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牛》香九菱

26、第26章 春天是彩色

　　衣宁的确不在家，但是舒寰猜错了，她没有躲起来，是逃了，夹着尾巴逃走的。
　　林虹的到来像是一巴掌，爽快的甩在她脸上，麻的、木的、疼的、热的，留下的五指印久久消退不去，又或者说，五指印一直都在，只是这些年，被她用粉底掩饰了去，被她轻描淡写的忽略了去。
　　衣宁不是个热情的人，或者说很冷情。繁华都市里也有它贫瘠的一面，不管是天桥上，马路边，都会有衣着破烂或者身体残疾的人乞讨度日，当别人好心的在乞讨碗里添上一块十块时，衣宁从来目不斜视的走过，这个世界难过的人很多，她也是其中一个。乞丐还有人怜悯，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要活着，只能冷漠自私。
　　初恋的失败，让她画地为牢，并且死死的困住自己。衣宁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再爱，因为她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可是遇到舒寰，他的一言一笑轻而易举就把她解印，她开始渴望。

　　可是，现在。
　　那条生命啊！那些夜不能眠，跪地的祈祷啊！
　　她是太自私才敢封存，她是太恶劣才敢接受舒寰。
　　可是她能怎么办？当被推出校门，男友失联，没有工作，没有住处，不敢回家...种种种种，全都袭向她一个人时，是硬塞到手中的人流传单救了她。
　　她连自己都救赎不了，怎么敢拥有一个生命？

　　舒寰等不了，他要找到衣宁，他要见到她，他要告诉衣宁，别害怕，我在，我都在。多么扭曲，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担心，或者是害怕，他难以忍受她一个人孤零零，连哭泣也隐忍，一路狂飚车到达衣宁住处，他拼命敲门，声嘶力竭大喊，“衣宁！开门！”“求你！”“不要这样”。

