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一碗馄饨 白云胡同 ...
-
白云胡同的那家书嗣在当时的北平也算是小有名气。那管店的掌柜生了副伶俐的口齿,书嗣中又多是新近的时髦书籍,故而我与王先生同到之时,仍是好一番人影交错,往来繁杂之景象。
那管店的掌柜就站在半身高的柜台前面和着身边的一个小伙计一同手脚麻利的清点着客人选购的书籍,面前还排了个四五人的队伍。想来应是我与先生来的不慎凑巧,赶上了个买书的小高峰。
小伙计似是在百忙之中瞧见了我与先生,却与无暇抽身,只道:“二位贵客里面请,我这边腾不开身招待二位,若是看上什么书了,还请劳驾二位自己找一找,过会儿直接过来这结账即可。”
既然小伙计都如此说了,先生与我都只好遵从。绕过了繁忙的柜台,便是书嗣的里面。那是个莫约40平的方正房间,从门口处便摆上了黄木绿漆的书架子,上面整齐的摞了一沓又一沓的书籍。应是天色不早了,房间里早早的开了点灯,明晃晃的灯光映衬着满屋子新鲜的油墨气息,竟有种让人如堕书海之错觉。
幸得此处虽是书多,却胜在摆放有序,加之有先生细心分辨,找上那几本杂志到并非难事。于是乎,正值我于书架徘徊之际,忽觉右肩被轻轻的拍了下,而后便听闻先生开了口。
“啊沁,”他并未唤我学名:“找到了没?”
想来惭愧,徜徉在这书籍的海洋之中,我竟是没有寻得一本先生所寻之书。于是只得愧对先生的回道:“没有。”
先生却是不恼,弯了弯眉眼,便从身后拿出厚厚的一沓杂志:“不急,我已经全都寻了来了,你数数看,算不算的齐整。”
我接了先生手中的书,略微翻了一下,正是新青年的月刊,上下二册,共是六本。厚厚的一沓书里,又多出了两本金边红封的书籍,烫金的书名是洋文,想来约是先生闲暇时的读物,便没有过问,又将书递给先生:“应是齐了。”
先生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阿沁可有什么想看的书,一并寻了过来吧,算是我给阿沁的谢礼。‘
我那时年幼,未至通晓人情世故的年纪,若是换到如今,免不得要同先生说些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的说辞,也好让先生少破费些。那个时候,我心中听闻到先生唤我阿沁的欣喜,于是乎满怀快乐的从面前的书架里挑了一本包装精美的书递给先生:“那,这本。”
先生接过我递上去的书看了一眼,而后摸了摸我的发顶道:“阿沁啊。”
那言语中似是有无尽之生意,奈何,先生却是没有明说,只是带着我去了柜台前,花了两张花绿的纸钞,将那一沓书尽数购入。
小伙计将那一沓书用黄纸包成了三包,先生拎了两份,我拎了一份。
从书嗣出来,天边模模糊糊的升起了红彤彤的云霞,已是黄昏时分了。
先生本欲将巷中那自行车推出来,不成想,那自行车竟是纹丝不动,细究一番,原是那前轮处,不知何时被划上了道刀痕,无端的白白流走了车胎气,到了现今成了这动弹不得的模样。
自然,我与先生成了这桩祸事的最后受害者。
没了自行车的先生自然无法在载着我,而先生身上的钱钞又大部分花在了那些书籍之上,到头来,所剩之寥寥竟是不够支付我与先生回家的车薪。正所谓是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饶是平日里脾气温和的先生,到最后也是忍不住咒骂了几句那滑车之小人。
先生受过高等教育,嘴中最恶毒之词汇大约也只是:“盲流,小人。”怯怯的说了几句之后,先生一张白脸成了粉面,小声同我说道:“阿沁莫学,阿沁莫学。”
我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诽谤那滑车小人之时,却也生出了些许高兴之意,这样的先生在我心中就好比是黑白的水墨画中多了一点朱砂,鲜活生动的总叫人热血澎湃。
而后,我与先生又走了一段。
先生原意是想在周围走走,寻一下可否有修车的手艺人。可寻了一圈之后,却无半分人影。想来应是天色太晚,那手艺人都收摊回家的缘故吧。
眼看着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天边的那抹晚霞慢慢的消失在了天际,夜风四起,已是到了入夜的时候。
先生带着我走过一盏昏黄的路灯,停到了个卖馄饨的摊子前面、
“饿了吗?”先生问我。
我原是想点头,却又想到先生兜里那微薄的钱钞,又摇了摇头:“阿沁不饿。”
“你啊。”先生无奈的笑了笑,转身对着那卖馄饨的老头说道:“一碗馄饨。”
“好勒。”卖馄饨的老头听了先生的话,利落的下煮馄饨,起锅,撒葱花。不需片刻,便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雪白的馄饨配上热汤,上面浮了搓翠绿的葱花,让人忍不住食指不动。
先生给我拿了个白瓷的勺子,将桌上的馄饨碗推到了我面前:“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先生没吃,我自是吃不下去的。可先生却是沉下了脸,显出些不怒自威的严肃模样:“阿沁这是要不听先生的话。”
在此淫威之下,我只得是乖乖端起瓷碗,一口一口将那馄饨吃了下去。也不知是那老头的手艺了得,还是我那日着实是饿得狠了,只觉得入口的馄饨各个鲜美,竟是胜过我之前之后吃过的种种食物。
先生就坐在我的旁边,那馄饨老头许是看出了我们的窘迫,甚为好心的给先生送了一碗热白水。入夜想来还是天寒,我看着先生用水捧了那盛水的瓷碗,一面小口小口的喝着,一面又同馄饨老头闲聊。
一碗馄饨下肚,我已然是饱了。先生付了钱款之后,又同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
路过一个拉车的车夫时,先生将自行车停了下来,让我守着自行车,他上前去同车夫交涉了一阵,而后折返朝我走来时,脸上竟是染上了一点笑意。
“阿沁,过来。”
先生将我唤到那黄包车车夫面前,示意我坐了进去。我有些困惑短短一瞬先生是从哪里弄来的钱款,就见先生从手腕上卸下了块银色的手表递到那车夫手里道:“还请你安全的将我的学生送回家去。”
得了手表的车夫笑的春光灿烂,一个劲的点头称是。我看着先生却是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先生。”
先生朝我笑了一下,俊秀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面有些模糊:“你路上小心,回家早点睡。明天早上上学别迟到了。”
说罢,便挥了挥手:“去吧。”
那日黄包车夫将我送到顾宅的时候,已是夜里。我的母亲站在顾宅昏黄的灯光下面等我,边上还站了个半昏半睡的啊远。
母亲似是对我的晚归有着极大的不满,却碍于有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待我下了车之后,匆匆的谢过了车夫便领了我和啊远往家里走。
我惦念着先生的手表,故而走得有些磨蹭。
啊远在后面轻巧的推了一把,道:“阿姐,父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