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师》小城致

1、总论 红线图一会

　　程肆言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天已经有些暗了，打开手机开机，屏幕上显示着几个未接来电，还有条短信。
　　‘考完试回公司，7点开会。’是B组组长艾辉发过来的，用词简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完全符合艾辉一向半句废话不说的秉性，匆匆忙忙的往地铁站赶去，可等到程肆言坐回公司的时候也已经快七点了。
　　经纬畔，铭市最繁华的金融贸易中心，程肆言所就职的司墨建筑设计院就在这群楼宇林立中。摁了电梯上了公司所属的楼层19楼，虽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可在打开电梯门的那一瞬，抬眼望去，整层楼还是灯火辉煌的，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加班。
　　“小程，开会。”程肆言窝在椅子上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被招呼着走进了会议室。
　　司墨设计院在铭市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近两年随着金融危机的影响，房地产市场也跟着萧条起来，老百姓挣不到钱就买不起房，房子卖不出去开发商开发的就少，程肆言作为一个画图狗来说，大学毕业这五年的日子，可是一年不如一年。
　　想当初程肆言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正是房地产市场的鼎盛期，每天有画不完的图，加不完的班，现在呢？大项目不多，就算有，也是A组居多，程肆言觉得自己已经快沦落到了给可行性研究报告开始配图了。
　　司墨设计院虽然半大不小，但党派分割倒是一点不输阵势，A组组长Alex年过40，一身的社会精英范，用现在的流行词汇来讲，Alex简直就是励志的凤凰男，大穷山沟沟里出来的名牌大学生，硬是靠着自己的勤奋努力在铭市杀出了一条血路，谁说农村出来的孩子本质善良，程肆言觉得这简直侮辱善良这两个字。Alex别的本事没有，马屁拍的那叫一个阿谀谄媚，在领导和房产开发商面前谄媚的像条狗，那简直舌灿莲花，程肆言跟着Alex汇报过几次，听的尴尬癌都快犯了，可没办法，谁叫领导受用啊！如果Alex的尾椎骨能摇起来，程肆言敢断定，Alex绝对是一条会摇着尾椎骨的哈巴狗。可对待下属，Alex也像条狗，不过是条疯狗，凡事一点不顺心，就能把下面的人骂的像鼻涕一样，司墨设计院上至高级工程师，下至保洁大婶，除了院长外，哪个没被Alex骂过都算稀奇。
　　虽说铭市是个国际化大城市，但作为本地设计院，接触的也都是国产开发商居多，整个院里只有Alex一人一枝独秀的叫英文名，签名也是Alex·Zheng，程肆言一直以为照Alex这个秉性准是崇洋媚外，直到公司换了个文员，一次出差定机票，满公司的打听谁叫郑有财，那次Alex的脸都绿了，二话不说新来的文员直接滚蛋走人，至此，全公司上下才知道Alex是嫌自己的中文名字太土了。
　　提起A组就不能不说B组，B组组长艾辉是程肆言的直属领导，比程肆言稍长上几岁，艾辉是铭市本地人，家境优渥谈吐不凡，海归留学回来，无论行事作风还是为人处世，和Alex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艾辉从不骂人，但待下属却极为严格，所谓的严格是对事不对人，艾辉带的B组个个是精英，司墨设计院近几年来在铭市打下的口碑，都是艾辉一手打的好牌，所谓‘艾辉出品，必属精品’。
　　抛开业绩不谈，40不到的年龄，艾辉就已经考下来注册规划师、一级注册建筑师和一级注册结构师，可谓是真正的高级工程师，艾辉能接下来的活，全是凭口碑找过来的，而Alex接的活却是凭着乌七八糟狗扯蛋的关系接回来的。
