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初停》待月成双

18、擦身而过

　　案头堆积着一摞公文案牍，上面压着一方镇纸，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墙上的画作，风声哗然。
　　坐在案前的人似听不到风与画的嬉闹声，他单手压在笔上，视线却越过笔不知在看着什么。
　　小桥端着茶水点心进门，见到苏明润出神，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一眼。
　　茶杯放到右手位置，翠绿的点心碟上装着从异居买回来的梅子糕，眼前突然冒出点心与茶杯，苏明润怔愣，抬头，小桥正担忧地看着苏明润，温和问：“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苏明润抬手，按着太阳穴，摇头。
　　小路从门外走进来，好奇：“你们在谈什么？”
　　小桥不答话，端着托盘退下。
　　小路很是不满地跑到苏明润面前：“少爷现在是心中有事都不愿意和小路说了么？”
　　苏明润随手端起茶杯，不解：“说什么？”
　　小路盯着苏明润那张平静的脸，咆哮：“说说少爷的心里话！”
　　苏明润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小路泄气，愁眉苦脸地走到案前，拿起笔筒一边看着一边闷声道：“自从见到宣行先生后，少爷就明显心神不宁，还想骗我！”
　　苏明润抬头，扫小路一眼：“你看得倒清楚。”
　　小路嘴角扬起，骄傲道：“那是，小路可是从小跟着少爷的。”
　　苏明润不语。
　　小路又问：“少爷当真在想着宣行先生？”
　　苏明润皱眉：“你说，宣行为何要来宁城？云梦宫的人，到宁城必定事出有因，究竟是何事……”
　　小路微低头，看着苏明润那张困惑的脸，眉头随之紧皱。
　　苏明润很是不解地继续道：“这好端端的一位教化夫子，不留在云梦宫为学生解疑答惑而千里迢迢地来到宁城，总不至于是旅行观光，宁城虽不至于颓败，但作为军事重地，平日就守卫森严，景色更是普通得不值一提，也实在不是旅行的好去处啊……”
　　小路对苏明润这念叨实在有些懵，但转念一想，他就眉开眼笑，欣喜若狂地看着苏明润：“少爷，你终于要和我说说心里话了么？”
　　苏明润淡定地白小路一眼，笔落纸，勾出“宣行”两字，苏明润轻声道：“我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小路喜滋滋地看着苏明润：“要不，少爷去问问宣行先生？”
　　苏明润眉头一下子蹙起，他烦躁地拿起笔又放下：“我最不耐烦见到他！”
　　小路愣了愣，劝道：“宣行先生为人和气，定然不会为难少爷的。”
　　苏明润“呵呵”冷笑。
　　小路仔细观察着苏明润的神色，小心翼翼转换话题：“少爷，沈将军已经从雁谷县回来了，少爷不准备登门拜访吗？”
　　苏明润一愣，干脆搁下笔：“沈昭武回来了？”
　　小路忙不迭地点头：“昨日午后入城的。”
　　苏明润颔首：“也是，我倒忙昏头了。”
　　话音落，苏明润转头看向窗外，窗外艳阳高照，想是沈昭武也差不多从演兵场回府，便站起来，对小路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小路连声道：“好好好。”
　　只要公子不再愁眉不展，什么都好。
　　日光炽热而多情，晒得路上石板直冒热气。
　　苏明润携着小路满头大汗地走到将军府门前，正好在门外遇到从演兵场回府的沈昭武。
　　影壁后，主堂前，姜流丹依旧坐在台阶上看着陈列在练武场一旁武器，神游方外。
　　听到细碎轻松的交谈声，姜流丹顺着说话声看向门前影壁。
　　苏明润与沈昭武并肩从影壁转入。
　　姜流丹连忙站起来，朝两人施礼，识趣地往后院走，遥遥小心翼翼地扫一眼来客，很快就低头，跟上姜流丹绕到后院。
　　沈昭武看着姜流丹离开的背影，顿了片刻。
　　苏明润饶有兴趣地审视沈昭武，笑道：“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昭武不满地瞪苏明润一眼，板着脸大踏步朝主堂走去：“有话直说，别玩虚的那一套。”
　　苏明润连忙跟上沈昭武紧促的步伐：“你昨日半日不在宁城，就是为了去雁谷县接这位姑娘？”
　　沈昭武语气越发不满：“多管闲事！”
