笑,轻声道:“别担心,门前那位持剑公子一直在看着你。”
      南纱动作一滞,随即镇定道:“我本料着你会来得晚,没想到会来得如此晚。”
      阿尘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手帕,擦擦嘴角,温温柔柔道:“我早午都曾遣人来看苏太守有没有赴约,但今日一整日,只有你在等着。”
      南纱偏头:“苏太守赴约三次,均无缘见到姑娘。”
      阿尘微顿,随即笑得甚是灿烂:“或许,你该称我杜夫人,要不,唤我阿尘也可。”
      南纱不语。
      阿尘无所谓道:“苏太守太没耐心,所幸我一直很有耐心地给太守寄信,要不也见不到你。”
      南纱盯着阿尘:“异居灭门案,你果真有线索?”
      阿尘掩唇轻笑,妩媚不可方物:“那是自然,我夫君做的事,我怎么会没有线索呢。”
      南纱愣住,她紧紧地盯着阿尘:“你夫君是何人?”
      阿尘娇声道:“我夫君自然是杜大人。”
      南纱紧张追问:“哪位杜大人?”
      阿尘摇摇头:“这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南纱视线紧紧地锁着阿尘,继续问:“那刺客堂呢?”
      阿尘轻轻一笑:“刺客堂?只不过是一把剑。”
      南纱又问:“为何背叛你夫君?”
      阿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纤长的手指动了动,摆出美好的形状:“我见不得他好,最近他太得意了。”
      南纱皱眉。
      阿尘慢慢地站起来:“我夫君胸怀天下,异居算不得什么,我,也算不得什么,你挑自己认为可以相信的内容去相信罢。”
      南纱皱眉,阿尘慢慢地往外走,她身姿绰约,嘴角始终磕着一丝温和的微笑,客栈内大部分客人的视线都尾随她而去,到门口处,她回头,对着南纱微颔首,随即消失在门外。
      阿尘出去不久后,山明走进客栈,坐到南纱身旁:“跟丢了,她身边有高手。”
      南纱单手揉着太阳穴,疲倦道:“你没用心跟么?”
      山明顿了顿,道:“我怕她调虎离山。”
      这话意思是阿春客栈不够安全,南纱所在位置不够让人放心。
      南纱扯扯嘴角,觉得此话中听,她扶着桌子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出来一整日了。”
      山明颔首,牵着南纱往外走。
      小二看着两人出门,突然觉得这两位客人带走了阿春客栈的一日。
      平静而有安详的一日。
      斜阳在街上游荡,两道相互依伴的身影被拉得无限长,无限亲近温馨。
      南纱沉默,山明也不追问那姑娘究竟说了什么。
      就像,山明从来不会追问南纱的身世。
      只要知道她出自南山,有师傅师兄师弟,这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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