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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学 有时夜晚关 ...

  •   有时夜晚关了灯躺上床,我正用手机打游戏时,林慕会在上铺问我,母亲以前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不满我盯着屏幕敷衍地答他,于是我每每只能将手机关了,塞到枕头下,侧躺着盯着漆黑一片的房间,从头说起。
      “她是高中的语文老师。1990年的时候,她在乡下支教,在那里认识了爸。这是爸跟我说的,他是那个地方的人。他追了妈两年,谈了两年的恋爱,1994初刚结婚,妈就怀上了。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他会不会介意提到出生时的事情,便掐住了话头,问他,“出生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他很快地答我。
      “那我就不讲了。妈很喜欢看书,我才识得字,她就教我读书。我刚上小学第一天,她就要求我写日记,学着写文章。她其实不算温和,甚至脾气有点大。爷爷奶奶老得犯迷糊的时候,她常常十分不耐烦,对我说:‘我真害怕我老了以后会变成这样不讲理的人!’她和爸相处时,也总是一言不合就发脾气。总之,据她对我抱怨的内容来看,她大概是对夏家不太满意吧。不过即使这样,我小时候也很听她的话,喜欢她,粘着她。她在思想上确实是个独立的人,只是过于自命清高,又喜欢让别人按照她的方式做事情。我和爸一直不是很亲近,都是妈照顾我的。如果说你想了解妈的行事方式的话,从我身上就能看到她一半的影子。(我笑了笑,感觉不太好意思将这话说出口)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还想改跟妈姓呢。那时候擅自把作业本上的名字改成了‘林堇’,拿回家时,还被爸问过怎么拿同学的作业本回来。”
      “我抢了你改姓的机会?”
      “是啊,都怪你!明明‘林堇’多好听啊!”我玩笑般地说道。
      “对不起,没法叫你林堇了。”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其实我要改姓,也是不可能的。”我正色道,“你来之前,夏家就我一个儿子;你来之后,林家没人了,我们本来就是一个跟着一家姓,何必大费周章换过来。再说,爸很看重家族血脉,他不会同意我姓林的。”
      “妈得的是什么病?”他突然问。我一怔,道:“舅妈和爸都没和你说?”“没有。”
      我叹气:“癌症,大概是累的。”
      “她确诊之后,还工作了一段时间,带毕业班。”我说,“后来爸不让她继续去学校了,妈就呆在了家里。她总是到后面那块塘去,在那边做点活儿,看看书,有时看着池塘里的荷花就会哭。她那个时候的脾气好了不少,原本她总要说上几句的芝麻小事,到那时她也闭上嘴了,只是默默微笑看着。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候,对一切都怀着宽恕的心了……(说到这,我忽然有些哽咽)她病重的时候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我还得给她按摩僵硬的肌肉。”
      “做过手术吗?”
      “做过……也做过化疗和放疗,可是只是烧钱,没什么用处。春天的时候,我还想过,与其让她这么痛,不如早点‘休息’去……可是后来你回来了,我便想,还是让她多活一会儿吧!没想到她见了你之后,很快就走了。人的心愿了了,就不再怕什么‘死’了吧。”我压着喉咙的声音,眼眶里有眼泪在转。
      “嗯。别说了。”我听到他坐起来的声音,抓起他枕头边的抽取式纸,伸出手臂将它扔进我床上来,“擦一下。”
      我不擅长谈论有关家人的话题,而涉及到“死亡”时,我更是无所适从。平时,我绝对不会主动说起这些事,因为我知道,说得一深,我便开始难受了,接着又哭。我不喜欢哭,感情波动实在是太累人。于是我擦完眼泪后告诉林慕,以后还是少提起这类事情,我不想又哭了。在葬礼上,我已经挨着他哭够了。
      擦好了眼泪,我又问他:“以前,舅舅和舅妈对你说过什么吗?”
      “有一些。”他说。
      “那,以前你知道我吗?”