　　酒吧里音乐如雷贯耳，混杂着几声尖叫，有几个长相不错的男人在舞台中央跳着脱衣舞，引得台下一众腐女惊声尖叫，犹嫌不够。
　　衣宁有些醉，或者说从入了酒吧开始就有些醉，她笑了笑，抬起酒瓶饮了一口，时势变迁，物竞天择，男人都需要讨好女人生活了，这会让女权主义者大呼过瘾的，lina肯定觉得喜欢....烈酒再入一口，算了，lina只会嫌弃她。
　　旁边的桌子，有个男孩正做着直播，简单的摄像头实时播放着舞台上的动态，“快看，他们开始摸了” “感谢咪咪喵呀赏的游艇” “6666” “哈哈，喷鼻血了”，敬业度堪比专业记者，一解众多腐女饥渴。
　　人类的情感并不相同，衣宁只觉得吵闹，她朝侍者要了酒，侍者好心的送来一杯“血腥玛丽”，猩红的液体如同子宫里流出的骨血，一阵阵的让她胆寒，令她呕吐，将酒杯一把挥开落地，凄厉的声音隔开了音乐，阻断了男孩兴奋的直播，衣宁趴在桌子上喘气。训练有素的侍者走过来，礼貌问道，“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她慢慢露出眼睛，视网膜因为酒精或者眼泪看不甚清楚，只有模糊的一片白和一点黑，黑白色最优雅了，就跟舒寰一样，可终究不是他。她笑了，溢出眼泪，一根手指指着侍者，自暴自弃，“现在，你知道了吧，我是个坏女人。”
　　侍者从善如流，“是的，人人都爱坏女人。”，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大片兴奋的女孩。“您卡上还有2000 块钱，需要再给您一杯酒吗？”
　　“当然”衣宁回答。酒吧真是个坑人的地方，她交了两万块，喝了一瓶酒，现在只剩下2000了。不过酒吧就是这么个好处，随你怎么颓废，没人在乎，有的是酒，只管让你麻痹，管它外面如何风起云涌。
　　就让她忘却吧。
　　就让她自欺欺人吧。
　　那惨痛的过往，即将离去的舒寰的怀抱，lina 的不屑与指责，甚至大告天下的议论纷纷，明天再汹涌而来吧。
　　今晚，让她躲藏。
　　睡梦中，有个人在问她叫什么名字，反反复复。她有点厌烦，还是回答道，“衣宁” “衣宁” “衣宁”，声音慢慢低下去，躺在人流手术室里，一遍遍重复自己的名字，就像被当众奸／淫般难堪。接着是冰冷的不能称为手术台的手术架，她裸着下／体坐上去，暴露在无影灯下，除了难堪还是难堪。周围的人忙着自己的事，甚至没有人看她，可她看出来了，他们的眼神里都是鄙视，鄙视她践踏生命，活该被万人唾弃。
　　麻药及时的生效了，她又一次麻痹了视觉，自欺欺人的活着。
　　鲜血、肢解的肉块,流淌成一条河流，散发着腥腥的恶味，突然一只小手从血流成河中伸了出来，接着是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妈妈” “救救我！”
　　一身冷汗，衣宁醒了。
　　她没有趴在酒吧的桌子上，也没有睡在冰凉的街头，而是睡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
　　衣服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虚脱一样的看着四周。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
　　周沐走了进来。
　　顺手把一瓶矿泉水放到床边，问道，“醒啦？”
　　衣宁记得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公司董事，哑哑喊出口“周董？”，费力拧开瓶盖灌了口水，“谢谢。”
　　周沐名下产业众多，涉围很广，现在看来，这间酒吧也是他的。呵，世界真小，她寻个酒也能遇到熟人，不想见到的熟人也是熟人。
　　周沐饶有兴致的坐下来，抬眸看她，“你还真敢喝，不怕我在里面加东西？”
　　“我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么？”衣宁反问。她的生活已经遭到不能再坏了，有何惧？
　　周沐笑起来，犹显不够，鼓起了掌，“妙！没想到你还挺决绝的”他上下打量了衣宁几眼，“看不出来啊。怪不得舒寰会喜欢。”
　　他不提舒寰还好，一提舒寰，衣宁手抖了下，全身都僵硬起来。
　　周沐狐狸般的眼睛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关切的问道，“怎么？分手了？”
　　周沐与舒寰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她不清楚，舒寰的生活进展他都一清二楚。周沐给她的感觉就像一条侍机出动的蛇，看上去嬉笑无害，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衣宁下床，“不关你的事。”
　　她走到门口，身后响起周沐吊儿郎当的声音，“哟哟哟，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亏我昨晚把你护送到房间里。”
　　衣宁隐隐约约记得，喝醉后头沉沉，似乎有人对她动手动脚，然后有人斥呵一声，接着她陷入柔软的梦想。
