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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豁然 ...

  •   洛林背着背包,徒步穿过绿色如茵的平原。她询问过附近村民,不到一英里外,就是加罗湖,湖边有唯一的别墅,可能是自己要找的。
      她几乎翻过所有相关的书籍,凡有记载赫尔缇刀的消失地都是彼蓝平原,或者加罗湖附近。她也了解了梅瑟尼波家族的历史,梅瑟尼波家族上一代族长正是K公爵,这位公爵的传闻,除了花费金币买下琴盒以外,还有一桩容易被忽略的,就是这位公爵曾在加罗湖岸以私人名义购入一座别墅,后来却不知为何而废弃。安妮说过,当时带琴盒的神秘人见的正是杜库公爵,现在洛林从中惊觉,那两件事俱发生在同一年的夏季。
      这中间有什么关联?那座别墅的购买,是否也和神秘人有关?如果是的,和自己脑海中的别墅是否又一样呢?
      症结就在于那个神秘人,琴盒当时在他手里,那么指针的下落,大概也只有他知晓,至于为什么让杜库公爵会买下一座会废弃的别墅,洛林猜测与消失的指针有关。
      只是,她有一些疑惑,若她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解谜的关键就在于这座别墅,别墅的位置就在加罗湖边,既然就在这里,那么历史上那么多的探寻者,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探索那里?没有一个人发现暗道吗?
      而且,为什么自己会知道,甚至,仿佛心有所应。不知怎么地,她下意识抗拒去找那个原因。
      临近黄昏时分,洛林赶到了别墅所在之处。和她在脑子里看到的一样,花园荒芜,石像孤零零掩映在乱草中,已经破碎成数块。她在旁边的地上寻找了好一会儿,居然真的找到了石板。因为年代久远,整块石板已被层层枯枝败叶掩盖。
      费力把石板拉开,洛林从背包中取出油灯点燃,沿着石梯,小心翼翼地进入通道。整个通道先是笔直向下,然后坡度减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洛林举着油灯,两壁在火光下泛起油性页岩一样的光泽。
      她缓缓地走着,隧道里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油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其余皆是黑暗,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就这样不停走着,不知要走多久,洛林想起故事书里写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在长长的洞穴里掉得快要睡着。但是她睡不着,在隧道里走得越深入,就感到越发寒冷,黑暗也就越深,仿佛尽头处随时会有什么猛兽挣脱出来。
      但她并不感到多么害怕,不停步地往里走,恍惚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她曾来过这里,前面走的人雪白衣袂上绣着金色玫瑰。
      油灯快要燃尽了,灯光开始跳跃。然而,其他的光线却开始明显起来。一片浅淡波动的水光映入洛林眼际,让她加快了步伐。随着走近,那片水光渐渐变得柔绿,像是某种水藻的颜色。隧道也逐渐变得宽阔,洛林吹熄油灯,快步走进了石穴。等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她环顾四周,脸色却骤然苍白,尖叫声断在喉咙里
      石穴地面是水潭,水中堆着森森白骨,空洞洞的眼眶仿佛无声地注视,腐烂的血肉落入水潭,被群鱼所食,所以并没有很腥膻的气味。
      难怪那么多人都没能找到这把刀,因为他们即使找到,也死在了这里。
      洛林一脸喘了好几口气,竭力压制住凌乱的心跳,继续看去。一道岩石铺就的小径通向潭心的青石台。台上有什么地方在发着翠绿的光,光芒之盛,让洛林几乎看不清上面的情形,四面悬挂着无数钟乳石,光线经石面和水面无数次反射,交织成她刚才看到的那片柔绿。
      可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就这么死在了这里?洛林感到额上冷汗涔涔渗出,不断扩散的恐惧像是深渊将她没入,但她竭力让自己的脑海运作着。
      这大概是守护这把刀的力量吧,在这水潭之间蕴含着,致死于无形。意识到这点,她浑身僵硬起来,不敢再挪动一步。那柄名刀应该浸没在翠绿盛光之中,离得已是如此之近,却无法过去,否则便会是死亡。但几乎同时,另一种恐慌应然而生——倘若自己拿不回赫尔缇刀,将来在学园又当如何?所有责任都只能归到自己头上,维可多娜不会放过,父母也会因此负上巨债,那绝不是她想看到的。可是如果去取,又很可能会是和这些人一样的结局……
      和这些人一样,和这些人…一样……
      “只要是你是绿洛林,就可以。”
      黑袍女人的话忽然回响在耳际。
      是我,就可以?
      心中亮光一闪,洛林抬起绿眸,停顿许久,缓缓迈出了脚步。小腿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她一步一步地踏过铺就小径的岩石,不过数步却像经历了几个世纪。自始至终她都努力不去看那些水中白骨,不时有靛青色的鱼从脚踝边弹跃而过,简直是种折磨,尤其是这种明知噬人血肉的鱼。
      终于走过了小径,她终于放松下来,跪在石台上大口喘气。正如那黑袍女人所说,什么伤害都不曾发生,除了周遭潭水中累积的白骨暗示着危险。
      不知这样喘息了多久,她才略微平复下了心情。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那翠光自然地淡了下来,洛林抬起头,发觉视野并没有因此暗淡,一切仍清晰可见,有流光从头顶倾落,宛然月华,这才注意到顶上近乎于透明的石壁。整面石壁都是这样子,像是某种水晶,透过石壁可以看见幽幽水藻,更不时有游鱼,才知道已经处在加罗湖底,这景象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人有意为之。
      洛林将视线从头顶移开,环顾四周,远看时感受不到,现在发现这石台大得惊人。
      翠光不知隐去了何处,她在石台上走着。石台中间是一张石床,足以供五个人并躺,丝绸床被破烂不堪,但仍可想见当初的精美,洛林转到另一边,忽然心惊,床板背后竟然是一堆锁链。锁链末端连接着地面,那灰积的样子明显年代久远,可上面却没有半点锈迹。
      她蹲下身,试着拿起来,没有成功,锁链沉重得超乎想象,另一头连着双手铐,厚度足有寸许,还残存着干涸的血迹,暗示着这并非只是摆设而已。
      一丝刺痛从太阳穴传来,洛林无法去细想,只能按住脑袋。这回没有画面袭来,有的只是更深的晕眩,感到晕眩减轻了些后,她才缓缓站起身来。床边立着一张圆形石桌,她伸手扶着桌沿,定了定神,眼前恢复清晰。桌上是一只镂银托盘,托盘里放着两只高脚玻璃杯,积满尘垢,洛林低头凑过去,浓重的腥气扑鼻而来,隔了许多岁月,也未全然消减。
      那是血的气息,洛林并不恶心。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她就喜欢血的腥气,别人吃海鲜总是先去腥,但她专喜欢吃未处理的,尤其是那种腥中带甜的,与血类似。医院里总是有一种陈年的血腥气,别人避之犹不及,她每次去却都觉得喜欢。
      看到杯底残留的黑色血迹,洛林有一瞬甚至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尔后才反应过来,正常情况下杯子里应该放酒,而不是血。
      主人的身份似乎与预想的不同,她想着,感到些许不安,但还是离开石桌继续探寻,毕竟饮血这种事,对于巫卜学园的学生来说,不算很罕见。
      远一些的地方立着石柜,足有一人来高,式样古老,顶上四角镶嵌着黄金玫瑰。她伸手试着去打开柜门,却扑面一阵呛人的灰雾,柜子里蛛网累结,仅剩下些丝绸残片,勉强可以看出原本的素白色。这里的主人似乎喜欢穿白色的衣服。
      石柜离石台的边缘仅有几步之遥,之间设着桌椅。她走到桌旁,隔着满桌的积尘,看见上面似乎搁了许多小件。洛林用手指擦去灰尘,仔细端详着,那是一些玳瑁做的男性饰物,此外包括香水喷瓶,领针,镀金怀表,象牙梳,珍珠母袖扣等等,甚至还有一面水银镜。每样都极尽精美,嵌入各色宝石作装点。洛林第一次知道,男性的饰物也能如此多样与精细。看来这里曾经的主人,不仅是个男人,恐怕还是个颇为讲究的男人
      在这些中,有样东西引起了洛林的注意——一挂长长的碧色的珠链,男子常挂在长袍外面的那种。洛林说不清因为什么,只是手指触上它,无言的熟悉感传来。

