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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味道 那是一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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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有味道的男人。
就是走在茫茫人海中也难以忽略的男人,只要他想。
且不论他的外貌,单是那浑然天成的温润气质,便令人舒心怡然。飞扬的罥烟眉下是一双淡褐色的明眸,细看却是古井无波,精致无瑕的侧脸勾勒完美的弧度,眉心那点朱砂痣配上弱不胜衣的苍白脸色到是有几分观音心忧苍生的模样。谁也不知道他此刻是在思索工作上的烦忧还是只是在神游天外,似有一层朦胧的雾缭绕周身,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双颊微红的女侍应生熟练地端上男人所需的东西,偷瞄一眼,躬身告退。他修长白皙如瓷骨的手端起茶杯,微嘘热气,轻啜一口,喟叹似的舒了口气,很难想象,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会发出苍老近似朽木摧毁的声音。
一股汗味儿传入鼻翼,挤占了茶香,有轻微洁癖的男人抬眼望去,一个消瘦的年轻小伙子背着一个与他身形极为不符的大袋子映入眼帘。他一桌一桌地走着,拿着一张类似宣传单的纸像是在推销着什么。无可避免的,鲜有人愿意搭理他,人心,有时候是凉薄的,在这儿显得那样鲜明。侍应生已经上前交涉,距离稍远,不知说了什么,但他眼里的冷漠是毫无掩饰的。小伙子就那样站在那儿,有些尴尬。
“咳······等等。”
清了清嗓子,男人轻声唤了一句,说完后又觉得莫名,怔了两秒。
只是,他清冽的声音如同三月的春寒料峭,让人无法忽视。待到他回过神,小伙子和侍应生已然来到他面前,他看见那双剔透闪着迷茫的蓝眸,有种熟悉的感觉一闪而逝。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衣,黑色起边儿的牛仔裤下是双布满褶痕的运动鞋,年岁像是不大,看着分外鲜活,大概还是个学生。
小羽不知道那位先生要做什么,只是在一旁等着,没有卑微和惶惑,带着怔怔不安,这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男人甩过奇怪的想法,看着面前的少年,一头零碎的黑发柔顺的贴着额头,蓝眸大大的,干裂发白的唇微微抿着,汗水布满额角,就像一只软软糯糯不乏张力的猫,忐忑地站着,乖乖巧巧的。男人突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于是看了眼少年的大袋子露出的一角,勾起唇角,轻声安慰道:
“别紧张,我能看看你的茶叶吗?”
少年顿时睁大他的蓝眼睛,欣喜不出意外的泄露出来,他从大袋子里挑出两包花茶放在男人面前,白皙却粗糙的手上一道道疤痕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盘踞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男人有些诧异,花茶的品质的确不错,一看便是人工培育的,但与他平时所见的就差远了。少年递过来一份花茶的简介,挠了挠头,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原来,他不能说话。
知道这个事实,男人的心竟针刺般痛了一下,他尽力压下那份忽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忧伤,将两包花茶的钱付给少年,少年便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
“不用找了。”看到少年急切的表情和在旁使劲地摆手,他温和地笑了,“下次再向你买时,可不能收我的钱。”他淡然地化解了少年的尴尬,他知道,少年是绝对没有钱找的,起身离开。
最后,男人把花茶送给了他名义上的妹妹,成功地撕下了她好妹妹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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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男人没再想起那个干净落魄的少年。
那天,男人刚从他的父亲家做客出来。
他的司机小王有些惴惴不安,以往小少爷从先生家里出来总是阴沉着脸,低压弥漫在狭窄的车厢中久久不散,而这几次却什么都没有,至少感觉不到。
的确,当男人看到他的父亲和那个女人,还有他们爱的结晶——一对十八岁的双胞胎兄妹一起言笑晏晏的时候,他会觉得十分刺眼、心痛,为早逝的妈妈感到不平,急需发泄,变得异常阴鸷难堪,但那是以前。自从两年前,他一个人从重症加护病房中醒来后,有什么悄悄变了,他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面前上演的一出又一出大同小异的戏码。面对那些或虚伪的关怀,或愧疚的表情,或讽刺的言语,或挑衅炫耀的举动,他就那样淡淡地看着,不回应、不反击。
他不喜欢过分的人,那让他感觉恶心,真小人永远比伪君子要可爱得多。今天所谓的家庭聚餐,不过是带着假面的谈判交锋会,那对天真的夫妻不会真的以为塞一个“大家闺秀”给他,就能控制他了吧,可笑、可鄙。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是讽刺,想起那对夫妻在他妈妈尸骨未寒之际的勾搭成奸,他胃里就翻滚着酸水,一阵恶心。
是的,他喜欢孩子,因为孩子的心不若大人的复杂,对着孩子,不必每句话都得仔细量度、机关算尽。所以,向来大方的他会为报纸上报道的远方饥饿儿童的消息触动,然后砸下可观的数目,虽然也许要有一大半落入那些所谓慈善机构的口袋里,也会看到街上奔驰的汽车而为路边玩耍的孩子担心,当集团收购的公司有负责人跳楼时,至少,他会为那人设想他孩子的教育基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能看清别人需要什么,那种太过明白的感觉让他觉得格格不入,夜半的心悸还是时常陪伴着他,他知道,他遗忘了什么,在两年前的那场事故里。
男人再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是在一个小馆子里头,灯光幽黄,布置地异常温馨。少年站在不远处,瞧见男人便腼腆的笑着,走了过来。他身上仍然是一身干净的洗了又洗的衣服,肤色黑了不少,指甲里干干净净的。少年拿出两包花茶放在男人桌上,又摆了摆手,走了。
男人发现他并不讨厌眼前愈走愈远的少年,特别是他笑着的时候,干净,舒服,就像他梦境里看不清脸的那个人。
分别不过四个小时,男人又见到了那个少年。漆黑的夜,少年坐在小巷幽暗的路灯下,树影婆娑,静静擦拭着手中的横笛,仿若什么珍宝,地上铺满了报纸,那个大袋子就靠在一旁,里面装着他的一切。或许,这一切是他将要休息的床。
男人的爱心,一向只对天真的孩子贡献。
只是,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路灯下的那个影子显得那样渺小。倾盆大雨即将而来。
莫名的心疼感泛了上来,男人对着司机小王说:“在这儿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