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方向》君子乐陶陶

6、第 6 章 斯洛问过我

　　斯洛问过我，你后悔吗？
　　后悔？后悔来法国？还是后悔……
　　没有。一切一切我都不后悔，和连颂分手，离开家，和所有熟悉的人断绝来往，只身一人来到法国，这些我都不后悔，既然选择了，我从不会给自己后悔的余地，就算我想后悔，三年前，我还有退路吗？
　　那你后悔遇见他吗？如果没有他，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一直不相信爱情强大的能让我面对那些我无法面对的，面对母亲像浸了毒的目光，面对父亲空荡荡的裤腿和不知何时爬上鬓角的白发，面对他父亲拿着钱居高临下的样子，面对他和他父亲吃饭时脸上刺眼的笑容，面对我自己。
　　但我不后悔，遇见他，喜欢上他，和他在一起，那段时光，可是我没办法面对这爱情背后如此庞大的代价，所以我只能做个逃兵。
　　那如果当初你没有和他在一起，那天晚上你回家了，你父亲就不会去学校找你，之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你的选择会不同吗？
　　我，我不知道。
　　脑子里闪过连颂散漫动人的笑容，又闪过车祸之前家庭聚餐热闹的场面，各种片段，脑袋一沉，晕了过去。
　　斯洛看着昏睡的方想，紧皱着眉头“Lofer，停下吧，不要再催眠了，她看起来状况不是太好。”
　　Lofer医生看着病床脸色苍白如纸的方想，脸上的表情也不那么轻松。
　　“她受的伤远远超过你看到的，她的心理已经崩溃，如果不尽快采取相应的办法，她很难好起来。而我必须通过催眠了解她之前的遭遇，然后对其分析，只有尽可能了解，才有治愈的机会，从催眠结果来看，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犹如一只困兽，是她自己不愿意解开这块心病，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出口，可以卸下能卸下的心理负担，其他的我们一步步来。”
　　斯洛陷入沉思，心疼的看着她，细心的帮她掖好被子。从把她送到医院已经快一个月了，她还是虚弱的像能随时被吹走的落叶，全然不见她给自己补习时张牙舞爪的生气，时醒时睡，断断续续也讲了一些以前的事，讲到动情处，拽着被子哭的跟孩子一样，再通过催眠的治疗，对于她的过去也知道了七七八八，越发的心疼，以前根本不知道她没达眼底的笑容后面藏着这样的伤痛。
　　在没见面之前其实早有耳闻，教育学院有个中国女学生，没有倾国倾城之色，却有不少男孩趋之若鹜，只是爱极了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在法国这么浪漫多情的国家，已经很少见的，可当事人却毫不在意，拒人于同学之外，不愿涉及感情，后来斯洛和方想熟络后说起这个传闻，方想惊讶了许久，这些学生纯属闲得发慌，那哪是清高啊，应该是戒备，身边的华人留学生基本都是来镀金，吃喝玩乐享受罢了，而当时自己快被生活费压垮，谁有心情陪那群富家子弟玩乐啊。斯洛当时听到这个传闻时一笑置之，后来见到在图书馆遇见方想时，看起来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身材高挑，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和几个同学们坐在一起，偶尔笑笑，就一个挺普通的女生，给他们说的多神奇似的，看了几眼便自顾自的看自己的书了。突然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循声望去，竟是从那个中国女孩那传过来的。
　　方想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吓了一跳，随后在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金发碧眼的男生最近总是穷追不舍，各种示爱，方想躲闪不及，这次又想干嘛。方想头疼地看着他。
　　“Ann,为什么这两天你总是躲着我呢？”
　　“我没有，只是最近很忙，兼职的工作比较多。”
　　“那么苦的工作钱那么少，别做了，这个给你。”刚听别人说Ann在为生活费忧虑，立马办了一张副卡给她送了过来，这下，她应该挺感动的吧，想到这，他有些得意。
　　方想看到他手中的银行卡，愣住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陷入了回忆。
　　“听说你很想去法国索邦大学留学，不错，有志向，这张卡，你拿着吧，里面的钱足够你在法国留学的花费。”那个人把卡放在桌上，示意方想拿走
