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寻芳》水封尘

4、第三章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
　　陪一个陌生男子一晚，凤姐再三保证不会有任何事发生，要她随意唱几首小曲便可。
　　但——这种事怎能随意？和男人在同一房内，又是寂静的夜晚！
　　有选择吗？没有！因为那个姓傲的钱主出了天价还威胁她必须来。
　　该欣喜吗？秦淮河上有多少商女在羡慕她。
　　那——为何有如坠深渊——万劫不复之感？
　　罢，这就是命！入了这一行，她终逃不脱、摆不掉的命！
　　纤纤玉指抚平颤动的琴弦，缓缓移到了弦旁上好古木制成的底板上，摸到那几行秀隽的字，
　　“从此，只有歌妓梦姬，你一定恨我吧？”
　　绽放出无比凄美的笑容，她仰起了头，还是有一滴泪收不回落在琴木上，化开、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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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腔作势！”嘲弄的表情一闪即逝。虽然未抬头，但她们的举动是逃不过他敏锐的听觉的。那个女人的丫环把她安排在这个房间尽量远离他的位置，这样还嫌不够！在走之前又把卷在壁旁的珠帘放下，是想把他们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吗？真是愚蠢！只要是他想要，岂是区区小物可以阻止得了的！她们理所当然一样，由始至终都不曾问他的意见，要知道他笮崇远才是房间的主人！
　　很快，他的不懈被悠扬的曲声瓦解。她把诗经唱出了别样的风情，琴音的娴熟与流畅，还有那她干净而空灵的声音，使他不觉中沉溺。为何曲声忽凄凄艾艾，他分明听到了唱者藏匿的绝望与心碎！对！是心碎！肯定——没听错！与他过一夜有这么令人厌恶吗？这样委屈！挑了挑眉，多少女子想要这个机会都没有，她竟然……
　　目光落向流苏后的女子，一袭素色的罗裳，娇小的身影兀自弹唱着。
　　虽然珠帘档住了他的视线，看不清她的脸，可笮崇远的心还是非常真切的漏了一拍。一定是酒的缘故！他心中轻咒！想接近她的冲动怎奈赶不走，他倒要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
　　提着酒坛穿过阻碍，终得将她尽收眼底。
　　不是没见过女人，她身上就是有种令人由衷地想去保护、去怜惜的魅力。如空谷幽兰，绝世脱俗得令人心碎。与她越近，他的步子却越轻越慢，甚至不敢向前。对她，他油然地产生一种熟稔的感觉。
　　有些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面，有些人第一次相见便知——那是自己想要的人。而她，就是后者！
　　那该死的寂寞！笮崇远暗骂，眼光轻移她的纤指处，
　　“砰——”
　　有一阵热浪朝心间袭卷而来，夹杂着激动与不安，灼烫着他心中柔软的地方。多少年了，他遇到再大的事，眉都不曾皱一下，此刻，竟胆怯了！胆怯得不敢上前！
　　壶的落下，有如惊雷，击得他全身的血液都向头部冲去，太阳穴疯狂地鼓动，他听到耳膜嗡嗡作响。无数个可能闪现脑中，一晃而过，难道是她？
　　世界终是小的！
　　“兰——？”
　　万籁俱静。
　　“紫——苏——兰——？！”
　　“公子在叫谁吗？”琴旁女子缓缓站起来，问。
　　怎么可能？眉目间的相似，还有那琴，怎会如此多的巧合重叠在一起？他困惑地望着她，不敢放过她的脸上每一个表情，但她那漆墨般的双瞳，毫无一丝的神彩，无神中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他要不到答案、找不到答案。
　　“你……，其实……没什么，姑娘的样貌倒是有些像我的故人。”
　　“原来是这样。”她语气有点异样，很快又笑言：“在阁中，也常有人如是说！只是，小女子是万语阁梦姬，恐怕要令您失望了！”
　　明明满是讥讽之意，可他仍不在意。“这琴……敢问姑娘，它出自何处？”
　　“我也记不得了！不过您喜欢，可以出价买它的。”
　　“我想你误会了，我是好奇它从何而来。”
　　“您其实不用不好意思，我们万语阁不论出身，只论贵贱，只要有钱——喜欢就可以买。您莫不是嫌它被我用过，认为我们青楼里的东西不干净？才要打听它的出处？”
　　“不……”
　　“那就好！”她斩钉截铁打断道，纤指在弦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曼妙的琴音流落而出。“您瞧它多美！想必那造琴师花了不少心思！”
　　“好，琴我要！请姑娘开价。”笮崇远知道没有必要再追问下去。
　　“其实钱……”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你们给的够多了，我只是要求现在就回万语阁！”
　　在玩弄他么？楼里花了这么多钱，说好买她过来陪一整夜的。
　　“成交！”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毫不拖泥带水满口答应，转身离开时又留下一句话，“你不想说，我不强迫你，但关于你身上的疑问，你最好相信我——会把它查得一清二楚！”
　　笮崇远击了两下掌，仆人很快就推门而入颔首在门前待命。掀起的帘珠在身后发出相互碰撞的声音，他忽忍不住回眸看了梦姬一眼，瞥见她低头说了句什么。
　　空气也就在这一刹冻结。
　　“你再说一遍！”
　　门口的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楼主所指为何，那一句，满含风雨来临之势，惊得他们心颤胆裂，于是当即跪下，“属下们知错，请楼主熄怒！”
　　“滚——”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梦姬身上不曾离开，此刻任何人便——都是多余。
　　话音一落，门口哪里还有半条人影，就连被掩上的声响都未敢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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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站着，望着她的眼里有喜又有忧，有欢又有怒。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过她！”笮崇远心中这样想着，实际上他也在这样做！
　　疾步走向梦姬面前就钳住了的肩，恼声问道：“为何不认我？”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笮楼主，请您自重！……啊——”那肩上力道地加深令梦姬无法再说下去。
　　见她失声痛叫一声，笮崇远忙减轻手中的力道，“回答我——为何不认我？”
