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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困心衡虑 姑娘不妨留 ...

  •   回宁城时路途平静,荒芜的大地,放眼望去尽是稀疏零散的灌木丛,呼应着高高在上的太阳神。
      广阔的天地静谧无声,车马在路上的动静被无限地扩散,最终渐远……天地间似乎安静得只剩下梦中的呓语。
      沈昭武骑马走在马车前面,小宋担任临时车夫坐在马车外挥鞭赶车,车内,争念与姜流丹相对而坐。
      听着马车走在路上细细碎碎的声音,姜流丹目光放空,靠在车厢上发呆。
      争念担忧地看姜流丹一眼,随后从食盒里取出糯米团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姜流丹。
      争念的手刚放到姜流丹面前,姜流丹就回过神来,对着争念微摇头。
      姜流丹闷闷不乐的神情甚是明显,争念忍不住劝道:“姑娘,整个下午你都未曾入食,这样回到宁城,你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姜流丹看了看争念手中的团子,略微扯动嘴角,话语有气无力:“不就一顿饭么?无碍。”
      争念还想再劝,但见姜流丹径直闭上眼睛,争念只得作罢。
      本来,闭上眼睛只是因为不想听争念的劝说。
      但一不留神,眼前就回现熟悉的画面。
      宽敞雅致的书房内,左侧墙壁处是一整排书架,梨花木太师椅前,一位身着华袍的中年男子站在书桌前,宽袖上云纹萦绕,伸出的手指正指着书桌上的地图方位,似在认真地辨认着地形。
      站在中年男子身旁的小女孩仰头问:“爹爹,我们为何不回家?”
      中年男子手指停顿,回头看看小女孩,随即微笑地抱起穿着粉紫衣裙的小女孩,笑道:“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家不成家,不如另立新家……
      梦呓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姜流丹猛地睁开眼睛。
      争念惊讶地看着姜流丹,姜流丹压抑下慌乱的情绪,将视线投到车厢角落处,两人沉默。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很压抑。
      马车外,小宋若有所思地盯着前面沈昭武的背影,企图看出些端倪。
      沈昭武的马距离马车不远,习武之人耳目比常人灵敏,小宋听到马车内两人的交谈声时,就忍不住地看向沈昭武的背影,不知道将军是否听到姜姑娘不愿进食的消息。
      车轱辘压上一块小石子,马车颠簸了一下,小宋收回视线,回过神来。
      待马车稍平稳后,小宋再次抬头看着沈昭武的背影。
      只见沈昭武一挥马鞭,突然加快马速。
      马车旁的小宋眼一抖,挥起鞭子毫不留情地打在马身上,马车顿时欢快起来,紧追沈昭武身后。
      车内颠簸的程度越发大,争念连忙伸手扶着马车车厢,身体紧贴着车厢壁,以免一个不稳被甩出去,争念坐稳了,她身旁的食盒却随着颠簸朝前翻去,姜流丹一个手快,按住了食盒,另一手也扶着车厢壁。
      车厢内的两人忍出一身冷汗。
      旁的情绪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未时,马车顺利进入宁城,马车驶上平缓的大街,车速才减缓下来,争念抹一把额头的汗水,从姜流丹的手中接过食盒,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
      姜流丹看着争念那张煞白的脸,笑道:“有事的应该是你。”
      争念不好意思低头。
      刚刚差点儿就要吐出来!
      还好及时忍住了!
      争念暗自松下一口气。
      马车穿过热闹的大街,停在将军府前。
      争念先行出马车,强撑着不适站在车旁伸手扶着姜流丹从马车走下。
      握着争念的手,姜流丹站在将军府门前,仰头看着门上方的牌匾,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飞离牢笼的鸟,突然之间又回到牢笼里。
      以后出入会更多一重限制吧……
      姜流丹心情郁闷,却并不十分抵触。
      她一路跟着沈昭武进门,和沈昭武打个招呼就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沉睡下去。
      然后又迷迷糊糊地梦回旧时:母亲站在院内,地上满是细碎的鞭炮红纸,像血迹一样惹眼,母亲正看着手中拿着纸糊灯笼不停地绕着院子转圈圈的小姑娘,眼神中无限落寞。
      女孩回头看母亲。
      母亲望着远方,出神道:“曾经啊,元宵节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上亲朋好友结伴而行,猜灯谜、看烟火,那才是真正的热闹……”
      兴许渴望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什么时候,家抛弃了我们?为何要放弃我们……
      努力着想要问清楚答案,却引来更多的避而不谈,父母不情愿提起当年的话题,而自己,就像不经意间犯了错,却连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
      难过得泪流满面。
      半个时辰后,遥遥来请,见姜流丹在榻上啜泣,遥遥连忙去推姜流丹:“姑娘?姑娘可是梦靥了!”
