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随波逐流》竹伊韵

13、你的眼神 小

　　小说里的神，手执神兵，面目威严，伫立云端，睥睨万物。
　　传说中的神，逍遥自在，归隐于天外天仙境之中，言笑晏晏，举盏更酌，洒脱至极。

　　我遇到的神却狼狈执拗，还有点傻，他做了很多身为神不该做的事，连我这个他梦里的平凡人都觉得诧异，不过也有一种莫名的认同感。

　　神界。

　　“娘，二哥又把人救回来了……”
　　“看来你二哥已经知道了。”
　　“他为了虚妄之物这么损耗神力，再这样下去，他的神魂会受不了的，那玄天翯之眼可就……”
　　“唉，再等等，我另想对策吧。”

　　神的梦里。

　　“扣儿，我们先回去看看杨小二吧。”
　　我提议道。
　　“行~~听你的~~”
　　扣扣拖长音无奈道。

　　开往我们租房的的士上。

　　不知怎么回事，自从扣扣告诉我，她外公恢复健康的事后，眼前总会出现幻觉。
　　明明好好的茶色车窗，在我眼里却变了样：

　　熊熊烈火跳着妖娆的舞，周围满是白骨森森，凶神恶煞围绕在烈火之中尖声厉啸。
　　杨小二不再是一副孩子的躯体，而是一个修长俊逸，身着玄衣的男子，他正艰难穿过这样恶劣的环境……
　　火光映在他的眸中，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沉着淡漠，只是蒙上了微不可察的悲色。
　　他倔强的步伐，还在固执的前进……
　　前方一片漆黑，像个巨大的无底漩涡，要把一切吞噬。
　　“杨小二！”
　　我想大声喊他却怎么也发不了声……

　　然后眼前场景变换，映目一片冰天雪地，暗处的雪窟上刻着奇怪的符文。
　　“嗷——”
　　里面传来不少巨兽的嘶吼，那吼声使大地震颤，黑暗中无数道狠戾的白光带着强大的威力射向杨小二，他闪身轻巧躲过后，依然顶着暴风雪艰难地前行……

　　幻境如此真实，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真实的无法怀疑。

　　“哲儿！”
　　扣扣着急的拍拍我，又转头端详我一阵儿。
　　“啊？”
　　我回过神来，“到啦，想什么呢，快下车～”扣扣开了车门出去，低头拍拍大衣上的尘埃催促道。
　　我略一思索，窜出车门，快走几步，按了密码，甩开电子门，跑进了电梯。

　　奇怪的是，每次我要找钥匙开门时，总有各种电话打过来。
　　先是一个推销移动营业厅套餐的，再是推销人寿保险的，然后是一个什么借贷公司……
　　前两天刚买的鼠标快递恰巧这时候也到了，还就在楼下，快递员说要马上取，他还有急事。
　　以前不都是放蜂窝驿站么，怎么这次还要亲自去拿。

　　“扣儿，你先在家等着我，我取个快递马上回来。”
　　抛下满脸疑惑的扣扣，我疾步下了楼。
　　这快递小哥像和我作对似的，找了半天才找到：“抱歉久等了，我去取货了。”
　　我也不计较许多，签了单子就走，无奈一个电话又让我停在原地……是雨儿。

　　“哲儿，我在凯德广场下电梯时不小心摔了，好像伤到骨头了，走不了路……”
　　“好，你等我，马上过去。”
　　通知了扣扣，又打了车，瞥了眼我们租房的窗户，我叹了口气，关上了车门。

　　雨儿男朋友海哥今天加班，她刚和同事们一起逛完商场各自分道扬镳后，恰好遇上了电梯突停的意外。
　　我和扣扣把雨儿送到第九医院，挂号挂了好长时间，然后又是拍片子又是消毒开药的，好一顿折腾。
　　等把她送回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我和扣扣快饿瘪了，直接找了个附近的川蜀鱼撮了一顿。
　　扣扣连说这顿不算，非要请我吃大餐。

