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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论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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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样的李主事微笑额首道,“江南多山地,山地的土壤又难以种植粮食作物,只能种植茶树、柑橘等树木。事实上,种植茶树的收益远高于种植水稻,江南地区种植茶叶早已有之,江南的茶叶自古就驰名。”
右侍郎贝努皱起浓眉,“江南地区良田众多,水稻单亩产量居全国前列,本来其一年的粮食,不仅能满足当地的需要,还能有余粮运往京城。可惜现在,当地人不事本业者甚多,植桑树以养蚕,水田变桑田;种植棉花的也不在少数,而种植烟草、花生等非粮食作物的人近些年也渐增。水稻种植的减少使当地粮食产量逐年下降,更何况当地出产的稻米又多被用于酿酒,已不能满足当地所需,需要从湖广、川蜀等地运来粮食补给。”
听到他言里不加掩饰的反对之意,我淡眼看向这位年轻的户部侍郎,不以为然道,“这样有什么不妥吗?”
贝努尚未开口,同为侍郎的许侍郎已满眼忧虑道,“如果湖广的粮食收成正常,还可以在满足自己之余为江南地区提供粮食,以船沿长江而下运往下游的江浙地区倒也方便。可一旦湖广的粮食欠收,如今年春,湖广众多地区出现了灾荒,在此情况下还是有不少商人宁愿将粮食运到盈利较高的江浙地区,在加剧湖广灾情的同时,也同样引发了江浙地区的大米价格猛涨,比原来涨了将近一倍,造成不少动荡。”
我轻倚靠着椅背,努力见姿态做得一派轻松,“粮食的产量提升,不一定要靠耕地的增加来达到,据我所知,江苏的水稻好像是一年一熟的吧?”话说我当初从和说顺堂的许大嫂口中聊到这些情况,还真是吃惊不小,我以前还一直以为江南地区的水稻早就是一年两熟,不知道直到康熙年间,一年还只收一次。
王鸿绪点头道,“确实如此,全国除了在岭南及岭南以南部分地区一年播种、收割两次水稻,其他地区不管是水稻还是小麦,还是以一年一熟为多。”
我想了又想,还是要谦虚些,“为什么在湖广、江南地区一年只种一次粮食,而不种两次,据我了解,江南的气候一年并非不能耕种两次。而在华北直隶等地也可以两年三熟啊!”
一直沉默着的另一位已有些年纪的韦姓主事双眼微亮,在我快忘了有这一号人时,难得开口,“江南地区的气候的确可以一年播种两次水稻,而华北地区某些地区实行两年三熟的种植方式。能够种植水稻、棉花的地区,是华北平原气候、水利条件较好的地带,这些地方属于少数。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土地多为贫瘠之地,难以施行两年三熟。江南的问题在于没有系统成熟的种稻之法,推广一年两熟的水稻种植。华北的问题就比较复杂,首要的障碍就是肥料问题,华北地区的自然条件远比南方差,农人很难从自己的土地以外获得草木灰、河泥等肥料。而华北的商业不发达和农作物收益低,又限制了人们购买肥料使用的可能。因此,为了解决肥料问题,北方农人向来推行的是绿肥作物与粮食作物的套种制种植之法。明朝大学士徐光启在他所著《农政全书》中指出:‘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率皆五六月中骥种。七月八月犁掩杀之。为春谷田,则亩收十石。’北方农夫为了解决肥料问题,不得不以牺牲一熟为代价。”
看来这个韦主事是个真正的行中人,对实际情况也有深入的了解,又能结合书上的知识,看他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敬佩,众人也安静地听着他的讲述,“其二是劳力问题,华北地区人丁远比江南地区少,地广人稀,无法进行江南那样的精耕细作。其三华北地区的单亩产量虽然低,但由于个人可以耕作的地多,还有大量垦殖荒地的可能性,农人是不会以实现二年三熟来提高复种指数的。要在华北地区施行两年三熟,首先,必须普及小麦的种植。由于受自然条件的限制,北方冬季能够在田间越冬的作物主要是小麦。所以,在二年三熟的农作物种植组合中不能不以小麦为主作物,然而再根据麦收之后冷暖的的情况与空置期的长短来搭配其他作物。因此,华北地区二年三熟制的普及程度也就取决于种麦的普遍程度。然后,我们才能来讨论上面提到的问题,经过多年的太平生活,华北地区的人丁迅速增长,人口的激增和人均耕地的剧减造成了粮食供给不足,粮价不断上涨,驱使农人大量开垦荒地。但是,靠垦荒来增加耕地的可能性必定是有限的,因而进一步提高单亩产量就成为减缓粮价增长的希望。另一方面,人均耕地的减少也为实行二年三熟制准备了充足的劳力,劳力问题已不是问题。”微皱眉,若有所思地瞄我一眼,“肥料问题始终是个难点,八福晋怎么看?”