　　“你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摆平吗？你以为每个人都稀罕你的臭钱吗？你喝酒撞了人就应该坐牢，你不去自首还妄想堵住我们家人的嘴，你能再无耻一点吗？钱，我是一毛都不会要的，我是不可能和解的，我的口供也是不可能变的。在我没有把你送进牢里，我是不会离开的”方想含着恨意死死地盯着他。
　　那个人淡淡地笑了，恍若无人的吞吐着烟雾，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退一步讲，我如果去坐牢，你们家，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而且我可以保证，你们在这个城市呆不下去，你觉得你父亲的身体还能颠簸吗？再说，以你的能力，你觉得你成功让我进去的可能性有多大，孩子，你终究是孩子。”
　　平淡无奇的口气似乎在诉说家常便饭一般的事。
　　方想紧握着颤抖的手，胸腔里积蓄着滔天的恨意，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没办法反驳他的话，虽然他一个字都不对，但每个字都狠狠地落在心上，压得自己没办法喘气。
　　“你不要以为你可以一手遮天，如果可以，你连和解都没必要，所以不管可能性再小，我都不会放弃。”
　　他轻轻地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淡然地坐在那吞云吐雾，那副场景方想深深印在脑海里，像恶魔一样挥散不去。那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斗得过他，没想到结局居然这么惨烈。
　　“Ann，你在想什么？”身旁的同学推了推方想，打断了她的思绪。
　　方想回过神，盯着对面的男生，脸色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在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是不是都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钱能买来任何你想买的东西，包括生命，包括爱情，你们不觉得自己太荒唐可笑了！”
　　话音刚落，便起身走人了。
　　身边的人面面相觑，听不懂她说的中文是什么意思，但看神情，应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斯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因为离得近，她刚才的话一字不落的被斯洛听见，这姑娘，有点意思。
　　方想看着手上的一系列账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可能再找一份兼职了，到哪去找呢，华人薪水都低的可怜，都在压榨剩余价值，想到这，头就疼。又要翻天覆地找工作了。
　　“斯洛，你要的中文家教我帮你找到了，我把你的住址给了她，应该一会就到了。”
　　“女生？”斯洛皱了皱眉
　　“不然呢，找个男的？你家那位不把我砍死！”
　　“嗯，好，我知道了。”
　　电话刚挂断，门铃就响了。斯洛一打开门，愣了一下，方想看到他，也惊着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我天，怎么一个男人好看成这样。
　　似乎是刚睡醒，微微上挑的眼角多了丝慵懒，琥珀色的眼珠流光溢彩，似乎装下了整个世界的银河，中西完美结合的长相，其实更偏向中国人的阴柔贵气，抬眼举手之间都带着天然的优雅，翠绿色的家居服松松垮垮，但一眼还是看到那比女生更漂亮的锁骨。
　　不过怎么是个男生，不说没有危险吗？方想瞬间收起欣赏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戒备。斯洛看着她丰富的表情，有些好笑。
　　“你好，我是班尼同学介绍过来的中文家教，叫我Ann就好。”方想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哦，我是斯洛，请进。”
　　自此，两人开始正式的一对一教学，方想很喜欢这份工作，不是他给的薪水高，而是自己本身专攻的就是对外汉语，到了法国转的是教育学，但根本目的还是想从事对外汉语的工作。所以这份工作给了自己很好的经验，但万万没想到，这个中法混血的男生就是学中文的方式太过于奇葩，会说中文，听得懂，但一个汉字都不认识，也不会写，跟中国没上过学的人是一样的。虽然教科书上提过像他这样的华裔大有人在，但面对他，方想有些头疼。
　　“那个’回’字不是像你那样写的，一个大圈包着一个小圈，汉字是有结构的，要讲究笔画的。”方想看着斯洛作业纸满目的大圈和小圈，耐心地解释。
　　“喂，你能把字写的再丑一点吗？”方想看了看满目狼藉的草稿纸，有些无奈。
　　“很丑吗？”斯洛看着笔下弯弯曲曲的汉字，嗯，好像确实很丑，索性扔了笔不写了。
