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莫愁湖畔

5、第五章

　　不知算不算得上败兴而归，回宫途中容卿小心关注着宴安的神色，宴安却丝毫不见异常，关切地问她：“容卿，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吗？当然开心，这样只有他们二人，没有江贵妃，没有其他嫔妃，没有大臣，她如何能不开心？这样简单的开心，也只有大婚初期才有过。可是，他开心吗？他为什么带她来这里？容卿想问，话到嘴边，只说：“当然开心。多谢皇上的心意。”
　　回宫了，宴安却不急着回寝宫，道：“朕带你去个地方。”
　　“摘星楼？”容卿讶然，“这。。。。。。”
　　难怪容卿惊讶，这摘星楼原是明宗，也就是宴安的爷爷为宠妃竹妃所建，高达数百尺，十分奢华，耗资巨大，导致民间怨声载道，国运由盛转衰，也是竹妃被逼自尽的罪状之一。据传起因不过是竹妃的一句戏言：“皇上说要天上的星星都给我，什么时候去摘？”
　　后竹妃自尽，高宗即位，高宗和太后对竹妃深恶痛绝，这摘星楼便成了禁地，一直被荒废至今。
　　宴安牵着容卿的手，拾级而上，一步一步登上了摘星楼。这摘星楼之高，确实名不虚传。容卿自小习武出身，到楼顶仍是气喘吁吁。
　　然而到了楼顶，容卿仍是为眼前所见而震撼：高楼之下，所见皆如微尘。地上偶见走动的宫人，也如蝼蚁一般微小。宴安亦是俯瞰大地，一时间二人静对无言。
　　半晌，宴安突然道：“容卿，对不起。”
　　容卿一惊：“皇上何出此言？”
　　宴安道：“大婚之时，朕在心里发誓，要一生一世对你好。朕要和你一起俯瞰这万里江山。可是朕食言了。”
　　容卿咽下心中的苦涩：“皇上，您一直对臣妾很好。臣妾从来没有过怨言。”
　　宴安接着道：“大婚之日，朕真的很开心，你就要成为朕的妻，你这么聪明，贤惠，处处为朕着想，你的父兄为大夏朝驻守边疆，你值得朕一生一世捧在手心上。朕想与你吟诗，作对，走遍万里江山，看尽花开花落。”他的初衷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了呢？后宫的人越来越多，她总是需要处理各种事物。前朝越来越动荡，内忧外患，他分身乏术，疲于应对，而出生大将军府的她站了出来，用她的眼光和魄力获得了朝臣的认可，他的默许，却也显得他弱小而不堪。。。。。。“但是朕从未有一刻疑心过你。”
　　容卿鼻子一酸，微微低下头来，宴安伸手拂了拂她的发丝：“刚刚放花灯，你许了什么愿望？”
　　容卿道：“臣妾只希望大夏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宴安微笑：“我早就想到了。。。。。。我许的愿望，是你这后半生，平安喜乐，如明珠一般为人呵护。”
　　容卿震惊得抬头：“皇上。。。。。。。”她注意到他没有用“朕”，而是说“我”，他已经很久未曾说过了。不知为何，她此刻有种莫名的惊慌。
　　“朕已经决定与张云召合作，引大军抵抗姜戎。老祖宗的江山，可以改朝换代，却决不能落入外族之手。否则，为使百姓臣服，必将有大肆屠杀之举。张云召起义便是以征集穷苦百姓为主，民间威望很高，又素有“仁善”之名，想来也会善待百姓，说不得能让这山河重获生机。”
　　容卿微微张口，到嘴的话变了又变：“我们可以和张云召谈，允他。。。。。。允他。。。。。。”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说下去了。
　　“他想要的是什么，我们都很清楚。如果这是保住大夏，保住百姓的代价，就允了他吧！”
　　容卿咬住嘴唇：“他素来在意自己的仁善之名，即使。。。。。。也不会。。。。。。到时候，我们可以寻一僻静的府邸，安安静静地过我们的日子，远离这些俗世，我可以为你打理内务，你可以江妹妹弹琴作赋。”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了一丝希冀，一丝乞求，“我们可以好好地，过一些你真正想要过的日子，不是吗？”
　　宴安看着她，笑却从嘴角消退了：“容卿，你该知道，朕是皇帝，是男人。”
　　是了，他是皇帝，就算他志不在此，可他有他的骄傲，她怎么能让他苟延残喘地依附别人过日子？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的交代，他对她的愧疚，他许下那个愿的真正原因，他早已经为自己，为她打算好了，他们曾经的那些美好，他想要划一个完美的句点，而她，根本无力改变什么，一如过往的所有一切，国破，家亡，他的心，她的情。不知不觉，她已经泪流满面。她扑倒在他怀里，无声地哭泣，一拳一拳地打在他的身上，却说不出话来。