      梦中的场景一下子坍塌下去。
      坐在榻上打瞌睡的姜流丹被推醒,睡眼朦胧地看着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的阳光,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睛,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遥遥摇头:“还未到申时,但将军吩咐今日晚膳要早些准备。”
      姜流丹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地将尴尬抛却身后:“为何?将军府餐时不是一向都很守时的么?”
      遥遥低头,解释道:“听争念说姑娘今日上午未曾吃什么,中午点心也未碰过,晚飨就应该早些准备。”
      “为了我?”姜流丹诧异。
      遥遥微点头。
      姜流丹不可思议地审视遥遥,遥遥大大方方地任着姜流丹打量。
      良久,遥遥实在忍不住出声催促,姜流丹才掀开被子起来洗脸,整理服饰妆容后往偏院走去。
      回廊通向另一头,转过弯再接着走,就绕到偏院。
      沈昭武站在主堂前,老陈走到沈昭武身侧,低声道:“将军,探子回报,六王爷之子楚域平已经离开领地,似乎正在往宁城而来。”
      沈昭武皱眉,转头看向老陈:“楚域平?”
      老陈颔首。
      拐角处,正从偏院方向走过来的姜流丹脚步微微一顿,抬头看向正在主堂门前交谈的两人。沈昭武回头,看到姜流丹时,表情瞬间柔和下来,朝姜流丹道:“请姑娘用膳。”
      姜流丹缓缓地走近沈昭武,勉强牵动嘴角,寒暄问:“将军此时不是应在外面巡城么?”
      沈昭武转头看院子洒落的阳光,摇头:“平日此时,应该如此。”
      “将军之意是,今日与平日不同?”又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沈昭武不答话,转身走进屋内。
      堂内中央的桌子上摆着简简单单的五菜一汤,只是简单的食材,却被厨子做得漂亮精致,鸡鸭鱼与酱汁相交融,蔬菜多而不杂,浓汤还飘着热气,看得旁人胃口大开。
      餐桌上,两人举止有礼,食不语,默默相对吃完晚饭。
      饭后,沈昭武提议到街上散步。
      姜流丹微沉吟,点头。
      夏日的燥热气息还在街上耀武扬威着,今日的沈昭武并不骑马,和姜流丹两人走在街上,不消一会儿,细细密密的汗水就从额头冒出。
      沈昭武一身褐色常服,褪去往常不离身的盔甲,低调的服饰在人群中不甚显眼,姜流丹身着淡青衣裙、简单的纱裙,很是寻常,两人走在街上,也不引人注目。
      白日流移,时光缓缓地流逝。
      沈昭武走到一株杨柳树前,停下脚步,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道:“宁城,最近往来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姜流丹抬头看着树上垂落的柳丝条,看似漫不经心道:“人多了正好,带动这片荒地。”
      沈昭武转头看着姜流丹:“你搬到这一带,也将近五月了吧?”
      姜流丹微愣,低头:“不足五月。”
      沈昭武继续问:“你对宁城印象如何?”
      姜流丹疑惑地看着沈昭武:“将军何意?”
      沈昭武定睛看着姜流丹,笑道:“别无他意,只是想知道,你们子车族对西北郡县的看法罢了。”
      姜流丹低头沉思,良久,方道:“主城治理有序,附属郡县跟进到位,可让百姓安居乐业。”
      沈昭武摇头,笑道:“你这是奉承么?”
      姜流丹诧异回望沈昭武:“将军何出此言?”
      沈昭武直视姜流丹:“那你为何要离开?”