在他询问的目光下,我咽回了施化肥三个字,在这个时代是还没有化肥的,就算有农民也买不起。既然没有人工生产的化肥,那就是天然肥料了,不过,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会想不到?你是古人又不是白痴!难道是想考我?略带怀疑地看着韦主事,“不可以采用粪肥来代替绿肥吗?人或畜的粪便都可以吗!”我也不懂什么文雅的说法,照实来说。粪便有什么文雅的形容,排泄物?使用人或畜的排泄物?好囧!我没用屎尿已够文雅了。我不满地瞪一眼大皱眉头的胤禟,我又没说错话,转头看到原来淡淡地温和微笑,对上我的目光变为温柔微笑的胤禩,不平之气顿消。
韦主事双眼仍是炯炯有神,却平静如无风的湖。“施用粪肥确实是唯一的可行之法,可单靠人的粪便是不够的,不足的粪肥又从何而来?”
这下轮到我惊讶不已了,好不容易收敛表情,不至于显得太大惊小怪,也许真的另有隐情呢?“不可以多饲养些家畜吗?”我是真的很疑惑。
韦主事想了又想,对我含笑缓缓道,“天下绝大多数农人的食物以粮食为主,很少吃肉或根本不吃肉。贫家终年不见肉,有人终生不知肉味。一般农家只喜丧、祭祀、饷宾、年节、农事大忙之日方略动荤腥,平时很少吃肉,华北地区也不例外。华北农村的民食平时以谷蔬为主。谷类中尤以小米、高梁和春麦为主食,杂以豆类、薯类食物和蔬菜,小麦和稻米也只有过节或遇有婚丧嫁娶、招待亲朋好友时才可能食用,食肉是少之又少。”
我很不喜欢他那带淡淡讽刺的笑容,我暗哼一声,“那不是他们不想吃,是他们吃不起吧?”
韦主事没有反驳,微叹口气,“饲养家畜需要空置大量土地来提供牛羊吃的草,或者喂食饲料,这是农人难以负担的。”
我想了又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要解决这个问题的,也不是无限制地饲养,要结合土地的多少来适量饲养。我想,农人并不是真的不想饲养,只是养不起,可以支持他们大力饲养可帮助进行耕种的耕畜和比较容易饲养,不必耗费大量饲料的中小家畜,以此来获得大量的畜肥。”
韦主事轻轻点头,目光渐沉,“直隶为朝廷直辖地区,贵族子弟甚多。”不着痕迹地瞄眼都齐尚书,神情慎重,“土地多几种于庄园,甚至还有部分庄园土地里的人也隶属庄园主人所有,而要如何处置庄园的财务只有庄园主人才有这个权力。”颇有意味地望向我,“八福晋家不是也有自己的农庄吗?”
我对视他探究的目光,忽然有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韦主事这才真正让感到吃惊不已,联想到后来改革开放实行的联产承包责任制,难道中国农业只能走这样的道路?我也带了些慎重,“收成的增加并不属于耕种的人,所以只饿不死,耕种的人对使用心技术、新方法并不是很热心。民众们没有自己的收成,难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我讲完韦主事暗藏的话,他终于露出了些许钦佩的眼神,我暗觉好笑,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钦佩的?“那确实是种野蛮的管理方式。”
王鸿绪肃容道,“康熙三十九年,时任直隶巡抚和大学士李大人为民请命,向圣上请求赦免直隶农人的偷垦之罪,允许百姓继续耕种这些田地,以体现皇上优恤黎民之至意。圣上英明,批准了李大人的奏请。本朝立国之时起历时数十年的土地政策弊政,终于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纠正。后来此旨意通行至全国,大批新开垦的耕地获得承认,也有不少失主之地被新主耕作后,新主获得承认。直隶地区虽仍保留了部分圈禁的庄园,但仍有很多拥有自耕地的百姓。而且,那种近似于将人作为奴隶来控制,强迫农人劳动的经营方式已渐少,更多的是以租佃方式来经营,按照交纳地租的方式不同,可分为分成租和定额租两种。在分成租下,土地的主人和佃农按一定比例分取农田产品。此种租制多行于北方。而定额租则是地租额固定不变,多行于南方。这种制度带出了一个长久以来就存在的问题,就是永佃权的问题,即土地关系中佃方享有长期耕种所租土地的权力。佃农在按租佃契约交纳地租的条件下,可以无限期地耕作所租土地,并世代相承。即使地主的土地所有权发生变化,佃农的耕作权一般仍不受影响。南方之所以最盛,于永佃权的形成有关系。在定额地租形态下,地主只是收租,而不关心土地的经营情况,这使土地所有权与耕作权逐渐分离。在这种情况下,佃农或因垦荒付出工本,或因投资改良土地,或因支付‘佃价’,或因长期租种同一块土地,或因集体霸耕而获得永佃权。另外,也有自耕农出卖土地﹑仅保留耕作权而结成永佃关系。在地广人稀地区,有的地主为保障土地收益,也强迫佃农结成永佃关系。”