      “不算得知道。妈生的病,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
      怪不得啊。因为之前并不知道母亲的情况,所以去探望母亲时、在葬礼上时,也并没有感到有多难过,而只是淡淡的表情。这样想来,他对家里人的事,应当也还没有多上心吧——毕竟,感情基础是比不过的。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不再言语。
      他在家时,从不会有什么令人厌恶的举动,比如顶撞父亲(这事我偶尔会做)、谈论他外面的朋友,或者像父亲一样在家里抽烟和喝酒——我和母亲一样,无法容忍有人在家里做这些事。然而林慕在外面的活动如何,我一概不知。在家里这样的表现,我想应该是他对一个尚且陌生的家庭最大的尊重和善意了。迄今为止我和他相处都还不错,就是每当想到他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就有一些不愿对别人提起他而已。
      那个暑假就那样过去,我对它没有多少特别的记忆,只有不停歇的暴雨和不时发作的风湿令我记忆犹新。
      林慕和我一起去了南高,不过分班时,他被分到了我的隔壁班——我是南高298班,他是299班。军训是8月20号开始的,为期一周,走读生可以回家。南高那个时候还有走读生,改成军事化管理应该是我毕业两年之后的事了。
      我不知道别的高中是怎样军训的,但我觉得应该比我们那会儿严。大约因为是在南城这个小地方,所以管得宽松一些。安排表上要求早上六点半在操场集中,先站半个小时的军姿,一边听训话,七点钟去吃早饭,七点四十回来集中开始训练。
      第一天刚去到的时候,我们去早了,还没开始列队,于是学生们便聚在一起聊天。报道那天我已经看过各班的名单了,除了几个原来就没什么交情的初中同学,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把两个人的水壶放在一旁的休息处,和别人的水壶挨着,然后到298班和299班组成的一连的营地去坐着等教官。林慕倒好,一来就碰到了不少熟人和他打招呼: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在中考前认识的那些人。总之看上去都不是善类。
      解散去吃早餐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昨晚上忘了考虑这回事。走读生是不能去饭堂吃的,要借用内宿生的饭卡和消毒卡。我正想着怎么办时,林慕过来叫了我,问:“你要吃什么?”
      “啊?我在想,能不能借谁的饭卡去饭堂要个包子……你吃什么啊?”
      “别去了,坐在这里等我。”他摘下软塌塌的军训帽子扔给我,一边将额前被弄乱的碎发捋上去,然后转身就走。一旁有三个人等着他,和他一起离开了操场。
      我本来以为他是去饭堂了,便坐在原地等;没想到他是和那三个人翻墙出去了,买了牛肉粉回来,还顺便给我带来一份。
      他拎着黑色的塑料袋站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说:“还没开学呢,军训第一天你就翻墙?”他不回答,盘腿坐下,将袋子里的两个纸碗拿出来,然后将两袋粉分别装进去,套好袋口,捏着一次性筷子抬头问:“吃不吃?”“吃,吃。”我无奈地点头。于是他掰开筷子,两只并在一起磨了几下,连同纸碗一起递给我。
      我低头搅拌了一下,说:明天早上进校门之前,我还是去买早餐吧……”
      “为什么?”他打断我。
      “因为……!”我登时放低了声音,生怕他接着就生气起来(尽管他从来没有对我生过气),“这样出去,太不好了吧……被抓到的话,太麻烦了。”
      他继续吃,不甚在意:“不麻烦,我能处理。”
      “不是!”我放下碗筷,抱着脚脖子,望着他的脸,“就算爸不骂你,也会骂我的啊!”
      “行,行,”他点头,伸筷从我碗里夹走了几片酸菜,“那你买吧,我让他们自己去。”我盯着他把我的酸菜夹走。他吃了几口,注意到我看他,才抬头问:“还你?”“不,不!”我立即高兴地拒绝,抄起筷子把剩下的酸菜连同一些香菜像扔作般夹到他碗里,“你帮我吃吧,全给你也行!”