      已经在石台上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赫尔缇刀的存在,连原本那片绿光的光源也未能找到。洛林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下心情,再次环顾四周,闭上双眼,这是她遇到难题时的常用方法,在脑海中回忆方才所见,理清头绪,加以分析,试图将各个线索联系在一起。
      首先是锁链,上面有血迹,它的位置离床最近,差不多在石台的中心,长度堪堪达到石台边缘,所有这些无不说明,曾有人被囚禁在这里,而且其人地位高贵。但是…有一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是囚禁,周围那些生活用具,显然都是用心准备,对于一个犯人何必如此?
      再来是高脚杯,凭血腥气可以判断,它曾经的用途是饮血。这不得不让人想起血族,赫尔缇刀的来历也和血族有关。除此之外,杯子的数量是两个,都放在银托盘里,杯与杯之间的距离略有点拉开,两个杯子,两个……洛林心中一凛,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那张小圆桌,两只积满污垢的玻璃杯里沉淀着浓郁的黑色。
      她怎么没有想到呢?两只高脚杯,每只杯子里都残余着血,待在这里的人不止一个!
      赶紧又深吸了口气,洛林闭上眼,模拟着当时的情景,脑海中的画面好像活了过来:有人起居在此处,这个石穴是他的牢房,但另一个人经常来看他,每天穿过长长的隧道,来到这个秘密的石穴,来的时候会带上鲜血,倒成两杯,他一杯,他也一杯……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颤,缓缓抬起头,倘若真是如此,那头顶透明的石壁也说得通了:囚禁者与被囚禁者之间关系密切,哪怕他被囚禁在这里,也会享受到周到的对待,而另一个,虽然把他囚禁在这里,却无时无刻不在关心,关心到用透明的石壁开一道天窗,只是为了对方不觉得寂寞。
      这是什么剧情?虐恋情深么?
      不,她要想的不该是这个!洛林甩了甩头,来这里是寻找赫尔缇刀,不该想这些没用的!潜意识里要避开这些,仿佛揭开了封印的一角,那后面就是危险的深渊,方才她已站在深渊边缘,随时都有可能坠落其中。
      那么刀具会放在哪里呢?如果没有记错,赫尔缇刀与匕首相似,可以随身携带。在这个地牢里,它恐怕是没有用武之地了,最多作为装饰品,那么……她目光不由得转向石台的另一边