      那视线咄咄逼人,姜流丹震惊地对上沈昭武考究的视线,口中呐呐不能言。
      沈昭武却淡然地移开视线:“若真的是可安居乐业之地,为何有那么多人想要逃离?”
      姜流丹低头盯着地面,她轻声道:“兴许是,每人心中都藏着逃离的念头,人,都有不安于现状的想法。”
      沈昭武微叹气,不语,朝着对面街走去。
      然后停在一个摊子前。
      姜流丹疑惑地看着沈昭武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朝沈昭武慢慢地走过去,姜流丹刚在沈昭武身后停下脚步,沈昭武就手捧着一包糖炒栗子转过身来。
      姜流丹一顿。
      那包糖炒栗子被放到姜流丹手上。
      姜流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随后怔怔地抬头。
      沈昭武笑了笑,平日里一向板着脸严肃的沈昭武,笑起来,竟如和煦春风般让人感到舒服。
      沈昭武看着姜流丹,认真道:“既然宁城是可安居之地,那么,姑娘不妨留下来,这里,只会变得越来越好,不再是战乱之地,也不会有更多的流离失所。”
      姜流丹握着糖炒栗子的手微微颤抖,沈昭武目光灼灼,里面闪耀着某种强烈的情感,似乎要将眼前的人燃烧殆尽,姜流丹下意识地避开沈昭武的眼神,不语。
      街上的聒噪声渐绝于耳。
      心脏的喧嚣声倒是越来越明显。
      脱口而出的将是什么话语,捉不住的是什么情绪?理不清……想起了主堂外,老陈与沈昭武的对话,六王爷之子已经抵达宁城,连带着,想起西北的对峙。
      心,猛地被泼下一盆凉水。
      闪烁涌动的感情顿时凉却下来,逐渐要成为死灰,燃烧殆尽无数的思路情绪。
      姜流丹伸手,要将手中那包糖炒栗子递回去。
      沈昭武却一把抓起姜流丹的另一只手,快步走起来:“快走,这天看起来要下雨了!”
      姜流丹怔怔地看着沈昭武拉着自己的手,再茫然看天,这才发现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来,刚才那家糖炒栗子小贩正在紧急收摊,路旁摆摊的小贩纷纷收摊离开。
      两人冲进一家客店的时候。
      大滴雨水从天上落下。
      从阳光灿烂到乌云蔽日,变天不过须臾之间。
      姜流丹还站在客店门前观望。
      走进店内的沈昭武转身拉一把姜流丹:“进来,这家客店的茶点和我小时常吃的味道一样。”
      姜流丹跟着沈昭武往里走。
      又是一语不发,诸多话语不知该从何而起,那包糖炒栗子紧紧地攥在手心,明明心底叫嚣着要放手,却又死死地拿着不放。
      有一种矛盾,源自人本身的印记。
      让人活该承受着世间的煎熬。
      曾经,一位夫子如是说。
      曾不理解其中深意,但当真的理解了,又希望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若是时光倒流,或者,某一步出差错。
      如今,也不会有如此多错综复杂的情绪……和无法处理的感情……
      手中一松,那包糖炒栗子就要被拿走,姜流丹一惊,手下却更用力。
      沈昭武笑了笑,松开手,道:“想什么这么入神呢?放心,我不会抢你的糖炒栗子,来,尝尝这个点心……”
      姜流丹也缓缓地松开手,勉强一笑。
      接过沈昭武递过来的梅子酥,视线却黏在那包糖炒栗子上不放。
      夏天,烦恼重重,如丝线将人困扰其中。
      坐在角落处抱着鞠鞠安安静静的田晖偏头好奇地看着靠门位置的沈昭武与姜流丹。
      小孩子的心思太过于澄澈,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看着你,满满的都是好奇的情绪,你却有种他什么都了解的错觉。
      姜流丹转头看着田晖。
      田晖圆溜溜的大眼睛黑亮亮地盯着姜流丹。
      就像小心事被戳穿一样。
      姜流丹红着脸地移开视线。
      田晖看向沈昭武。
      沈昭武对着田晖微微一笑,晃晃手中的点心,用动作问田晖要不要吃。
      小小的田晖认真地摇摇头。
      沈昭武放下点心,低头喝茶。
      田晖则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鞠鞠。
      自顾自地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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