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温乡

9、第九章 凰衣病了很

　　凰衣病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很不对，好像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所以应该病着......然后等病好了，她就可以活过来了。

　　后来有人来查她，她便拿出沈烨给的簪子，果然避掉一桩麻烦。
　　而一切的背景在她眼底都是灰色，没有一点波澜。
　　元宵的时候她呆在房间里，翻了个身，想起沈烨的声音，倏忽被夜空的烟花炸醒。
　　她只觉得烦躁。
　　房间里寂静一片，连灯也没有点，她就坐起身来，拿出红玉曾经给她的香烟点上。
　　烟草被烧成一圈一圈的红线，在暗夜中像一朵火花映出她苍白的脸。
　　闭上了眼。
　　依旧无言。

　　元宵灯会之后，淮儿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一盏琉璃灯，看起来很是开心。
　　给房间点上了灯。
　　看见一地的烟灰有些愕然。
　　“小姐......”
　　凰衣在床上坐起身来，声音似乎还有嘶哑“倒杯水来。”
　　“是。”
　　又喝过水才继续说话，神情有些漠然“我嗓子坏了，淮儿，以后......就别叫我小姐了。”
　　淮儿急忙要阻止她，听得她又道“替我叫红玉姐来罢。”
　　淮儿还要劝，却被她的神色给惊住，只得失措的跑去喊了红玉来。

　　她神色灰败，却又带一些颓废的美丽，像失去了羽毛的孔雀。
　　凰衣开口道“红玉姐......我要走了。”
　　红玉闭了眼还在思索，并没有应答。
　　凰衣觉得大概是在病中，所以她总觉得自己的情绪那样不受控制。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你不告诉我，可我听到了，我的嗓子坏了，已不能唱戏了。”
　　红玉睁眼看她“凰衣.......”
　　“你听我讲......”她似乎带上了一些哭腔，但是极细微地从喉头发出，看起来是在极力忍耐着。
　　“你对我仁至义尽，我知道……”
　　外面的烟花还在放，盛开得五色绚烂，映照在凰衣房间的窗上。
　　“我已不能拖欠你了，让我走吧。”她用手捂住了脸，蓝色宝石的手串在脸上流转着幽光。
　　红玉终于开口，还带着笑意“凰衣，好好养身体。”
　　“之后的事，再作打算吧。”

　　她放下手，开口又是一贯的从容“你不必担忧我，我这些年还有积蓄，如今你再这样纵我，难免楼里有人不平，你如今可傍身的只有红楼，我不能.......我不能这样.......”
　　红玉叹了口气，便走出，替她关上了门。

　　凰衣觉得，她可能哭了很久，也睡了很久。
　　醒过来的时候，淮儿在她床边呆着，眼圈微红。
　　她便问“我睡了多久？”
　　“三日。”小姑娘的声音里还带一些掩饰不住的难过。
　　她淡淡地叹气道“看来病重了些。”

　　她并不傻，就算是卧病在床她也能猜出一些。
　　郭宁中毒，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然而没有证据。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被下毒。
　　如今沈烨也不可能再有功夫保她了，毕竟他自身难保。
　　而如今还吊着命，不过是因为红玉在从中斡旋。
　　可是她怕.......她怕红玉会死，她怕这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会死。
　　所以要离开，一定要走。

　　然而身体一天天被抽去知觉，记忆变的缓慢，她想起了过去。
　　她苦笑地觉得自己是走不了了。
　　那一阵子反倒不绝望了，她只是变得更不爱说话了，只待在屋子里看书，有时候睡着了，又醒。

　　然而有一天淮儿凑到她耳边说“小姐，郭宁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有了片刻的清明。
　　郭宁死了，所以是，沈烨赢了吗？

　　沈烨料理完那边的事物便听到有个人约见自己的消息。
　　原是漠不在意的，随口问一句，说是红楼的老板娘红玉来访，他犹豫一下，便也见了。
　　原本风情万种的女人有些憔悴，见他也并不露笑，只是神色沉重。
　　开口便是“请沈将军救救凰衣。”
　　他呆愣了一会儿“凰衣怎么了。”
　　红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凰衣......”

　　沈烨搜寻了许多的好大夫送去，幸而前期照顾得当，也许是命不该绝，总之，凰衣的性命是救回来了。

　　沈烨对她说“我会保你。”
　　凰衣牢牢地记着，她从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相信这种话，这种话，她的那个便宜爹不是也说过吗，然后转眼就要把她卖给妓院。
　　她拼命跑呀跑，在跑不动的时候看到了红楼。

　　那个时候凰衣觉得，如果红玉走掉了的话，她大概也就认命了。
　　可是红玉把手递过来了。
　　她好想谢谢她，然后告诉她，她有多么想活下去。

　　恍惚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落进了湖里，但是却可以呼吸，在长长的蓝色幻梦里她听到了很美的唱曲......
　　《牡丹亭》，是《牡丹亭》吧。
　　她还想多听一会儿，身体越沉，声音就越清晰。
　　有一只手拉住她，让她上岸。
　　她挣扎着，抗拒着。
　　却听到一个声音。
　　“你要死吗，你要死吗凰衣。”
　　她愣了，然后抓住了那只手。
　　不是说了吗，她有多想活下去。

　　红玉开始跟沈烨讲的是“沈将军.......我不是怕大夫救不活.......我怕的是这妮子一心求死。”
　　他有些愕然“红姑想多了吧......我与凰衣姑娘接触以来，却觉得她是极想活下去的。”
　　红玉摇摇头，苦笑道“那丫头就是那样，明明比谁都想去死，却总说着自己想活……原来我也是不信的，可是后来偷偷看了她跟她那个死去的妈写的信，我便信了。”
　　“你瞧瞧她写的是什么。”红玉将信递给沈烨。
　　信纸上写道：
　　妈，你过得好吧。我真想和你一起去那儿，因为活着会痛，活着会受伤，活着.......好痛哦。
　　你要等我哦。
　　“这是她多大的时候。”
　　“刚来楼里不久。”
　　红玉顿了顿“所以，沈烨将军能.......帮帮凰衣吗？”
　　“我自然是可以。”
　　“可是……你又怎知我劝不劝得住她呢。”
　　红玉笑了笑“只想试试罢，她如今已不清醒了，我们这一圈人都试过了，也许您是能的。”
　　然后那只手，就这样托住了凰衣的身体，让她上岸了….…
　　他说“我也上岸了，所以，你也上岸吧，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