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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   哥的衣物没处放,只得放到了我房间去,暂且与我挤一处。
      晚上,父亲、舅妈(母亲娘家人只剩舅妈一个了)、哥和我要在棺椁旁守灵。凌晨十一点多,亲戚们都回去之后,我们就将灯关了,点着蜡烛,绕着棺椁一圈圈地走。那位大法师给我们每人一手掌的硬币,叫我们走时,将硬币撒在棺椁四周。到了午夜时,便要在两旁铺上席子,由大法师念诵经文,四个人跪上半个小时,名为“守灵”。然后休息,再继续跪,如此反复,一直要到天亮。
      期间我应当哭了不少次,因着没法离开席子的缘故,父亲和舅妈又在棺椁另一边跪着,我没法拿纸巾来,只得默不作声地挨着墙壁自个儿掉眼泪,定定地望着那烛光,什么也不想。哥看了我好几次,最后还是挨过来,贴着我坐,又脱下风衣递给我,说:“擦擦。”他倒是能看出我擦眼泪擦得满手都是水。我摇摇头,还给他:“不用了。我一哭就流鼻涕,擦了会弄脏。”“脏了再洗。”他不接,就是望着我。
      他望着我的这个样子,是我梦里看得最真切的一幕。那时他背对着烛光,半张脸被橘色映着,大门外头是漆黑的夜幕和空无一人的街道,大法师的诵经声刚停下来,然后他就望着我。不笑,也不皱眉头。
      直至今天,我仍然不明白他后来的那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特别喜欢你”说的到底是哪一次见我,然而每当我想起他那句话,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晚他这样望着我的样子。这一幕给我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我在清醒时都不能回忆起父亲在葬礼上的神情,却只记得他看着我时的那种平静的目光。在此之后,他便很少以那样的目光来看我,有时他眼里藏着怒火,有时则是……别的另一种让我怅恨许久的感情。
      后半夜,我的体力支撑不住了,便睡了过去。至于如何入眠的,我是不太清楚,甚至连第二天的事也记得十分模糊。即使在梦里,那些事情也只是一些断续的画面。我只记得出殡时,我曾跪在地上送着棺椁走,哥也跪在我旁边,用膝盖随着抬棺的人们前进(大法师说这是身为儿女必行的礼);直到我们的膝盖磨红了、磨破了,才被允许站起来,接过两个抬棺人的手,抬着母亲走了将近十公里到墓地;最后,便看着大人们一人一铲泥,将装着母亲的棺椁埋进了土里。
      梦境到这儿就结束,事实上,那天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也的确没有印象了。我不知道忽然梦到这些,是不是母亲、或是哥、还是别的什么神仙,要告诉我什么、预兆着什么。我读不懂这背后的深意,它只是让我回想起了那之后发生的事。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挑一个时间,去思考一下那几年的事情?
      办完母亲的葬礼后,哥就住进了家里来。我家原本只有四间房,父亲和母亲各住一间,母亲那间现已封了起来,另一间是爷爷奶奶的,也封了很久了,所以他便索性继续在我房里住下去。父亲重新办了户口本,将母亲的那一页换成了他——“一家三口总是没错。”父亲摇着头说——顺便就给他改了名字。因着母亲一去世,林家除了一个外姓的舅妈,就再没人了,哥便继续跟母亲姓林,只是改了单名,叫林慕。我较为愿意叫他的名字,但他不愿意,父亲也不同意,说既然他是我兄长,我就该有尊敬兄长的样子,直呼其成何体统。我想父亲心里对他这个大儿子一定怀着愧疚,林慕回来以后,父亲便对他十分亲近,大概是——比与我还亲近的那种程度吧。不过也正常,即使在他回来之前,父亲与我的关系也是平平淡淡,至多不过问问我“钱够不够用”和“你妈去哪儿了”。再说,我也没有感到嫉妒,那时我对这些事已经看得很开了。我不习惯的只是,我再也不用请晚自习的假去医院探望母亲,而是一直在学校呆到晚自习放学后便回家。
      林慕刚住进来那段时间,我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待他的。起初,我怕他从小在林家长大,会对父亲有所怠慢,但看他与父亲关系融洽的样子,我也稍稍放下心来,但心里还是有一丝敏感。
      他本来是要与我挤一张床,我不愿两个男人睡一块,便与他商议,两人轮流睡沙发。后来过了几天,他说我卧室的木沙发实在咯人得要紧,叫我睡床便好,说:“你不是要中考了么,晚上睡床,休息好些。”我以为他关心我,实际他却把沙发铺得舒适无比——比床更是舒服。也是让他占了聪明的便宜。
