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羽归》寻风之影

6、陪伴 寒冬覆雪，

　　寒冬覆雪，室外已是一片天寒地冻。往年耿辰最畏惧过冬时节，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将有三个月的时间都要苦苦忍受左腿钻心刺骨的疼痛。可眼下，耿辰抬眼望了望专心运功的白羽，自己这一次总算是可以有一个冬日不用那么难捱了，这一刻耿辰突然很感激自家娘亲的多管闲事。
　　因大夫有嘱咐，耿辰身子不够康健，室内燃火炉于他有害无益，所以每到冬日耿辰都只能躺在榻上，靠汤婆子来驱寒，尽可能地减少左腿的疼痛。可不燃火炉，屋子里毕竟寒气重，冰冷无比，仅靠汤婆子，是远远不够御寒的，尤其对耿辰来说。
　　现在耿辰已经完全不忌讳白羽触碰自己的左腿了，甚至只要觉得左腿不适，又正好躺在榻上，便会自动自觉唤声小羽，然后极其自然地把左腿挪到白羽面前，方便她用玄心诀为自己减少苦楚。
　　每每看到耿辰理所当然地享用她的侍奉，且这伸腿讨要的动作做的越来越自然，白羽便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步上自家娘亲的后尘，给主子惯出毛病来。
　　心里虽这么吐槽，可仍不自禁地尽心尽力照顾着耿辰，唯恐他受苦。现在甚至会时刻关注耿辰的一举一动，他每看书半个时辰，会习惯性地递上一杯热茶。他放下书甩甩手，自己便主动上前给他揉揉。快到用膳时刻，若见他仍专注在书里，便备好饭菜，一勺一勺往他嘴边递。耿辰只在第一次不自觉张口吃下后，推拒过白羽这翻举动，可后来渐渐的也习惯成自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比起耿辰这边小日子越过越舒坦，白祈这个孤家寡人可就显得有些凄凉了。枕边人被人家的娘拐去了恒阳，还因为镇南王耿允坚持驻守一段时间而迟归，女儿每天自动自觉鞍前马后地侍奉人家，怎么想心里怎么不平衡。
　　一日早膳后，见自家女儿又急忙赶赴镇南王府，白祈终是忍不住吐槽道：“这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白祈是打算将女儿嫁进镇南王府呢，也不知这母子两前世是修了什么福，我又是造了什么孽，如今这母女二人都绕着这对母子奔走。”日后白祈不待见耿辰这个女婿不是没有道理的。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洗墨轩内迎来姹紫嫣红的景致。耿辰也度过了记事以来最舒坦的冬日。
　　因为冰雪封路，连若璇他们还要两个多月才能归家。但有白羽的陪伴，即便过年时父亲母亲都不在，耿辰也不觉孤单。小丫头也是怕自己寂寞，竟然主动留下来陪自己守岁。因为年纪小，没有那许多忌讳，后来累极了便睡在自己房内的小塌上。
　　那一刻，望着白羽熟睡的小脸，耿辰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只觉得这些时日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在白羽面前，他不用坚强，因为她并不在意他的残缺，只在意他的不适。不是对他身份的畏惧，也不是有所图谋，只是真真切切替他着想，甚至，他觉得她在疼宠着自己，一心一意地看顾着他，无怨无悔。
　　春分时刻洗墨轩里，白羽在小心翼翼采集花瓣，精挑细选的，神情极为专注。耿辰在一旁练着剑法，一套剑法舞完，便好奇地看着白羽的举动，猜测不出是何意，便问：“你采这许多花瓣是要作何用？若要用来做点心，吩咐厨房来做便是。”
　　“下个月世子就会知道了，小羽先保密，不然就不能给世子制造惊喜了。”白羽调皮道。
　　耿辰觉得好气又好笑，摇摇头开玩笑道：“你如今越发大胆了，竟还敢对我有所隐瞒，真是完全不怕我了，可有把我这主子放眼里。”
　　“我本来就没怕世子你啊，世子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而是个才貌绝佳的少年郎君。”话里透着认真，神情也不似作假。
　　耿辰有些讶异：“你当真没怕过我，那我们初相识时，小羽为何那般拘谨。”
　　想起耿辰初识自己时的冷淡态度，白羽委屈道：“世子不也抗拒着小羽嘛，小羽哪好意思热脸往上贴。”
　　掩饰地摸摸鼻梁，耿辰也不好再追究，只淡笑看着白羽继续采集花瓣。
　　一个月后，白羽捧着一个陶瓷罐子兴冲冲地跑到耿辰面前，邀功似道：“世子，你打开来看看，这是小羽弄的百花酱，小羽尝过了，可好吃了。怕世子你觉得太甜，小羽没敢放太多糖，甜度刚好。”
　　瓷罐还未打开，便已有一股清香袭人。看着白羽期待地眼神，耿辰淡笑不语，掀开了盖子，一瞬间香气绽放，罐里是透明脂状带着片片花瓣的花酱。