　　看着耍小孩子脾气的斯洛，方想也很无奈，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方想才了解到为何这份工作工资如此高呢。这个斯洛简直富家公子性子，学到十分钟就喊累，拉着方想陪他打游戏。方想秉持老师的原则，只教书，不扯些闲话，但斯洛却有些顽劣，总是让方想的冷静破功，对他无可奈何。
　　“Ann,为什么你的法语说的也好，写的也好，而我只会说中文，不会写，这不公平啊。”
　　“这有什么不公平的，其实很简单，你小时跟你母亲呆在中国，中文当然听的懂，也会说了，当别人家小孩进学校认字时，你到了法国，又没有经过中文系统的学习，你现在还能说中文，已经很厉害了。我的法语呢，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在中国时法语是我的第二专业，今年刚来法国时，我的法语不是很流利，你们法国人说话我也不是很能听清楚，经常走错路，买错东西，到现在，交流基本没问题了。”方想耐心地给他分析
　　斯洛迅速捕捉到她“提到刚到法国的生活”眼中的一丝痛苦，有些疑惑。
　　“你刚来法国很辛苦吗？”斯洛试探地问道
　　方想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笑了。
　　刚来法国时，自己把留学生活想的太简单，把自己想的太厉害，又因为匆匆忙忙过来这边，基本培训没有去，到这边来真是糟糕无比，人生地不熟，交流又有些障碍，满街没有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大冬天，暖气停了都不知道怎么修，抱着被子哇哇地哭。
　　想起第一年的春节有多么难熬，地区的华人聚会邀请了自己，大家都想赶走不能回家的难过，在一起唱啊跳啊，在国内吐槽不断的春晚在如今看来是最好的节目，对比去年的新年，自己应该是和父亲在一起边抱怨春晚，边包饺子，或者去放烟花，对比现在的状况，看着李咏的大长脸眼泪簌簌地留下来。去年的倒计时跨年，我还忍着睡意陪家人跨年，站在阳台上拿着电话和连颂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他温润清淡的声音，穿过电话线，似乎有了温度，我的耳朵微微有些发烫，突然那边没了声响，窗外烟火绚烂，“方想，我很喜欢你，新年快乐！”巨大的烟火声震得我有些耳鸣，但在烟火稍作休息的间隙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话，那句话在我心里也绽放了缤纷的烟火，许久未停息。其实那句话我听到了，却故意捉弄他缠着他说没听到，他死活不说第二次，愤愤地挂了电话，我抱着电话傻傻地笑了许久，那时的日子……而如今，我听见烟火在头上炸开，身边大家拥抱着恭祝新年快乐，我仰头看着烟花，抱着胳膊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其实生活的困难压不垮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孤独是常人难以领会，别的留学生孤单时还可以给家人打电话，向朋友倾诉，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和国内完全断绝了联系，什么事都自己承担，再开心的事都没有人分享，再苦的经历都没有人倾诉，就这样一个人走过那段最艰难的开始，现在的生活虽然谈不上有多好，虽然会为生活费四处奔波，但忙碌的生活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孤单感。
　　斯洛看着她陷入回忆的样子，不禁叹气，这人，怎么总喜欢在和别人说话时出神，有些无奈，定睛一看，她眼底的伤痛太过于明显，心神一震。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要是不想回答的话，就可以不用回答。”斯洛拍拍她的肩膀
　　方想一下回过神，摆了摆手，“没事，没什么难回答，留学生，刚开始，都是有些辛苦的。”
　　“那好吧，我们练字吧。”
　　斯洛乖乖地拿起笔一笔一划的写着，方想看着他忽然认真的样子有些不适应，，随即嘴角扬起了笑容，斯洛听着头顶上没有声音，疑惑地抬起头，正好捕捉到方想的笑容，惊了一下，相处了一段时间，见惯了方想平静无波的样子，就算有时惹恼了她，她也只无奈地看着她，虽然她也是经常笑，但笑从未到眼底，只是礼貌地勾了勾嘴角，像这么会心，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是第一次看见，浅浅的酒窝，温暖得像是太阳。
　　“就这样，多笑笑，笑起来多好看，别天天板着一张脸，多不招人喜欢啊。”斯洛笑着捏了捏方想的脸。
　　方想瞪着那只魔爪，狠狠地打掉他的手，不客气地说道“别动手动脚，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方想最不喜欢和别人太过亲热，不喜欢别人碰自己，而且自己跟他也没那么熟，瞬间，方想对他的印象好感全无，平时作弄她就算了，为了生活费都忍下去了，这次居然捏自己的脸，不明摆着占便宜吗？再得寸进尺怎么得了。想到这，方想就想拎包走人。
