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个呛姑娘》丰色雨

4、美人如花隔云端 岁月静好，

　　小莲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眼前人是天上的仙女还是自己。
　　头发顺滑的披在肩上，色泽莹润，像是泛起涟漪的一池春水；微风吹过，发梢扬起，似乎是翩翩起舞。石榴汁染红的嘴唇，娇艳欲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用凤仙花在指甲上留下蝴蝶的造型，目眩神迷。身上的衣服也换上海天霞色的衫子，似白而微红，雅中微艳。工具太过缺乏，只能就地取材，但小莲依旧美丽得精致而优雅。
　　即使这是个梦，小莲也宁愿做梦不愿醒。
　　可惜现实总是太残酷，随着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敲门声，小莲几乎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受惊似的抬起头来，敲门的人还没有进来，门几乎都要断了。
　　“啊。”迟疑了几秒，来人终于发出一阵尖叫，翘着兰花指，伸手捂住嘴巴。这弱柳扶风的姿态，配上他五大三粗的身材，张心心脑袋里只来得及回想起两个字：如花。
　　“如花”用受了重创一般的口气，指着张心心说：“你来咬我一口，我不知在做梦吧。”
　　张心心从小就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推辞。不一会儿，屋里想起惨绝人寰的惨叫：“小兔崽子，你还真咬啊。”
　　“如花”大名小文，和小莲一起在安乐堂长大，小时候一起吃糠咽菜，嗯，长大了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到了抽条的时候，小莲开始变得亭亭玉立，如花就往横里长，他年龄稍大一点儿，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有了脑满肠肥的趋势。走起路来，身上的肥肉都都晃晃悠悠的，煞是销魂。
　　他自己是个死胖子，但是对外的口头禅是：哼，别看我胖，我死讨厌胖子。他自己长得跟猪八戒重生似的，偏偏喜欢评论别人的容貌，原先是将矛头对准小莲，后来和张心心熟悉了，靶心自然变成张心心。他觉得张心心长得比自己还要难看，实在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不天天念叨都对不起老天爷这份美意。
　　如花扼腕叹息，太监服恨不能甩成天女散花：“我可怜的心心啊，你怎么长得这么矮啊，手里牵跟绳，都能当猴耍啊。”
　　张心心在自己老妈的狂轰滥炸下长大，毒舌造诣也不容小觑：“你自己长得跟猪八戒他二大爷似的，还好意思来埋汰我呢。”
　　如花继续哭天抢地：“看起来像是根豆芽菜，给人家当童养媳都送不出去啊。”
　　张心心振振有词：“你倒是能送出去，过年吃猪肉都不用买了，现成的。”
　　如花对她的反驳置若罔闻，拉起她的手，细细端详一番，最后盖棺定论：“连手都这么小，出去讨饭窝头都拿不住。”
　　张心心反唇相讥：“手大抓稻草，手小拿元宝，不懂别乱说。”
　　如花再接再厉，放出大招：“即使等到长大了放出宫，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张心心一个趔趄，差点儿原地去世。
　　她忍不可忍踹如花一脚：“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身上的肥肉剁成饺子馅。”
　　可是如花不光会雪上加霜，他还是那个会送碳的人：他是大冬天会把自己的棉被给她和小莲送过来的那个人，还是那个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把饭菜省下来给她们俩吃的那个人。一想到这些，张心心非常的惆怅。
　　如花很喜欢逗张心心，每次看张心心张牙舞爪跟只炸毛的小老虎似的，他就乐不可支。一闹起来，连正事儿都忘了，那隐隐作痛的手臂在无声地提醒他，自己来这儿不是掐架的，而是给两人送东西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怀里拿出包着油纸的包子，深吸一口气，陶醉地说道：“皇后总共赏给了我两个，我想着你们俩，从小可怜见的，哪吃过这玩意啊，豆腐皮的，可新鲜呢，趁热吃。”
　　白胖胖的包子皮细腻光滑，油汪汪的透着豆腐特有的香气，叫人垂涎欲滴。张心心两眼发红，恨不能将自己的舌头都吞进肚子里。
　　她本来不想这么快缴械投降，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骨气的人，非常有当汉奸的潜质，美食当前，她决定原谅如花以前的恶劣行径，嗯，下不为例。
　　小莲抬起头，脸上挂满了眼泪。
　　张心心有些发毛，，手忙脚乱地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小莲，不至于啊，咱富贵不能淫，一个包子就能给馋哭啦？”

　　小莲泣不成声：“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无父无母，没家没亲人，没人关心没人疼，我都习惯了，认命了，太好的东西都不属于我，犄角旮旯里扫出来的冷饭剩汤就够我过一辈子的，可是你们这个样子，等到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张心心听了这话，心里却一片苍凉。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穿越是一出戏，即使食不果腹，即使贫困潦倒，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看戏的，可以置身事外。即使上演的是悲剧，只要不动情，看完也就算了，可她现在却是看得入了戏，感同身受，她真害怕这戏的结局脱离她的掌控，而自己无力回天。
　　如花一直是个煞风景的家伙，他在关键时刻总是妙语如花：“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再墨迹我可把包子都吃光了。”
　　张心心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绝望。

　　过了炎热的夏季，天气渐渐变得凉爽，夜复渐长，到了晚间，烛光摇曳，昏黄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心心又开始陷入穷极无聊的状态，无所事事，整天看书眼睛也累，她开始跟着小莲学打针线，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才就寝，比当年高考的时候还要刻苦用功。
　　张心心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唉。”抬头看看天，低头瞅瞅地，一声声不绝于耳。恰好小莲走进来，听到她唉声叹气，好奇地问道：“有什么心事吗？”张心心看着小莲，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你说我们每天干点什么才好呢？”她不过是随口一说，也没指望小莲能有好的提议，不过小莲还是歪着头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阿心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就教我和如花认字吧。”在张心心的影响下，小莲也开始喊她的发小为“如花”。
　　张心心还是很愿意好为人师的，只是她的繁体字一直是连蒙带猜，写的话更是没门，哪能干教学这种如此富有挑战性的工作？
　　不过张心心还是教过两人一阵子的《三字经》，小莲还好说，学得中规中矩，念一段还挺能唬人的，为此小莲兴奋得两眼放光，愣是失眠了好几天。如花就有点儿惨不忍睹了，开头背得滚瓜烂熟，转眼就忘得干干净净，翻来覆去就开头那两句，学了半天没有任何起色。如花自己学习劲头高涨，张心心这个老师当得几乎七窍流血。她不由地敬佩起自己前世的所有老师们，对付那些天性愚笨的，死不开窍的孩子们，到底用了哪些招数啊。尤其是像如花这样的，明明看外表像个杀猪的，偏偏人家内心是个写诗的，张心心看着摇头晃脑的如花，勉强忍住将他掐死的冲动：“一肚子坏水的一个人，脑子里难道装的都是翔吗？”
　　这时候的安乐堂薄雾弥漫，一片荒凉，就像朴树唱的，“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如果远处也没有如花的鬼哭狼嚎就更好了。看书看累了的时候，她就盯着紫禁城发愣，顺手拂去爬到小莲给她做的布鞋上的蚂蚁。虽然不大好看，但是很舒服，养脚，小莲这样告诉她。
　　这时候，张心心丝毫不认为时光会往前走，她一直觉得自己会将童年过到海枯石烂。
　　直到过后很多年，张心心回想起来，才觉得自己在安乐堂的时光，确实是自己少有的安乐时光。那里没有风花雪月，但是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