　　纵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样带着七分怒意三分恳求的询问，也会不忍——拒绝不说。何况其中还夹着无限的痛苦，携着汹涌澎湃的柔情与蜜意。这两种感情会参合在一起本应是个矛盾，只因——他见现在——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一方面，他惊喜着她的出现，一方面，又痛苦着她——对他的无视。
　　但——
　　梦姬只是低下头，啜道：“您堂堂一楼之主，何苦刁难我这青楼女子？请您说话算数——送我回去！”
　　“是不是万语阁的人逼你？对，一定是他们！你告诉我？”他想要肯定的回答。事实上——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他已决心铲平万语阁。他要留下她，要她再也不能想念其他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还是一个污秽不堪之地，他甚至还有种想把知道她曾在万语阁的人全部灭光。
　　“没有人强迫我……”
　　“如果没人逼你，你怎会呆在那种肮脏的地方？”他粗鲁地打断她。他不信！不信她还要回去，教他怎能相信！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什么好恋！
　　梦姬听到了他的鄙夷之意，怒道：“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一定要为难我？是否我说——是，你就满意？但是，事实上——从来没有人逼我！我喜欢那种地方，我爱沦落风尘，我爱天下的男人都围着我，我本性就是一名人尽可夫的妓女！在你眼中，它是个肮脏的地方，在我眼中，却比你这商楼来得更加圣洁！有那么多的男人，他们为我花……”
　　“你……”他咬牙切齿，当年教坊里的那一幕全呈现在眼前，他暴吼:“好，他们给你多少，今晚我十倍、百倍给你！”笮崇远迅速扛起梦姬，不顾她的捶打，冲向睡榻，将她狠狠地摔在其上。
　　“你要干什么？”梦姬原本白晰的脸已血色全无。
　　什么话都已苍白。
　　她尖叫着要逃走，却又被他捉回按住仰躺于塌上。
　　他一边制住她的双手，一边开始撕扯着她的罗裳。
　　他疯了，是她逼的。
　　在心里，他这样说。
　　送上唇，却被她躲过，嘴上仅留下潮湿的泪痕。
　　“不要碰我，不要！滚开……”
　　她不停地颤栗，令他不忍起来，停住，眼光一片深邃与痛苦。
　　“滚开，滚开……”梦姬趁这时一把推开他，一手紧护在身前揪起撕裂的衣服，另一手撑起躺着的身子，频频后退着，一直退到床角，退无可退。紧紧抓着床楞，蜷起双腿抱着膝缩成了一团，面色惨白的脸上只有泪，浑身抖着好像遇到万分的惊恐的事，那声音不似因害怕发出的，而是竭撕底里的在吼。
　　笮崇远望着她，怔住了，惊惶失措地跃到她身边，“怎么了？”刚碰到她的衣袂，她就惊叫着“不要过来，……”挥开他的手，沿着床楞想爬向远离他的地方。
　　她崩溃了！
　　是因为讨厌他吗？
　　看着她的恐惧变得更深，他的眼中盈满伤痛，骤然上前将她箍紧揽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不停地道歉，“我的小兰，我是禽兽，我不该这样对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你不要这样，对不起……”
　　在他怀中的梦姬仍惊同虾米一样扭动着、挣扎着，逃不出他的禁锢撞上他的铁臂，就猛然地咬下去。
　　笮崇远闷哼一声，并不推开她，只是强忍着疼痛依然搂紧她轻言安抚。
　　梦姬终于离开他臂上，却又开始疯狂推却，唇上残留着余温未退——腥红的鲜血。
　　“一切都过去了！没人能伤害你。没事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他期望无尽的温柔和不停的安慰能化解她——哪怕是一点的惊恐。
　　这一刻，他知道，他错了，他怎么能够如此地伤害这个藏在他心中多年的孩子！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良久，梦姬慢慢安静下来，在他的臂弯中开始了新一轮地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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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开我！笮楼主！”梦姬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这是她恢复后说的第一句话，不带任何的情感。
　　“小兰……”
　　“我是万语阁的梦姬！”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冷冷抢白。“男女授受不亲，请放开我！”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松开她，扶着她的肩，痛悔：“刚才是我太冲动，我不该那样对你！我……”
　　她猛地推开他的双手，凛然道，“既然——楼主知道——就更该自重——立刻送我回去！”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我说过——我不是她！你——你——难道要——我求你吗？”她边说边摸索着后退两步，然后弓起身子跪在他面前，头叩于塌面，“我求——你，笮楼主，求你——放过我！……”
　　“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你不可以！”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笮崇远扳起她身子，声音沙哑。
　　“我求您不要再作弄我，我不认得你说的那个人，也请您可怜可怜我，放我走！”
　　“你在考验我的耐性吗？”笮崇远脸色暗沉。就算——再对不起她，他也——已经知错了！她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地——不承认自己！还有回到那个地方去！一想到此，他心中绞痛万分！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狡辩！如果我不懂唇语，你是不是准备一直装下去？”
　　不理会她的惊愕，他托起她的下颚，让她的脸全然展现在他的目光下。
　　“你为何说，‘云，永别了’？你是不是想——在我查出你之前——消失，你是不是想——不断地折磨我？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作者有话说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这一段是来自诗经，特别喜欢“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