　　斯洛注意到方想铁青的脸色，恐怕真的有点生气。赶忙打圆场“不好意思，不是想占你便宜，只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对你没那方面的兴趣。”
　　“你…..”方想快要给他气的半死，什么叫对自己没兴趣，怎么，一副嫌弃自己的样子，额，不对，他这样说自己不应该心安吗？怎么越来越生气，对，他在侮辱自己人格。
　　斯洛看着她越来越沉的脸色，深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越解释越解释不清楚，索性不解释了，任她生气吧。
　　接下来的课程方想俨然一副“你不要惹我”的样子，斯洛也只乖乖地练字，时不时偷瞄她，都被方想清冷的眼神吓了回去。不过两个人这样一配合，斯洛的字也勉强可以见人了。
　　方想注意到他怯怯的眼神，觉得有些好笑，但这样也挺好，学习效率提升了不少，一个课程应该可以很快结束，只是一份工作，不想牵扯太多。直到方想撞见斯洛和一个男人忘情拥吻在一起时，才明白为什么他说对自己没兴趣了。
　　两人并未注意到方想，自顾自在那。
　　斯洛猛地推开身上的人，漂亮的脸蛋一种方想从未看过的绝望，眼泪挂在脸上，嘴唇上点点的血渍，诉说着他的不甘和愤怒。
　　“你不是要结婚吗？你还来找我干嘛！”斯洛瞪着面前的人
　　Morris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悲凉，看着面前心爱的人，无顾刚才亲吻时被斯洛咬破的嘴唇在汩汩地流血，心疼地看着他。
　　“斯洛，你明白的，我们的家庭是不可能允许我们这样一直下去，这，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就算我现在不结婚，以后我也是躲不掉的，你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命，但你知道的我最爱的人是你！”
　　“爱我？Morris，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能说出口？你未婚妻已经怀孕了吧，你和她上床时你他妈的爱的是我，你不恶心我都恶心！”
　　“斯洛，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其实……”Morris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东西，便不再说下去了。
　　“其实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是怎样！”
　　“我……”Morris低下头，隐藏眼底的痛楚
　　斯洛看着一贯意气风发的Morris如今苍老成这样，心里有些舍不得。Morris感觉到手上传过一丝温热，抬头一看，正好迎上斯洛满眼泪水却透着些些期待的目光。
　　“Morris，你不要结婚好不好，我们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们一起走吧，离开法国，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一个大家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斯洛抓着Morris冰凉的手，期待着他肯定的答复
　　Morris看着斯洛低身下气求自己带他离开的样子，眼前升起一片泪雾，傻孩子，我怎么忍心让你放弃现在的生活，和我颠沛流离，你应该获得更好的幸福才是，而且他们是不会放过我们的。虽然不舍得，但还是轻轻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斯洛，不要这样子，不可能的。”
　　斯洛猛地往后退，有些站不稳，眼中的希冀顿时化成灰，颤抖着嘴唇看着他，
　　“Morris，今天你要从这道门走出去，我们就恩断义绝，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斯洛颤抖的声音透露他此刻的紧张
　　Morris伸出手，准备摸摸他的头，被他拦了下来。
　　“斯洛，对不起。”
　　斯洛听到这样的回答，心如死灰，瘫倒在地，眼神失了焦距。
　　Morris用尽全身力气转身向门口走去，转身的那瞬间，眼泪终于不能承受之悲伤，流了下来，迎面撞上方想探究的目光，急忙走了出去。
　　方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看着斯洛坐在地上，便走了过去，顺着墙角坐了下去，没有说话，就静静地陪着他坐着，久到忘记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