      他不上课,说是本来基础就不好,再去初三上课也没用。父亲打算到中考前时,找所学校让他补补,然后去参加高中的自主招生考试,能考哪考哪,交些钱进去。但愿意补课的学校是难找的,父亲干脆劝说我去给林慕补课,但被我一口回绝:我那样的知识基础怎么好意思给别人上课?麻烦得要紧,况且我看林慕也没有想补习的意思,他也说:“算了,别补了,你教了我也学不会。”父亲最后一次来劝我时说:“以你的成绩,补个课是完全没问题的嘛。年级前十的好学生,又怎么会教不了人呢?”我说:“如果妈还在,她肯定不会逼我。”于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
      ——搬出母亲来说话,他便无计可施。母亲去世给我们带来的影响大概就仅限于此。我中学时,虽说成绩好,但大多都是投机取巧,又沾了那些不想学习的同学的光考得的,只懂得如何在保证成绩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偷懒,补习这么重的任务,不行。
      父亲总是盲目相信我的能力,认为不论什么事情,我来做就一定万事大吉——我一度反对他的想法,然而遗憾的是,他的这种观点也在后来影响了我,在关于父亲的事情上,我确实认为只有我才能处理顺当,而完全忘了林慕也是他的一个儿子。
      后话不提。这些日子我想起林慕的时候,总会把最初的事情和后来的事联系在一起。我总认为后来的结果一定是必然的,而促成这一结果的原因,也必定隐藏在15岁与17岁那两年之间。
      林慕刚回到南城不久,就已经认识了不少混混——他说是“兄弟”,然而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一群社会哥和社会姐。我对他们略有耳闻,但并没有接触过,印象中就是一些不学无术、幼稚、抓着大把生活费肆意挥霍的人。偶尔,我也能听说那些人约架和闹事,但我绝对避之不及,只是听同学谈论,自己从不去结实学校里的这些人。南城很多混混都还是在读的初中生和高中生,大一些的人要么早就无心闹腾,要么已经去外地打工或上学,所以其实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情,最严重的不过是把人打进医院。而他们打架的理由,不外乎是看哪个人不顺眼、哪个人惹到了小团体的成员这样鸡毛蒜皮的事。不过,林慕不上学,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渠道认识到他们的,只能说他的交际能力十分厉害吧。
      我和父亲说过这个事情,父亲却不管。有一次在餐桌上,我又旧话重提,他只好当着我们两个人的面表了个态,说的却是“别让我到公安局和医院领人就好”。我语塞,才想起来,我四岁那年还见过父亲在酒会上同别人打架,头上缠了一个月的纱网。
      “你就教唆他好了。”我毫不客气地对父亲说,起身把碗筷拿去厨房冲洗。
      我原来是想反问他,如果换作是我,他会不会还这么心大。然而我知道,他的反应必定是瞪着眼睛笑起来,说:“别哄你爸,你哪里有胆子做那种事!”我确实也不会做的。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于是我便没有问。这回,即使搬出母亲来也镇不住他了。母亲在世时,就是因为说不动我父亲,才转而来教育我的。
      总之,那段时间就是,我每日在学校呆十二个小时后回家,有时候能看见林慕躺在沙发上睡觉或者玩手机,但很多时间,我都看不见他的身影。大概又是出去鬼混了吧。我甚至有些为母亲庆幸,要是她看到这一景象,指不定要多忧心呢。我不常与林慕交流,他也从不主动开口,每次我不得不同他讲话时,总是要思考半天才说得出话来,或者能用手势和眼神表达的,我就决不用语言。可以说,与他相处,是令我尴尬至极的,就像招待一个借宿在家里的亲戚。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从熟人那里定做了一张上下铺的木床来,代替了我房里那张单人床。我起得早,自然占了下铺。
      我记得我在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喜欢将衣物放在床的另一边,林慕来了之后,我只好安分地收回了衣柜。可是问题是,他的衣服也要和我放在一处,而我总认为他衣服上若有若无的烟味会沾到我的校服上。我想了几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这个问题,于是便撒了个谎,说:“今天有老师闻到我衣服上的烟味,以为我抽烟了,我解释了半天。”他听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点点头,衣服也继续和我放一块。后来我发现,他每次洗衣服,都要用香皂洗上两三遍,以此去除衣服上的烟味。
      在我用审视的眼光看待他的那段时间里,这是他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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