　　我却心里暗想道，杨小二这家伙搞什么名堂，总不会一晚上不让我回家吧。

　　无奈怪事说来就来，刚吃完饭就有个西装革履的男士服务生邀请我们体验s市市区中心的天鼎五星级宾馆，说是踏青钜惠活动的第八十八名贵客，还拿出各种证件表明真实性。

　　扣扣一脸兴奋，跃跃欲试地要跟着去：“我们需要带证件吗？”
　　我彻底忍不住笑了，靠近她耳边悄悄说：“扣儿你去享受吧，我就不去了，明天别乐不思蜀就行～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除非是神的旨意。
　　“我看他不像是拉皮条的，s市区对这方面打击很严的。”
　　扣扣一边观察服务生一边低声说。
　　“那你就去吧～体验体验也挺好，我就是担心太舒服明早懒床～”
　　结了帐，我转身推开门，笑容瞬间散去，想起幻觉里的种种场景，心里很后怕。

　　扣扣虽嘴上嚷嚷着要我陪她，到底还是抵不住高级服务的诱惑，跟着服务生上了车。

　　夜晚的春寒夹杂着冬的余温和隐隐的凛冽，我紧了紧领口，再次站在门前找钥匙时，却踌躇了。
　　也许是白天总在此时发生各种状况，让我有些阴影，竖起耳朵听着手机，嗯，这次并没有紧急电话打来。

　　心里不禁抱怨了一下杨小二，还真是个孤僻的家伙，不想见面都搞得这么曲折。
　　尽管这么想，却没能令我轻松起来。

　　待到进门时已是晚上快十点了。
　　我摸着漆黑，打开客厅灯，急着掏出房门钥匙打开了门。

　　“啊——”黑暗的房间中，一道刺眼的光射过来，我本能抬手挡住眼睛：“你干嘛呢，是我啊，快点别让那个银饰闪了！”
　　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去开了房间灯，抵消了部分银饰的光。
　　我慢慢放下手，见杨小二正闭目盘膝而坐，颈上挂着的银饰裸露在外，依旧在一闪一闪的发亮，光芒并没有黯淡下去。

　　我皱眉蹲到他旁边，端详一番：“全须全尾儿，好好的～能耐这么大，都用在支开我上了，是不是大材小用了？今天可被你累死了，还好雨儿没事儿～”
　　他岿然不动，连眉宇都没皱一下，眼睛依然紧闭。
　　“哎，别坐地上了，有的是椅子桌子床，起来吧，在自己梦里就得放松点～”
　　说完我拍拍他肩膀提议道，却没想到他浑身炙热到烫手的地步，我吓得脸色骤变，忍着炙热又拍拍他：“哎哎！你怎么这么烫？”
　　这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些幻境。
　　“难道那些幻觉都是真的？”我脱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他暗自皱眉，自己竟衰弱到如此地步，主魂在梦中梦的经历已经外泄了。
　　原本伤及肺腑的情况下，实在不宜一次次动用神力，可他必须打破秩序轮回再重建人世。
　　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开始留恋梦里的种种：翠绿的草木，绝美的花丛，变换的四季，笑容，甚至泪水……这些被神界视之为秽物的东西。
　　他是个不称职的神，他本应任事态恶劣的发展却无法眼看众生困于疾苦，妄图以一己之力担天下慈悲，他冷笑，就算自不量力也要孤注一掷。
　　他又在心中苦笑，自从扭转了凡人生死，身体机能和神魂都损耗太大，一步也动不了，神做到自己这样凄绝的地步，恐怕神界也无出其右了。

　　心思百转后，他勉力撑开眼，目若止水，平淡地望着我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又不知所措。
　　“你总算睁眼了……”
　　我长舒口气，我们又能继续生活下去了，可心里还是发堵：“你想把自己煮熟啊，搞得这么烫…我今天被你遛了大半天还自带幻觉属性…这笔账怎么算？”
　　想了想还是黑着脸过去把他扶起来，垫了个枕头靠在床头上。
　　“要不要把你放冰箱里降降温？”
　　望着他漠然冷峻的样子，灰败的脸色，我也失了调侃的兴趣。

　　沉默的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也犹豫了好久，银饰一直在闪，我的问题还是问出了口：“那些幻觉是真的吗？你要去哪？”
　　沉寂的眸子移向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他幽深的目光里，我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湖泊般的沉静，什么也看不到，那双目光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讳莫如深。

　　“我知道那是你，就算神可以改变外貌躯体，但目光是不会变的。我认得你的眼神。”
　　我肯定的说。
　　他只是继续沉默的望着我。

　　避开他的注视，我发现自己还有一句话想说，一句或许能让扣扣恼火，让我后悔的话，可却是此刻的真心话……
　　“以后，这种事别再做了……”
　　尽管这之前发生的事，我永远不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