　　接过白羽递过来的勺子，舀了一小勺，刚入口花酱立即化在嘴里，只觉唇齿清香，细嚼那捣碎了的花瓣，也未见预想的苦涩滋味，反倒是清甜中带点微酸。
　　见耿辰吃了一口花酱，白羽迫不及待地问：“可还合世子的口味？”
　　“好吃。”说着又往罐子里舀了一勺，这次比刚才那一小勺多了一倍。
　　见耿辰真的喜欢，白羽高兴地又想打滚了，不过得忍着回家再打滚。见耿辰又接连吃了几勺甚至没有停下的意思，白羽又赶忙制止道：“世子，这花酱是给你开胃的零嘴，吃些对身子好，但还是不宜多吃，小羽帮你封上，明日再用吧。”说着便毫不留情地盖上了盖子。
　　这小混蛋，自己难得吃上这么一口觉得好吃的，如今刚勾了他的食欲就给停了。见白羽坚决的抱着罐子，再不肯让他吃，耿辰也只好哀怨地把勺子还回去。
　　明知不应该，但耿辰还是忍不住闹点小脾气，只是面上不显现，还如往常般拿了本书在小塌上细细翻看。
　　若是其他人，可能还察觉不到耿辰这点小情绪，但白羽在与耿辰相处的时间里，一直细心观察他，所以很轻易就能分辨出他的情绪。同样是看书，若是高兴着，一手会不自觉地轻靠在小塌的扶手上。而心情不好嘛，就会如眼下这般，左手拿着书，右手指举到唇边，似在思考事情。
　　白羽忍不住翻了翻眼珠子，心叹道，那个她初见时惊为天人，清风道骨的辰世子，其实还是会闹小孩子脾气的，也就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像个十四岁的少年。
　　不能就这么当做不知道，什么都不管了，白羽舍不得耿辰生气，怕会对身子不好，于是只好软着性子想办法哄哄。
　　“世子，为了做这花酱，小羽可费了番功夫，若世子真喜欢，以后吃完了小羽再给世子做。还有还有，小羽做的果酱也很好吃，娘说在做这些花酱啊果酱之类的，小羽可是比娘亲厉害多了。等秋收时节到了，小羽再去挑些世子喜欢的果子，给世子做些果酱，世子觉得可好？”一边说话，一双小手摇了摇耿辰的手臂。
　　从来没有人对耿辰撒过娇，就连从小就相识的王沁媛，也只是对自己维持表面上的敬重有加。在此之前耿辰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很吃这一套，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生气了，但还是死要面子，清了清嗓子道：“苹果比较好，娘亲也喜欢。”
　　直接说自己喜欢就好，还要带上王妃。心里虽然这么腹诽，但白羽还是很配合地回道：“小羽也挺喜欢吃苹果的，做出来的苹果酱清甜爽口，柚子酱也不错，到时小羽往里添点蜂蜜，世子就不怕多吃伤身了，蜂蜜可好了。”
　　年少时的陪伴为何总是令人怀念，因为里面满满的都是单纯愉快的回忆。
　　又一个多月，连若璇他们终于归来。多月未见自家儿子，连若璇一直忧心着，更后悔自己不该撇下她的辰儿出门这么久。是以，一回到镇南王府就即刻赶往洗墨轩。
　　此时洗墨轩里，耿辰在教着白羽一套剑法。白羽身量较小，耿辰只能困难地弯下腰抓着她的手，引着她挥动着长剑。其实维持这个姿势对耿辰来说很困难，左腿无力，他只能靠右腿免力支撑着自己的身量。由于太过专注，便没有察觉连若璇的到来。
　　“不要用手腕的力量，要将手臂的力量传到手腕上，尽量借剑式的惯力便可省下许多力气。”耿辰一边轻声教导诀窍，一边引着白羽的手感受着。
　　依着耿辰的方式，白羽只觉得一套剑法舞下来不但省力许多，而且剑锋的杀伤力也强上许多。因为专注在剑法的摸索上，就没有注意到耿辰的不适，更没察觉连若璇已在洗墨轩门内。
　　连若璇刚踏入洗墨轩，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她那一向性子孤僻桀骜的辰儿，此刻正在耐心教导着白羽，虽然免力靠右腿支撑着身体的平衡已使他额上冒了冷汗，但仍表情温和地坚持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此刻就像彼此的依偎。眼里浮起了湿意，连若璇赶紧抬手捂住嘴，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哭了出来，惊扰了这温馨的画面。
　　一个念想突然浮上连若璇的心头，可转瞬又强圧下去。有了王沁媛这个前车之鉴，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何况白羽还年幼，自己若贸然将心思动到白羽身上，怕是钟笙要跟她没完。
　　随后镇南王耿允和钟笙也赶到，耿允也是牵挂着耿辰，而钟笙既思念女儿也担忧着耿辰的状况。当看到连若璇虽然强忍着泪，但显见得是高兴的，而院里两个孩子看着应是相安无事，甚至相处融洽，也就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