　　苏明润毫无形象地大笑：“哈哈哈，有生之年苏某竟能见到沈将军情窦初开，实属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沈昭武脚步顿时停在主堂门前，虽然脸朝着苏明润，话却是对着老陈说的：“老陈，送客！”
　　苏明润那豪放的笑声硬生生地卡住，随即尴尬地“呵呵”两声，喏喏道：“有事找你商量。”
　　沈昭武收回脸上的情绪，不语，转身跨入主堂。
　　苏明润像滑溜的鱼儿一样尾随而入。
　　堂中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幅猛虎图，山中之王正瞪着入门的人，捕猎意浓烈。
　　苏明润脚步微顿，笑了笑，问：“这是从何处所得的画作？纸上老虎。”
　　沈昭武掀袍，坐在椅上，顺手端起茶几上的茶，低头喝一口润喉，方道：“是老陈从仓库找出来的，他想要挂着，就由他去。”
　　苏明润随意寻个座位，也坐下：“差点忘了，老陈风雅志趣比你高。”
　　沈昭武放下茶杯，随意道：“将军么，会排兵布阵即可，分心思学别的又有何用？”
　　苏明润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他的手撑着下巴，懒洋洋道：“只怕这只是你的想法罢了，你嫌麻烦自然会如此安慰自己，不像那个有网罗天下之意的云梦宫，无论何事都要掺一脚，最近，它又有所举动，不知将军有何看法？”
　　沈昭武皱眉，盯着苏明润：“有何举动？”
　　苏明润挑眉：“在接近新近入城的子车一族。”
　　沈昭武诧异：“北狄降民？”
　　苏明润颔首：“城南的阿春客栈是子车族偶尔的聚集地，入城的降民都喜欢在那里歇脚，宣行正是在这间客栈入住，然而多日来不见其出入，我们派人去搜查，也找不到他，只听得，百姓见到他和子车一族有接触。”
　　沈昭武食指指腹轻轻地摩擦着茶杯盖，说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莫非是为了进行书画创作？”
　　苏明润嘴角一抽，不语。
　　两人沉默半晌。
　　苏明润耸肩：“近年来，云梦宫明面上的行动越发少，看起来像是要从人们眼前淡出，但它的脉络早已深入大江南北，它既是江湖、又是官府，学子从它而出，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又与它有关，若降民与宁城冲突也与它有牵连……”
　　沈昭武打断苏明润的话语：“只怕棘手，你该和宣行聚聚旧。”
　　苏明润刹那黑脸，沉默。
　　本来是想着将宣行这个麻烦甩给沈昭武，无奈居然被反弹。
　　见苏明润脸色不佳，沈昭武沉声道：“此事我会吩咐下去着重调查。”
　　苏明润脸色稍缓和：“政令暂且未定，还要揪出那些浑水摸鱼的人，最近西北都有些慌神了。”
　　沈昭武看着苏明润，鼓励道：“苏太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苏明润扯着嘴角苦笑，他站起来：“那是自然，苏某就不妨碍沈将军谈情说爱。”
　　沈昭武变脸一样，顿时冷着一张臭脸。
　　苏明润面不改色地告辞。
　　走出将军府，苏明润就融入了热闹的人群中。
　　和街上同样热闹着的还有正当饭时的客栈饭馆。
　　异居内难得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和平时死气沉沉的形象严重不符。
　　小二在店内匆忙地来回穿梭着，柜台前的掌柜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被苏明润惦记着的宣行就站在田德面前，他盯着田德打着算盘的手，像是拉家常般轻声道：“还在寻找，最近宁城确实很乱。”
　　田德低头看着算盘，压低声音道：“是啊，子车族刚搬过来，百姓和降民相处还处在磨合期中，自然乱。”
　　宣行好看的眉毛蹙起：“看来新上任的太守还未出手啊。”
　　田德抬头，看着宣行那张温润的脸，语气沉稳道：“我这边会继续查找消息，客官，找你三文钱。”
　　两人表现得像正常的顾客与掌柜。
　　宣行颔首，接过三文铜板往外走，融入如流水的人群。
　　水流轻缓，苏明润出现在异居门前。
　　和小路一同踏入异居。
　　阳光照在地板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时间总是不在意地错开一些人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