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 自难忘》雁归山

6、第 6 章 有道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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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源见我半真半假、似怒非怒，一时有些窘迫，喏喏道：“自然…不是。”

　　我并非有意想逗弄他，只是思源这人有一毛病，一旦窘迫，便紧张结巴，满面通红，虽说我已见过多次，却依旧忍不住还想见上一见。

　　无奈肚中空城计唱得厉害，实在是无心再逗他，便照直道：“本公子来带你去聚云楼吃菜。”

　　想来思源也是饿了，见我如此说，并未作任何推辞，只是用手抚了抚肚子，笑道：“也好。”

　　聚云楼离滕文阁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右转便是了。我与思源于幽幽晚风中并肩而行，一路上，桃花开得正艳，散出阵阵幽香，藉着丝丝凉风迎面拂过，甚是惬意。

　　我见思源面色困倦，不免问道：“昨夜可是又挑灯夜战了？怎的看起来这般倦乏？”

　　思源吸了下鼻子，似是犹豫了一番，才道：“不是。昨个夜里睡的不好。”

　　“为何？”

　　思源默默叹了口气，“近来总是夜不成寐。”

　　我诧异：“可是有何烦心事？”

　　思源盯着我片刻，忽而眼神闪烁，一阵明灭交错后，却最终颔首微摇：“没事。”

　　转而问我：“你今儿可见了那花魁姑娘？”

　　“见是见了，”我想起慕睿姑娘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倒没了任何兴致：“却不如不见。”

　　思源却不信：“不是花魁吗，定是花容月貌、才艺俱佳了，怎会不如不见？”

　　他眉头微锁，一脸认真求知模样，我又忍不住想逗他：“大概是本公子见识的太多了，也就不觉着惊艳，倒是思源兄你，该去见识见识了。”

　　我的料想中，见我这么说，思源又该羞涩难当了，谁料这回他倒是很坦然，平静的摇了摇头，道：“用不着。”

　　思源读过的书怕是能等身高，无奈就是儿女私情从未开窍。本公子觉得十分有必要就某些方面对他进行一番教育和指导：“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思源兄就不想知晓其中的奥妙？”

　　思源到底脸皮薄，见我说的如此露骨，面上挂不住，匆匆加快脚步，把我落得老远。

　　我颇感无奈，只得疾步追上，却见他双目泛红，似是怒气冲冲。

　　我有些错愕，实在是不知他怒从何来，就算我方才的话太直白了些，又不是女儿家，也不至于如此羞愤吧。

　　我心下一叹：这事还得慢慢来。

　　搭上他的肩，我涎着笑道歉：“好了，沈珺悦就是一团污泥，思源兄素来出污泥而不染，我不说了还不成么。”

　　思源终于肯放缓步子，声音却显得焦躁：“我不是…我就是…唉”

　　他最终以一声叹气结束了这句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话，我暗自理解为：我不是不懂儿女私情，我就是面皮太薄。

　　嗯，如此，甚好。

　　有道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聚云楼里有个叫“吉宝”的小二一向很有眼力价，我们前脚刚踏进，他后脚便从大堂里冲过来，笑得极其谄媚：“呦，这不是沈公子和柳先生吗，二位爷今天好兴致，快快楼上请。”

　　吉宝领着我与思源上了楼，找了个装饰极其雅致的房间落座，还特意问本公子要不要找个琴师奏乐助兴。

　　我用眼神询问思源，他淡然的摇了摇头。不要也好，我本意也只是带他来吃菜。

　　我跟吉宝交代：“把你们这儿新进大厨的拿手菜全都上上来。”

　　“得嘞——”

　　吉宝转身欲走，被思源急急叫住，转而问我：“就你我二人，哪里用得了那么多菜？”

　　吉宝先我开了口：“柳先生，沈公子素来是场面人，对待我这等下人都出手阔绰，您跟沈公子相交甚好，是这整个昌锦街人所共知的事，他又怎会亏待了您？您要替沈公子考虑，不要让他觉着于心不忍，亏了您。”

　　这番谬论，竟说到了我心坎上。

　　思源也似是被唬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我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放于桌上，朝吉宝挥挥手：“赶紧去吧。”

　　吉宝见了银子笑得愈发谄媚，一把揣进袖口里，点头哈腰道了句“谢了，爷”便退了出去。

　　此时只剩我与思源二人，他坐在对面，心神不宁、神色萎靡。要搁往日，他早已迫不及待同我论起他最新的构思，而那个时候的他最是神采奕奕。

　　我与思源，从未出现过如此尴尬的时刻。想必他还在介怀方才我在路上的调侃。

　　“这吉宝就是机灵。”我纯粹没话找话。

　　思源倒是听进去了，抬头道：“还不是为了银子。”

　　说罢，目光穿过窗格眺向远处，看起来竟有些忧伤。

　　我顺着他的目光同样望出去，大街上已人烟稀薄，只剩一些匆匆赶路的，远远看上去，形单影只，甚是落寞。

　　我本想逗他开心，却不想被他带了情绪，顿时也有些伤春悲秋了。

　　“思源，”我看他一眼，又转头向窗外，“我爹前几日说要给我讨亲了。”