      比前几次更加认真地翻找,洛林的手指忽然感受到桌面上的一处凹陷,思索片刻,她低头大力抹去积尘,认真观察着那凹陷的形状,一边取过桌上饰物来一一对比。
      相似形状的饰物都已经对比过,无法契合,洛林皱了皱眉,开始考虑再找别的尝试。正要转头,目光无意落在了那挂碧珠长链上。
      桌上饰物很多,长链却只有这么一挂,用料是上好的玛瑙石,光泽温润,应该是经常佩戴之物,末端一枚条形的坠子,截面磨得很平。
      睫毛不禁微微颤动,洛林伸手拿起链坠,试探着插入凹陷中。
      契合。
      机括声隐约响起,一块桌板移开,露出底下的夹层,夹层里放着些书本笔记,还有一只雕花银盒。洛林没有看那些书本半眼,伸手径直取出盒子,银盒没有上锁,轻易就打开了盒盖。
      这是一把青铜铸造的短刀,比匕首稍长一些。刀鞘雕刻满古朴的藤蔓花纹,相互缠绕的纹理之中嵌着散碎绿松石,以及指甲大小的孔雀石颗粒,在幽暗的光线里兀自闪亮,像一只只张开的眼睛。盒底垫着青绒布,右角下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细瓶,瓶中盛的牛油凝结发白,原本是用以擦拭,令人想到古时贵族的家传。
      洛林缓缓地伸出了手,接触到的刹那,一缕暖流从指尖直通向心口。她拔开古旧刀鞘,明净如水的银色刀刃展现在眼前,映出自己的容颜。
      无数片段涌入脑海,短刀与长剑交击作响,迸溅出闪烁的火星;掷出的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坠落在绿色原野上……记忆如海潮般涌来,淹没了她,却又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刀柄上浮雕着一个镏金的圆形徽记,左半像雄鹰,右半像狮子。洛林觉得自己似乎在哪本书上看见过这种图徽,但她还来不及去想,就有沙沙的摩擦声和滴水声四处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地面的震动。

      许多年后,洛林想起这件事来都还心有余悸。
      原本静躺在水中的白骨架子,纷纷站起身来,一片又一片,骨头相互摩擦着发出声音,未烂透的血肉不断坠落,成千上万空洞的眼睛一齐注视着她,上下牙齿不住开合,像是对她说些什么,喀嚓作响。
      洛林浑身都在发抖,双眼大张,已经恐惧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但白骨群在不断地靠过来,成千上万的白色骨架,令潭水涌动,牙齿上下咬合着,眼洞里还能看见靛青色的小鱼转动着吞噬。
      翠绿的光突然亮起,白骨群几乎要登上石台来,被这绿光照到,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纷纷退闪开来,不再靠近,和洛林保持了一定距离。
      光是从怀中的赫尔缇刀上发出的。或许是因为恐惧到了极点,她的脑海反而更加清醒,伸手抽刀出鞘,挥舞了几下,绿光大盛,白骨们再次后退。
      洛林手心沁出了汗,一面缓缓地往洞口走去,一面高举着赫尔缇刀,让它的光芒拦住周围的白骨,无数空洞洞的眼眶在四面包围,洛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走过那一段路。如此这般,到达洞口后,洛林猛地甩开大步,发了疯地狂奔而去。
      身后是无数沙沙的声音,骨头划过石壁,那些东西还在追着。这辈子她都没有跑得如此快过,在长长的隧道里,耳边风声呼啸。
      仿佛在她拔开赫尔缇刀的那一刹那,旧时的亡灵皆被唤醒。

      洞外已然是夜晚,她大步跨过花园,仍未停止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撞击着肋骨,刀鞘紧贴在胸口,两边树影交错而过。
      出了别墅花园便是绵延无际的原野,狂风再无遮拦,汹涌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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