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数日的 ...
-
数日的赶路,坚硬的木板和难以下咽的饭菜让这些昔日的掌上明珠再不复往日光彩,陆萧一人缩在角落,这段日子她依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即使饭菜掺了沙粒,即使饮水浑浊不堪。
她白日里不动声色,只将自己抱住,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困极了似的;入夜后抬起那白日里少动的脑袋,张大的眸中映出囚车无法囚住的一轮皎皎明月。
她已经很少会想起那个时代了,电视、电脑、商业街、健身房、飞机、地铁、公交车、空调,这些东西仿佛只存在于她午夜被梦惊醒后的想象中,她竭力地把自己当做这个地方的土著,奈何她还是舍弃不了那些已经遥不可及的曾经。
也不是没有受不了这路途艰辛的小姐夫人,寻了所有人中身份最为低贱的陆萧欲打骂之以解气,然而这囚车中再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也没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骂她的她权当没听见,但凡有人动手,她便毫无顾忌地还手反抗:
拧她皮肉的,还以一拧;揪她一把头发的,还以一揪;打她一拳的,还以一拳……大家小姐们还顾忌着仪态,而陆萧就像一条疯狗一样,什么形象,什么仪态,全然放在脑后,渐渐也没人去惹她了,可别解气没解着,反招来一身伤。
西北边陲的景色是与京城完全不同的。
京城秩序井然,每一株植物的种植都经过专人规划,城中绝不会出现一棵野草;此地则不然,每一株草都是恣意生长的,生机勃勃,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豪气荡于胸口。
很快她们就没有兴致赏这风景了。
陆萧在到达之前染了伤寒,又吐又泄,鼻涕眼泪全糊在因疾病而蜡黄的脸上,本就干瘦的身上更加没剩下几两肉,愈发像是一个骷髅架子,她也因此被明珠们称为病死鬼。
病死鬼被扛下囚车的时候身上是数日未换的衣裳,和发热留下汗液综合的酸臭味。她是毫无察觉,扛她下车那汉子一手掩鼻掩得死紧,恨不得直接把她撺到地上,管她死活。
也因这病她错过了特别为她们这些军妓准备的大澡盆,直接睡死过去,一觉睡到了晚膳时。一整日未进一粟,虽是因病所致的胃口大减,也还是免不了腹中空空所带来的饥饿。
陆萧拖着酸软的身子去了饭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甚至还要顿上一顿,防止平地踩空,再摔一跤。她去的太晚,饭堂只剩下些残羹冷炙,饼子倒是多得很,好在还有些汤可供她蘸饼子吃,这般也能果腹。吃完饭她好歹有了走路的力气,不再每一步都像是会瘫下去一样,只是软绵绵的,看着令人发靥。
天上的太阳还挂着,晒得人懒洋洋的,生不出任何劳动的心思。病死鬼就坐在卧房的台阶上,半死不活地靠着墙,感受这与京城风格迥异的暖阳。
这阳光好似要晒走所有病痛,叫人从外而内的暖和起来。
她侧了下身,然后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他头上有几缕白发,再近些,发现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神情有些怔忪,脚步也放慢了,生怕惊到她似的。
忽的就支起了身。
“阿秀……”男人近乎呢喃的说着,忽而定了下来,眼中的微光顿时熄了。他已经明白面前这女子不可能是他的阿秀。
他在距离陆萧一臂远的门槛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地回忆起了往事:
“十多年前,我也曾经拥有妻女。
阿秀便是我的妻子。她是那么的温柔,能够娶到她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
成亲一年后我们有了孩子,是个女孩儿。”
陆萧看见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那是为人父的喜悦,可从“曾经”二字中她也知道结局不尽如人意。
“我从外地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身旁还放着针线,和一件未织完的衣裳,我的春儿,她睁大了眼睛,倒在了床铺上……
已经干涸的血迹告诉了我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我的妻子和孩子又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我亲手安葬了阿秀,在春儿的坟头种上了一棵树,希望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遇到我这样的爹,然后我从了军。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常常想着要是当时我没有离开,阿秀和春儿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我,害了她们娘儿俩,我是不是就不该拥有妻子儿女……”
陆萧垂着眼睛,在过去的十数年中,悔恨和痛苦伴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痛失爱侣和孩子让他比同龄人看上去要老得多。
“今日我见着了你,我便想,当初我未能照顾好阿秀和春儿,现如今见着你也算是缘分,你同阿秀有几分相像,看年纪又和春儿一般大,我王有业有个不情之请——
姑娘可否给我个机会,喊我一声爹,就当是弥补当年我的过错,也算是在这军中你的倚仗——我王有业不是什么高官,只是一个副将。我的干女儿,至少军中大部分人不敢动,其他将军也愿意卖我个面子。”
“我自然是愿意的,”陆萧听他讲起自己这些年的故事,终于明白了沈诉为什么想着家国天下,长公主要百姓丰衣足食。十数年来,坐江山的换了好几个,可百姓过的依旧困苦,突厥照旧来犯。她的双亲早就在当年那场起义中殒命,被洛百川收养时才出生不过数月,至今从未喊过一声“爹”,王有业对妻女情深意重,且有几分权力,认这样一个义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她出生至今从未喊过一声爹,这个词始终说不出口,嗫嚅数次,喊了声“义父”。
王有业也知道这已是她的极限,也不逼她。
得知陆萧名姓,看出她得了风寒,第二日他找了军医,煎了几副药,送来叫陆萧喝了。
直到太阳西沉,再也看不着一点儿阳光,陆萧拖着被晒得暖洋洋的身子回了房。
这时房里可不是只有她一人了。
离门口最远的铺上躺着一个没有生气的人,身上散乱地盖着衣服,脸上是隐约的淤痕,脖颈上满是青紫。
她无声地流着泪,任谁都知道她方才经历了什么。陆萧认出了她是参与谋逆的前工部侍郎杜演家的小姐杜青,分明是她父亲犯下了天大的罪,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在这里承受这样的屈辱。
即便早知道军女支便是将士们泄欲的工具,但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生出了恻隐之心。
她找了一块帕子,打湿了递给杜青,过了许久,对方仍然没有反应。于是陆萧掰开了她紧紧握着的手,将帕子塞了进去,然后躺回了今早起来的地方。
一嗅,居然是昨日的那股酸臭味儿。
她想着明日该将被褥都晒上一晒,不然这味道连她自己都受不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