      ——他果真都吃完了。
      此时,也许我应当说一些像“后来他一直帮我吃牛肉粉里的酸菜”这样的话,但事实是,后来三年我们一直在学校门口买早餐。有时候也买粉,但我又不好意思专门窜到他的教室把不喜欢吃的挑给他(虽然我认为身为弟弟应该可以撒这样的娇,而且他也不会抱怨,可是这也太过分了吧),于是就再也没有在上学期间“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说到中学时代,我还记得有一件事。初中时,我学校离家近,上下学都可以靠走路。我不会骑自行车,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被父亲骂“连自行车都学不会”之后赌气到现在,反正即使让我死,我也不会去学。可是南高离家远,几乎隔着整个南城,没法走路。于是当父亲用一种“这下你没法倔了”的眼神嘲笑我时,林慕从四楼的杂物房里搬下了家中的旧自行车,擦干净灰尘,说载着我去。我虽然不太情愿,也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我之所以不情愿(说到这里,我意识到我似乎有很多不情愿的地方),是因为我早就料到了之后的情况。每天坐在他车鞍后面到学校,一路上总是会碰见不少他的朋友。我说:“林慕,你真厉害啊,我在南城活了十五年,认识的人都没有你几个月认识的多。”他反问我:“多吗?我不觉得。这些人认识了也没用。”我摇摇头,不懂得他们圈子里的所谓“势力大小”,待他将车停到车棚里后,便从后座上跳下来。
      有时如果在车棚里碰到那些人,我总要站在旁边拎着两个人的早餐,等他和他们打完招呼。有的时候是别人叫他“哥”,有点时候是他叫别人“哥”,但叫他“哥”的人比较多一些。所以我在学校叫的都是“林慕”,免得别人以为我跟那些浑人一样是他的什么小弟。不过,就算这样,也总有人误会,班上常有人私底下来问我:“你是不是认识xxx?”我说不认识,他们又追问:“那上次我怎么看见你和他们在一块儿?”我说那是碰巧,心想:我也没办法啊,肯定又是林慕那些人。班主任那个爱管学生私事的女老师也来问我,我干脆说我压根不认识,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事实也的确如此啊。
      某天回家路上,我把这件事告诉林慕,他说:“他们把我认成你了吧。”我瞧了瞧他的后背,翻了个白眼,心说怎么可能,你明明比我还高一个头。我很烦他们来问我,或者在背后谈论我,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就把我划到他们那类人去。我恨不得在额头上贴四个大字:一概不知。
      我记得的事情是这件:
      那天,我因为一些鸡毛小事,心情十分不好,加上又有个300班的人跑来班里找人时,拿一种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我知道他看我的原因多半是想打听xxx的情况,心里便莫名地烦躁起来。放学时,林慕又告诉我,他得跟他们去个什么地方,让我自己回家:他有时放学就是得抛下我去跟那几个他称呼为“哥”的人聚会。然后他掏出钱来,让我打车回去,因为我上学是不带一分钱的。若是平时,我尽管对他这种聚会不满(想象一下,一群人嘴里叼着烟,互相凑火,谈论着一些无聊的问题,或是没事找事!),也还是闭上嘴忍过去;那天我其实也还能忍受,可是我又觉得,要是现在不发火,以后我肯定也会发火,况且他也知道我心情不好,我何不借题发挥——有了这个理由,他怎么能责怪我呢?
      我便没有接钱,站在原地,又紧张得不敢看他,就垂着眼看他的手,尽量控制好声音里感情的份量:“我不回家,我跟你去。”
      他的手不动:“你不许去,你根本就不会应付这种场合。回家,快点。”
      “不,我不想一个人回去。”我继续说。
      “行了。”他靠近我,拉起我的手臂,把钱塞进我手里,“说了你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回家吃饭,我要迟到了。”
      “我怎么就不能去!”我叫起来,挣开他的手,顺势就把钱扔在了地上,后退几步看着他,“你要么回家,要么就让我跟着,我不想回家又被爸问说你去哪了!”