韦主事点头拱手道,“王大人说得确实是现如今的趋势,永佃权的产生和发展,有利于作物种植的扩大和土地收益的提高,确实让农人更积极地种田。可永佃权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承认,很多佃户的耕作的土地仍处于随时可被夺去的状态。很多地主在权势嚣张时,任意改变永佃条件,使佃农丧失永佃权。”
沉默寡言的都齐另瞥一眼韦主事,“朝廷并无法令否定永佃权,也无法令承认永佃权,永佃权的认可问题取决于当地官府和土地所有人。”
韦主事对这位部门主管并无特别的恭谨,仍是据实以言,“康熙二十七年,江西宁都发生了佃农纠结佃户抗租的事,最后甚至出现佃农自名佃兵,据寨而守的情况。差点酿成暴乱,最后当地官府被迫出面刻石立碑承认永佃权。”
贝努冷哼一声,“宁都府也太无能,竟被刁民逼迫,在直隶如有刁民闹事,单后果就令他们不敢尝试,绝不可能出现宁都府的妥协。”
安静地听着我们讨论的胤禩开口了,声音仍是淡淡的,却有说不出的压迫感,那清冷的音质更有着引人注意的异样魅力。“永佃权的存在,有利于朝廷的管理和赋税的稳定,何必为了反对而反对。”
贝努表情是明显的不认同,虽敢和胤禩反驳,但音量不自觉地弱了几分,“那些刁民不能纵容,向闹事的刁民妥协,满足他们的要求,等于变相鼓励闹事,难保他们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胤禩微翘着腿,以手轻敲膝盖,近乎叹息道,“贝努大人,我们不能什么都占完了。永佃权的出现是发展的合理趋势,既有利于粮食产量的增长,又可安定百姓。承认既已存在的事实,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困难。相反的要破坏这种顺应发展而形成的关系,所要付出的代价才是更难以预料的。百姓生活尚有希望,不会冒着生命危险与官府抗争到底,如果剥夺了他们的永佃权,夺去他们耕作的土地,使他们丧失了生活的来源,等于剥夺了他们生活的希望,这样的后果不是造就四处流窜的流民,扰乱社会秩序,就是逼迫他们造反,成为真正的刁民,这样的结果才是最严重的。”
我暗自嘀咕,“八八可真够坦白的!”
胤禩转头朝我微笑道,“你不是要坦白吗?跟你学的啊!”
王鸿绪默然半响,长叹口气,望向胤禩,“八贝勒所言十分有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与百姓闹反了对朝廷并无好处,必要时让利于民对双方都有好处。”
韦主事收敛眼中的光芒,平静得有些刻意,“八福晋的庄园不知是如何管理的?”
这一问,把众人从沉思种唤醒过来都看向我,而对这别有含意的提问,我并不急着回答,慢悠悠提起茶杯,在众人好奇兼不解的目光下从容自若地递给胤禟看,“没了。”
胤禟反射性地撇一眼茶杯,好笑又好气地摇摇头,“你还要?”
我用力点头,“嗯!记得茶味要浓一些哦!”
胤禟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你自己不会叫来人来啊?”话是这样说,可还是起身走到门边,开门吩咐在门口等待侍候的侍者,给我再上一杯奶茶,侍者领命下去后,胤禟转身回到我身边坐下,“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笑眯眯地摆摆手,“不急,我还没喝茶呢。”微眯起眼,“你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你向来不是对农庄的事务不感兴趣吗?连你自己的农庄都是扔给我来经营的。”
胤禟翻翻白眼,“我哪有扔给你了?是你自己要求我把农庄交给你的,我本来还不愿意,实在拗不过你,才不得不同意。”
呵呵!胤禟说话怎么感觉有点像我啊?不过,只是一个用词,有必要这么计较吗?我懒得跟你斤斤计较。“如此说来,你原来是有兴趣的啰?”
胤禟既没摇头也没点头,眼光迅速扫视过众人,“我更好奇的是你不是想要了解户部的赋税政策吗?怎么会扯到农庄经营来了?”
“是朝廷的赋税政策。”我低头小声道,一抬头,继续笑吟吟地,“好的赋税制度必然要结合现实来制定,了解情况才好说吗!再说,户部不是也管土地吗?”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