　　司墨设计院的院长田墨韫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学究，行事作风极为正派，可谓人生中唯一的污点就是把Alex招进了司墨设计院，然后把院里搞得乌七八糟。但没办法，田墨韫这个年龄眼瞅着已经快退出历史舞台了，所以只能趁着还没那么老的时候给子女多捞点钱，现在采取的态度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艾辉和Alex内斗，反正最大的收益人还是自己，论出去自立门户，Alex和艾辉都还欠那么一点火候，所以田墨韫倒也不怕。

　　今晚开会的内容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在铭市传的沸沸扬扬，迄今集团在铭市拿了块地，要做个别墅区，多少家设计院翻跟头似的往里挤，都想拿下这块大肥肉，然后美美的啃上一口。Alex这次也不知道在哪和迄今集团房产开发部的赵总扯上了关系，这个活现在被司墨设计院拿下来了，Alex板上定钉的跟田墨韫保证，只要初期方案通过，这个活绝对跑不了。
　　Alex的A组成员大多都随了Alex的秉性，技术增长的不快，嘴皮子耍的却是一把好手，一般的施工图没问题，但一旦涉及到了前期规划方案这块，Alex那边就有点拿不出手了。艾辉这边有一把好刀，那就是程肆言，毕业五年，快30的年龄，程肆言也不过评了个中级工程师，但做起方案来程肆言却毫无问题。
　　今天开这个会主导是艾辉，Alex只有一边听着的份，时间紧任务重，迄今集团给的时间是半个月，规划、建筑方案及效果意向全部要出来，如果可以就签合同，如果不行，立马换院，这还是在赵总的努力下才挤出的时间，因为这个项目是迄今集团今年上的一个大项目，由迄今集团新任总经理全程跟进，所以定方案的事情，赵总做不了决策，不过幸好的是新任的总经理还要半个月时间才能走马上任，这样刚好让Alex和赵总钻了个空子。
　　新任总经理是迄今集团太子爷郁炜，郁正刚的仅余独子，为什么要用仅余这个词，因为郁正刚的长子郁希驰十几年前意外车祸去世了，现在郁家少当家的是郁炜。郁炜很少回国，所以在铭市这个二代圈子里不太知名，但郁炜的姐姐却相当知名，郁炜的长姐名叫郁希零，今年三十有二，在铭市算是一个传奇，情商高智商高，堪称商业奇才，不过毕竟是女儿家，去年年底郁希零一出嫁，自然慢慢放手了郁家的产业，与其匹配的是同样家大业大的承泽药业独子顾成泽，郁正刚眼瞅着60了，郁炜归国，整个家族产业自然而然的交到郁炜手上了。

　　艾辉大概把地块的用地性质、建设需求和设计条件介绍完毕后，然后就开始分工，A组规划不论方案有多差，必须出套方案，B组规划程肆言，为了保险起见，艾辉决定自己亲自出马也画套方案，所以艾辉把宝压在自己这组了，三选一，胜率总算大一些，这套别墅区要是拿下来了，够整个司墨设计院啃上小半年了。
　　“红线图一会儿我发到群里，这半个月全体加班，不休周末。”艾辉简单明了的开完会，众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兴奋，立刻人作鸟散状，全部滚去加班去了，什么概念，这可是近千亩的别墅区啊！有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
　　艾辉路过程肆言座位的时候，顿了一下，接着轻描淡写的问道:“今天考试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程肆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就行。”艾辉应了声，随后走回自己办公室。
　　提起这个考试，程肆言就一肚子说不出道不明的怨言，本来自己上学就比别人晚，原本23岁就该大学毕业的年龄，到程肆言这里硬是拖到了24岁。还好毕业那两年刚好赶上房地产市场如火如荼，一毕业艾辉就把自己招进了司墨设计院，艾辉带人很有一套，程肆言跟着艾辉这几年进步斐然，现在完全能独挡一面，唯一遗憾的是，程肆言没有注册资格证。
　　来司墨设计院的第三年，程肆言所学专业的注册规划师停考，程肆言当时想停考就停考，反正自己要满四年的工作经验才能报考，可没想到第二年居然又停考。程肆言准备了四年的考试，就这样一盆子冷水泼了过来，没办法，只能继续准备下一年的考试，今年是程肆言工作的第五个年头，还好考了，不过堆积了两年的考生，今年的录取比例竞争尤为激烈。