      我叫完,他却不回答我了,目光死死地盯住我的眼睛,唇角紧抿着,一动不动。我被他这样的视线吓了一跳,正心想是不是没控制好过头了,他便蹲下来,捡了钱塞回口袋,扭头将自行车推出来,发狠似地将脚撑一蹬,声音大得我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然后他骑上车,停在那儿,皱着眉回头对我说:“过来,不然你就走回去。”
      唉,生气了。我叹了口气,眼神还是不示弱地瞪着他,一边走过去,背对着他跳上车后座。本来想叫他回家,结果反倒自己挖坑自己跳,要跟着他去浪费时间。扔什么钱呐,可把你能的。这么一想,我心里原本还没有那么不舒服,现在反倒更烦躁了。宁愿去跟狐朋狗友聚会(而且还有带着我这个累赘给他填麻烦),也不肯回家,我看他真是从小鬼混惯了,实在“讲义气”!违约一次,就要被砍头吗?两者对他的重要性,可见一斑!再想想学校那些人,定是把我归为了他们的行列,那样那种粗俗又没有素质的人……可以说是我平生最讨厌!亏得林慕没有在我面前像他们那样没有教养,否则我或许连一声“哥”都不会叫!要是当初能有什么选择的话……或者让他像我一样从小被乖乖管着,不生那么多事端……唉,烦!叫又叫不动,到现在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抬头看看天空,它还没有要暗的意思。林慕骑得很快,一路飞作般到了那里:南城大桥的桥底。那里临近江边有一段断掉了的石栏,接着便是长满了野草的堤岸。我看到有五个人等在断石栏那儿。林慕将车停在那旁边的人行道上,然后下车走过去,眼神示意我一起。我还生着气,便摇摇头,伫在原地,他见我如此,也不多说,转头就走。我不禁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家都不回,有什么资格跟我生气?
      那些人见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接着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其中一个人从裤兜掏出一包瘪了的烟盒,正要抽出烟来时,忽然注意到了我。于是他的动作停了,拍拍林慕,指着我说:“林慕,这人是谁?”
      他回头看了看我,说:“我弟。”我对上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不带人来的吗?”那个人一边分烟,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林慕看完那一眼就转回了头,接过他们递来的打火机。“我亲弟,自己人,来催我回家的。”他的一只手掌挡在一边,摁下打火机点燃香烟,然后将它夹在手指中间,从齿间取下来,并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所以长话短说,不然我家这个祖宗又要闹脾气。”说完,他的目光悄悄滑过来,又瞥了我一眼。
      所以说吧,连这几位大哥都以为我是跟着林慕混的,其他人岂不是更要误会!我不满地撇撇嘴,皱皱眉警告他不要再看我。
      他们站得不远,我能清楚地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我不感兴趣,也记不大清楚,大概就是手下的人惹了事、别的团体要带人过来报复这样的意思,他们在商量对策。真是麻烦啊,他们这群人。我摇摇头,也不知道整天搞这个搞那个、像□□一样有什么意思。
      才等了一会儿,天就开始黑了。这时候还没有到路灯打开的时间,光线很暗,我只能隐约看清林慕的侧脸。他总是在听那五个人说话,自己偶尔才说一句,手上的烟也没有吸多少口,只是在两指间夹着,烟头闪着火光。江上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总会将一团灰白色的烟雾往后吹,扑到林慕身上。他衣服上那股洗也洗不掉的淡淡的烟味,大抵就是这样来的吧。
      过了不久,天上还是红的,他们就谈完了。那五人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碾了几脚,挥挥手便往桥上走去。林慕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朝我走来。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碎燃着的烟头,熄灭它,将它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对我说:“走了,回家。”
      我的气已经消了,见到他这个举动,不免惊讶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不痛吗?”
      他正在推自行车,听见我问,愣了一下神,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低头踢着刹车说:“不痛,习惯了。”
      他看起来还是在生我的气。我想,要是我这时候用认错的语气问一句“今天的聚会挺重要的吧”,他应该会原谅我的吧?可我又怕他听完,会堵我一句“你也知道?”,思虑再三,终于还是没有开口。那天晚上,他一整晚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第二天却继续对我该说什么说什么,对这件事闭口不谈,好像没发生过似的。我感觉有点奇怪,但他不提好过找我算账,便也就没有自找麻烦了。
      后来我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烈日灼心》时,看到那个捏烟的动作,第一个就想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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