　　她觉得是舒寰，谁知道是周沐。也对，舒寰不该在这样的场所。窗外阳光淡淡，稀稀的映到墙上，一切都还好，只有她，果然不配得到更好的爱，舒寰的爱，刚刚浅尝就要辄止，想到这里心里空落落的，空虚的感觉反映到腹中，衣宁觉得饿。
　　“谢谢”衣宁说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这句话很耳熟，几个小时前，酒吧的侍者还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周沐很满意，慢慢走向衣宁，手指将将碰到衣宁下巴，被她躲开了去，改为在肩膀上拍了两下，“等有需要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衣宁忍着反胃的痛苦，全身麻冷的难受，她快步走了出去。
　　小张施施然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语气娇嗔，话不由心，“你干嘛吓她？”
　　又是衣宁！其实她看到周沐对衣宁的关照已经很不爽，但周沐就喜欢她的听话乖巧，她再嫉妒也得装的大度。
　　周沐搂着小张，望着衣宁消失的楼梯口，“很有意思不是吗？”然后贴近小张耳边，狠狠的咬了一口，“美人，花枝摇曳才好看。”
　　“讨厌”小张半推半就的，又是一声娇嗔。
　　小张自恃长相不差，咋看虽不如衣宁秀丽，但细看，眉眼也具考量之色。她是全县第一名考入首都大学的，她和衣宁同样都是从小地方来的，所以有惺惺相惜之感，工作上也互相帮助。不同的是小张来了就没再想过回去，她拼了命才走了出来，这座城市的灯红酒绿拴住了她的心。可是势单力薄的她怎么留下来？她开始有意的接触高层人员，在她看来但凡男人就没有能经受住诱惑的，特别是筹码是年轻女孩，而她自己呢，管它小三还是小五，只要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什么都不在乎。
　　她接连有过几个人拍拖，条件也都不差，可她就是不知足，面对着满脸褶子可以当她父亲的人心里还是有反差的，她希望有更好的。
　　自从见到舒寰，她变了。
　　舒寰是小张见过的，最完美的男性，迷人的脸庞，迷人的身材...他是那么的优雅，那么的迷人，就像一团轻雾，还未靠近，已经湿润了睫毛。她变的单纯，不在乎金钱权势只想拥有他，小张对舒寰，就像遭遇了荷尔蒙大爆发，身体和精神双双奴役了。
　　可是舒寰呢？她都送上门了，他居然还拒绝。那晚她穿的多漂亮啊，老头给的钱她都寄回了老家，她攒了三个月的积蓄才买到的一条限量版情趣连衣裙，羞涩性感，都只愿送给他。她一整天没上班，又在下班后巧遇加班的舒寰，她表现的多好啊，体贴笑着，给他端茶送水，只要装作不小心洒了水，顺势倒在舒寰身上就好了。
　　光是想想，身体已经燥热。
　　谁知道舒寰突然叫来了助理，还和助理没完没了的讨论工作。她像小丑一样被撇在一边，最后舒寰还对她说，“今天辛苦了，可以下班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没有注意到她大衣下的裙子！
　　如果舒寰对所有女人都这么冷漠也就算了，可他为什么要在舞会上邀请衣宁？又为什么是衣宁？
　　爱恨一念间，嫉妒是女人的天性。
　　小张在酒吧喝着酒，意外看到了周沐，柳暗花明又一村，周沐无论样貌、学识、身家均不比舒寰差，最主要的是年轻，识时务者为俊杰，就这样，那件情趣连衣裙在周沐的手下撕碎，小张和周沐搅到了一块。
　　周沐半倚着床头，吐出一口烟，说道，“最近你帮我盯着点舒寰。”
　　小张拿着手指在周沐身上画圈圈，闻言一顿，娇嗔，“讨厌，干嘛让我盯着别的男人啊？”
　　“怎么，不愿意？”周沐问道，“这么快就不喜欢他了，你还真是善变。”
　　小张停了手，不知所措。
　　周沐开始穿衣服，耻笑，“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我不知道。好好办事，你想要的一样都少不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小张也就不兜着藏着了。她坐起来，双手环胸，“是啊，我是看不惯他对别的女人好，我得不到的，衣宁也不配得到。”
　　周沐想起衣宁，她明明长得温婉秀丽，偏偏性子冷冷的、决绝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夹揉到一起，美妙的恰到好处，总让人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周沐不自觉的舔了舔槽牙，说道，“关衣宁什么事儿？”他手指在小张脸上滑动，“她姿色是比你好。”
　　小张脸色煞白，没有什么比情人在床上赞赏别的女人更令人愤怒的了。她胸脯起伏，恶狠狠的盯着周沐。
　　周沐眯着眼睛，邪魅的笑道，“别这么看着我。”手指下滑落到胸前，一手掬住，“你知道，我现在还是喜欢你的。”
　　末了，轻轻在小张脸上拍了两下，“乖乖听话，哈。”
　　最后一个字语调上扬，点点温情，不见狠戾，却生生的令小张竖起寒毛。
　　小张隐隐感觉到，自己惹上了应付不了的人——周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