　　其实老实说，这个所谓的‘注册规划师证’倒也不是非考不可，它毕竟不是从业资格证，没这个证不准你上岗画图，但程肆言考它却完全是为了钱。按照设计院当前挂靠市场来说，程肆言这个证如果考下来，三年的挂靠费是10-12万左右，于程肆言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程肆言穷，是真的穷，父亲在程肆言三岁的时候生病去世了，那时候母亲还怀着弟弟，弟弟出生后连口奶都没喝，母亲就回娘家了，随后改嫁。改嫁后的母亲生活的很幸福，又生了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而程肆言和亲弟弟没着没落的只能滚回农村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程肆言的爷爷以前是抗战老兵，满嘴的抗日战争史和文化大|革|命|批|斗会，程肆言一度以为，要不是爷爷年龄太大，绝对可以当一个合格的抗日神剧编剧。爷爷从小就不喜欢程肆言，为什么呢？因为程肆言长得像他妈，爷爷一直觉得程肆言父亲的死是被他妈克死的，所以程肆言的长相就犯了他爷爷的忌讳。
　　程肆言的亲弟弟叫程肆锦，取自前程似锦之意，程肆锦在他们家地位不一样，那可是出生连口母乳都没喝过的人，心尖尖一样，被爷爷完完全全捧在了手心里，也被爷爷寄予厚望，委以重任。可没想到的是，程肆锦的毕生聪明仿佛到了小学毕业后就像没了墨一样，反倒是程肆言的成绩却从初中后开始大放异彩，程肆锦高中没毕业就学不下去了，说是觉得没前途，然后跑到外面打工去了。而程肆言却以本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一本，全村这么多年出来的唯一一个本科大学生。
　　时至今日，程肆言还记着爷爷当时看到录取通知书的表情，满脸皱纹，低头敲着烟袋锅，然后叹了口长气说:“既然考上了就上吧！”
　　因为爷爷以前是抗战老兵，所以这么多年国家一直给爷爷发的有退休工资，程肆言上大学的学费倒也掏的出来，只不过生活费什么的，就得程肆言自己去挣了，因为爷爷话已经撂出来了，存钱要给程肆锦娶媳妇。程肆言没有过多说什么，没有不甘也没有觉得不平等，而是发自内心兴高采烈的滚去上大学了。
　　大学程肆言谈了个家境还不错的女朋友，大四实习期的时候女友跟着程肆言回了趟老家。回去之前，程肆言跟女友做了无数的心里建设，千叮咛万嘱咐的说自己家穷，没钱，房子特别破，女友跟着回去倒也没说什么，可从老家回来后没两个月两人就分手了，程肆言心知肚明，没有过多的挽留，这段三年多的感情就这样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了。至此，程肆言空窗五年，不是不想谈，是真没有那个底气。
　　程肆言的父母五官长得都不算多出挑，遗传到程肆言这，却集优点于大成，摒弃了老程家遗传多年的国字脸，程肆言长了张秀致的瓜子脸，五官单独看算不上多出挑，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股淡淡的别致。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质，仿佛和谁都混不太熟的感觉，因此从小长到大没少被亲戚挤兑，说程肆言养不熟，身边朋友说程肆言高冷的时候，程肆言真心觉得无辜，我天生就长这样能怪我吗？或许是因为很少笑的原因吧，程肆言身上的禁欲气息很浓，尤其是在穿衬衣的时候尤为明显，刚好这两年也流行禁欲系，每次别人这样说的时候，程肆言绝不反驳，五年没做过了，肯定禁欲啊！
　　程肆言眼型细长并略微往上挑，眼睛不算大，但很有神，黑色的瞳孔几乎布满了整双眼睛，不似传统意义上的浓眉大眼型的帅哥，因为近视的原因，程肆言常年戴眼镜，但却从不戴隐形，因为左眼下面有道疤，戴有镜框的眼镜刚好可以把那道疤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