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羽归》寻风之影

2、相处 屋里一

　　屋里一片静谧，白羽百无聊赖地捧着杯桂花茶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时不时取块桌上的芙蓉糕，偶尔望一眼在窗边打坐运气的耿辰。她遵守着约定，只安静在一旁待着。两人已经如此相处了一旬，白羽也感稍有些了解自己目下需侍奉的主子了。
　　耿辰日里作息极规律，三餐定时，辰起用膳后会读书，午膳后小歇会，之后便是打坐运气修炼炎冥诀。因腿脚不便，不宜练身法，只剑法上钻研坡为用心。白羽心下其实是诧异的，耿辰虽然内力不及她，但于剑法上，她却是要甘拜下风的。虽剑式简单，但凌厉慑人，站在他十米外都能感觉到剑气逼人。
　　明明左腿孱弱，但耿辰却将腰板挺得笔直。姿势其实有些可笑，像个瘸了腿的木偶，可当他凛神挥剑时，一招一式皆带凌厉剑锋，手腕轻动间，剑气便如利刃般寒凉透骨，咄咄逼人。常人若因他残腿而轻视了他，恐怕会命悬一线。
　　镇南王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身为镇南王府的世子，耿辰身份显赫尊贵非常，但白羽未曾见他使唤他人，平日穿衣用膳端茶倒水皆亲自着手。白羽如今就是个闲人，除了看顾他修炼心法，无甚用处。
　　就连他每每左腿犯疼，哪怕忍出冷汗，也是依然不作声，自顾看书。
　　有一回白羽无意间看他身子微微颤抖，额间布满冷汗，脸色灰白至极，才察觉不对。不多想，便急忙依钟笙之前的吩咐运用玄心诀于他左腿。在双手触碰上他左腿的瞬间，白羽明显觉察到他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甚至下意识想运功震开她，但最终堪堪按捺下并未伤她。
　　玄心诀虽是一门武学，但亦可用于驱寒疗伤，且助力效用甚好。白羽只使了一层功力，察觉耿辰身子不再颤抖，面上添了血色，便急急收了功力，立即退开，还道：“娘亲之前吩咐过了，世子之前落水寒气入体，腿疾犯疼会比以往疼上数倍，一旦犯起，小羽必须用玄心诀令世子觉得好些，若世子觉得小羽冒犯了，可以罚小羽，但世子腿疾再犯，小羽仍须这么做，还请世子见谅。”
　　方才左腿疼极，那双小手触碰上来时，自己是下意识起了杀意，所幸及时反应过来并未出手伤了她。他生来左腿孱弱无力，一旦被人制住左腿，便受制于人，任人宰割，所以往日里除了亲人，从不让他人触碰这残了的左腿。
　　耿辰此刻是羞恼之极的，平日里他再如何少年老成，淡定自如，但毕竟少年心性，潜意识里仍是介怀他人鄙夷他的残腿。这是他自娘胎里带来的，这一生都无法改变的卑微弱点。然则他也委实不该怪罪眼前的小女娃，若是没有她的运功相助，方才自己只怕要疼晕过去。他现在甚至不敢抬眼看她，怕看到那双童真的眼里有任何的同情，只抿着唇默不作声。
　　耿辰的沉默令白羽很是不安，她尚且年幼，方才那般举动后勉强维持住才没有显出慌乱。手心里还残留着的触感第一次提醒了她，这位初见时淡漠沉稳的少年郎君身有残疾，心下起了一丝怜惜，但见耿辰神色紧绷，沉默不语，便不敢表露出来。
　　两人之间是死寂的沉默，白羽便渐渐熬不住了，眼里起了雾，眼巴巴地望着耿辰，哽咽道：“世子你别不说话，小羽害怕，小羽。。。。”双手握成拳，终是不知如何辩解下去。
　　见眼前的小女娃忍着泪，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稚嫩的脸上隐隐有些委屈，耿辰便知自己的沉默吓到白羽了。她毕竟年幼，自己又年长她六岁，依连若璇和钟笙的情分，自己其实应该将她当做妹妹来疼惜的。可耿辰向来是孤高的性子，以往又没有哄人的经验，此刻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试着放低了嗓音道：“帮我点上苏合香，用晚膳时再来唤我。”
　　没听到预想的责罚，且见耿辰神色不再紧绷，语气也如先前般平淡无异，白羽一时愣住了，只傻傻的望着耿辰，嘴微张着，却不知如何回应，心下仍是忐忑。
　　“你可是瞧不起我这世子，不愿听我的吩咐。”见白羽神色恍惚，耿辰只能生硬地端起主子的架子，试着摆脱两人目下尴尬的处境。所幸白羽最终还是反应过来，知道耿辰如今吩咐自己做事，分明是变相表明他不计较她方才的举动了，赶紧应道：“小羽这就点香，世子你好生歇着，小羽一定不来吵你。”
　　“只是这苏合香放哪，小羽不知道。。。。。”小女娃越说越小声，小身子都快要低到尘埃里了.
　　耿辰见此竟有了笑意，只碍于平日里老成道道的惯了，故忍着面上仍淡定的道：“那边的斗柜第二格里有个木盒，兰花雕纹，所有香料皆在盒子里，取一颗苏合香用我床边的熏炉点燃即可。”