　　昏黄的灯光摇晃着，灯芯舞动着发出“嘶嘶”的声音。容卿就这么静静地对着灯火坐着，突然肩上一暖，确实海兰拿了件披风过来：“娘娘，夜深露重，小心着凉了。”
　　容卿道：“是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经四更天了。”
　　“这么晚了，天快亮了吧！”容卿望望门外。按照计划，宴安今日一早便回出发，快马加鞭前往范阳，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一切快结束了。当她接受了现实，她的心反而定下来了。起身道：“本宫要就寝了，传令下去，任何人来都不见。”
　　“是。”海兰又惊又喜。容卿这些日子受到多重打击，一直身心疲惫，却还一直硬撑着。如今肯休息，那是再好不过了。
　　容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那过去的一幕幕深得像海，让她无法自拔。在西北与父兄在一起，虽然担心敌人侵犯，却从不曾害怕过。来到京城，知道皇上要为太子选正妃，温润如玉的太子，与她所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她一见倾心，从此不能自拔。皇上登基，形势越来越坏，他们就像漩涡里的叶子，努力想挣脱却总是身不由己。
　　待容卿醒来，天色已是暗了。海兰伺候容卿起身，道：“今日贵妃娘娘求见，等了整整一天，连午食都不曾用呢！还带着元福公主。”
　　容卿皱眉，贵妃来找她，她若是避而不见，只怕贵妃早就怒气冲冲地走了。更别说元福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子嗣，宫里的人个个眼红得很，贵妃把公主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今日竟让公主在这里一起等，倒是奇事。然而任何事情都激不起容卿心中的波澜了，容卿平静地吩咐：“让她进来吧。”
　　“宣贵妃娘娘觐见。”见江贵妃的模样，容卿略有些吃惊，平日最重仪容的江贵妃，今日未施粉黛，头上未有任何饰物，身上穿着暗灰色的布衣，见到容卿，结结实实地行了跪拜大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有吩咐元福：“快给皇后娘娘磕头。”
　　“起来吧！”容卿淡然，“贵妃这是做什么？”
　　江贵妃趴在地上不动，脸上露出一个笑：“皇后娘娘，臣妾笨拙，又德行有亏，身为后妃却不知天高地厚，上不敬皇后，下不体恤嫔妃，无法抚养公主。更何况娘娘本来就是公主嫡母，故臣妾想恳请娘娘抚养公主。”
　　“哦，原来是这样。”容卿突然觉得有些发冷，“当初本宫便对皇上说过，不会抚养你的孩子。你今日又是何意？”
　　江贵妃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过去是臣妾不懂事，不明白娘娘的苦心，处处想与娘娘争锋。现在臣妾才明白，萤虫怎可与日月争辉？还望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臣妾。更何况元福还小，并不懂，都是臣妾的错。”
　　容卿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贵妃：“本宫为何要抚养你的孩子？你不想养，便叫本宫养？就不担心本宫把她养费了？”
　　江贵妃脸色赔着笑：“娘娘宅心仁厚，怎么会如此。如若公主跟着娘娘她也不好，那便是她的命，怨不得别人。这世上没有比娘娘更适合教养公主的了。”
　　容卿心中有图火在烧，冷声道：“你们好啊，就这么认定本宫不会拒绝吗？告诉你，本宫偏不如你意。公主，你爱给谁养就给谁养吧！”
　　江贵妃又深深地俯下身子，嗑了几个头：“昔日之事，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今日才知错得离谱，亏钱了娘娘许多。只希望下辈子做牛做马可以回报娘娘。”
　　容卿身子微微发抖，呵，一口一个道歉，如此卑微的姿态，如此诚恳的态度，却怀着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宽容和同情。为何宴安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