　　“是么，”思源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在远处，淡淡道：“不知是哪家小姐？”

　　气氛又一次凝结，幸而吉宝进来的很是时候，提着茶壶茶杯放于桌上，手脚麻利的倒上两杯，推到我们面前，笑嘻嘻的介绍：“今年的新龙井，二位爷慢用。”

　　我端起茶杯，淡绿的叶芽在炙热的水中立得根根抖擞，喝上一口，唇齿间清香盈溢，确是今年的新茶。

　　借着喝茶遮掩，偷偷抬眼看了思源，他已回过神来，终于将目光定于面前的茶杯上。

　　“柳先生，您也尝尝？”吉宝还矗立在旁，十分殷勤。

　　思源素来不忍拒绝，纵使无心，却还是端起尝了一口，赞了句：“确是好茶。”

　　我在对面将他的敷衍尽收眼底，说吉宝：“你先下去吧。”

　　吉宝一走，我与思源复又相对无言。此种情形，确是令我抓狂。

　　“思源…”

　　我也拿不准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若不开口，仿似有什么东西湛湛从心底流走了一般。

　　思源抬头看我，神色已恢复清明，忽尔变得若无其事，剑眉微挑：“怎的菜还不上来？莫非沈公子未给厨子打点到？”

　　我被他的突然转变打得措手不及，一时愣住。明明是他勾起的这股愁思，他倒先抽身而退了。

　　这样也好，免得呆会儿如鲠在喉、食不知味。我是无所谓，却看不得他吃得心事重重。

　　“吉宝——”

　　我朝门外呼了一声，吉宝推门进来：“爷，有何吩咐？”

　　“菜怎还不上来？爷饿了。”

　　“小的这就去厨房看看。”

　　吉宝“腾腾腾”几步飞奔下楼，跑的甚是欢快。

　　不一会儿声音就从门外传来：“来喽——”

　　这新来的厨子祖籍广东，善做粤菜，又甚会摆盘。待一个个精致的青瓷花纹圆盘摆上桌来，盘内红绿相映，造型独特，看起来，就令人食欲大开。

　　尤其是一道脆皮猪手，盘底是一圈色泽殷红的焦脆酥皮打底，脆皮中央是一只耸立的猪手，妙的是，猪手被精细的刀工雕成一座圆塔式样，掩映于翠绿的香菜叶中，形容甚是逼真。

　　“快尝尝这个。”我将脆皮猪手推到思源面前，眼中满是殷切的期待。

　　思源举箸颇为犹豫：“做成这般，倒让人不忍心吃了。”

　　“有何不忍？”我拿起竹筷从“塔身”剥下一块，放于他碗中：“你若不舍，岂不是白费了厨子一番心思？他若看你不吃，必是要怀疑自己的手艺了。”

　　见我如此干脆破坏，思源也不再困于忍与不忍，夹起放进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如何？”我殷殷问道。

　　他认真思索了一番：“软嫩多汁，酱味十足。”

　　“还有这个。”我又夹起一块脆皮给他。

　　思源毫不吝啬的赞道：“当真焦香满溢。”

　　见他吃的甚是投入，未显任何不快，我玄于喉咙的心终于落下。执起竹筷，同他一起欢快的吃起来。

　　一席终毕，暮色已沉。

　　吉宝将我们送至大堂外，两顶轿子已候在门口。

　　我盯着轿夫犹豫了片刻，终是做了决定：“思源，月色正好，不如一起走走吧。”

　　思源犹豫的更久，终是浅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是坐轿子吧。”

　　说着掀起一张轿帘，弯身就要上去。被我急急拉住：“等等。”

　　思源将抬起的脚又放下，站直身子淡淡问道：“珺悦兄可还有事？”

　　我只觉一股闷气郁结于胸，不吐不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心一横，还是说出了口：“沈老爷只有一个独子，我…”

　　思源笑着打断了我：“想必沈老爷定会为珺悦兄寻一门好亲事，就是不知定了哪家小姐。等珺悦兄成亲之日，我定备了厚礼，亲自登门道喜。”

　　目光灼灼，真诚至极。

　　眼看着他上了轿，隔着帘子跟轿夫道了句：“走吧。”

　　打头的轿夫同我点了点头，两个人抬着轿子走了。

　　本公子的心，更郁结了。

　　将剩下一顶轿子打发走，我顺着昌锦街朝着沈府踽踽独行。

　　满月如盘，悬于枝头，依稀有些冷清；街道两旁高挂的灯笼于风中摇曳，颇为肆意。本是一年之中的好风景。

　　算下来，结识思源已是两年有余，却从未如今晚这般怅然若失过。

　　至今依然记得最初见他于那高台之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我是何等惊喜。自那之后，无论寒冬酷暑，逢他登台，我是必然会到。当初他只以为我是个富家纨绔，还颇为不屑于我，直到某次，我去后台见他，指出他故事中潦草之处，他方对我有些微改观。再后来，谈古论今，讲骁勇战将，聊战略谋虑，才渐渐熟稔，有了相见恨晚之意。

　　时光当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