　　这些时日两人的相处都是静默无言，如今耿辰愿意说着许多话，虽然是吩咐，但白羽还是觉得甚是开心，只觉得今日是这些天以来自己最开心的一天。为了讨好耿辰，白羽赶紧取了香料，小心翼翼点上，明明拿剑时挥洒自如的手，点这香料时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在一旁看着白羽笨手笨脚的样子，虽然不想承认，但耿辰确实不厚道地想偷笑。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了，便举拳至嘴边，假装咳嗽来掩饰自己的笑意，心想着，留着这心思单纯的小女娃在身边倒也不是件坏事。此时此刻，耿辰才算放下了原先的戒心，重新正视白羽的存在。
　　缕缕幽香自熏炉中飘出，白羽忍不住深吸一口，感觉自己没那么紧张了，偷偷看一眼耿辰，见他面色淡定如初，便安心道：“世子，香好了，小羽这便出去，午膳时再来唤你。”
　　耿辰每次腿疾犯疼，都极是耗费心神，这次犹甚，即便有白羽的玄心诀相助，缓了疼痛，但此刻仍是觉得困乏，便也不再多言只道：“出去吧，唤我时不必有忌讳，若我睡得极沉，也不必顾忌。”说罢便自顾拉了帘子示意白羽可以出去了，白羽也不再逗留，赶紧关好门便出去了。
　　回想起那天，白羽现在还是忍不住喜滋滋的，虽然有波折，但如今两人相处起来总算摆脱了尴尬，越发自然起来。耿辰还是一如既往的喜静，不多言，大部分事情，尤其是穿衣等琐事还是坚持自理。不过偶尔端茶倒水，拿点东西时，若自己不便，会让白羽来做。若犯腿疾疼得实在受不了，也会出声唤白羽。
　　像眼下这般可以自在品着茶点，只偶尔看一两眼耿辰，白羽已很是满足，不敢奢望与耿辰的相处能像娘亲与王妃般亲密无间。
　　钟笙和连若璇见耿辰已不再排斥白羽，也总算放下了心。连若璇便也趁机央求着要去恒阳探望镇南王耿允，钟笙知她思夫心切，便打算稍后让无岚将耿辰和白羽带回王府，自己护着连若璇赶赴恒阳。
　　白羽自小长在清和，懂事起也未曾去过别的地方，所以很是期待往后在雍都的生活。与之相反，耿辰在知晓即将回镇南王府时，眉头轻皱，似乎极不情愿，但并未表示反对。白羽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却也不敢问。娘亲说过，世子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他不想说的事，即便是兰茵王妃，也撬不出一个字。但白羽仍不免好奇，身为镇南王府世子的耿辰为何会排斥回“家”。
　　三日后，临行前，望着眼前满满一大箱的行李，即便早已知晓，钟笙仍是忍不住扶额埋汰连若璇：“恒阳距此处足有半月路程，此行只有你我二人，一会与世子他们分道后还要雇个马车坨上你这一大箱子的行李才行。”
　　“来时不是有无岚嘛，现在有你呢。”连若璇理所当然道。钟笙不免感慨，自己打小就跟随连若璇，既是贴身侍女，也是护卫，时刻顾着她，替她鞍前马后收拾各种烂摊子。以至于至连若璇及笹，都还要担心她将来的夫婿能否文武双全呵护好这朵娇花。
　　“无岚，就劳烦你回府后将小羽送至白祈现今在雍都的府邸了。”钟笙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无岚请求道，无岚只微点头示意。
　　白羽第一次与钟笙分离，终是依依不舍得撒娇道：“娘亲，小羽会好好照顾世子的，你早些回来。”
　　看着女儿难得露出娇软的女儿姿态，钟笙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安慰道：“娘亲至多三月后就会回来，小羽一向很乖，娘亲很是放心，就是要劳烦小羽回雍都后好好替娘稳住你爹，让他别闹别扭。”
　　父亲若知道王妃把娘亲拐走三个月，定是恼恨至极的，白羽突然觉得自己也跟耿辰一样不情愿回雍都了。望着自家娘亲运功用锦缎卷着那一大箱的行李，携兰茵王妃头也不回地走了，白羽也只能无奈跟着耿辰他们先行回到镇南王府。
　　耿辰腿脚不便，是以，白羽一行人行程缓慢，一路上无岚不多话，耿辰也是个喜静不多言的，令白羽一个总角之龄的小女娃觉得很是郁闷。她虽不是活泼的性子，但也不是闷葫芦好嘛，只觉这三日的行程甚是漫长，简直度日如年。
　　偷偷望了一眼那即便瘸了腿，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背影，白羽心下还是惋惜的。白璧微瑕，依着耿辰如今的年岁，身量已是少有人比得上，若不是他瘸着腿站不直，又常年受腿疾所累，医药不停，定会长成拔尖的伟岸身姿。
　　虽然第一次身边没有亲人陪伴，但年幼的白羽此刻却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安。尤其每每望向那坚韧不折的少年郎君时，白羽暗暗下了决心，无论自己能陪伴他多久，终是有她在一日，定是不会让那令人惋惜的身影有倒下的一天。
　　彼时皆年少，谈何他日情。白羽不会料到，眼前这坚忍不拔的少年郎君日后竟会在她面前卑微地弯下了一身的傲骨，令她心痛如刀绞。

作者有话说

　　虽然写的慢，但尽量会坚持日更，没有人看也没关系，反正也只是为了补一个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