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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猝不及防(上) 那个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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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的聚餐气氛有些诡异。
本来定了去吃火锅,张璐和杨惜雨嫌身上会留下味道,硬是选了一家日料。
这家餐厅菜单上任何一道菜都贵得让姜槐咂舌,一顿饭下来,事业一部下半年的活动经费全搭进去还不够。
同事之间真的是一种奇妙的关系,相处得比朋友都久,却很难说是朋友。八个人分坐在一张长桌的两边,杨惜雨和张璐更近一些,舒坦和萱萱紧挨着,安妮塔、韩李周、三三和姜槐之间,有着一眼就能看出的距离。
姜槐沉默地从头吃到尾,大家都很克制地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也没人提起欢迎新人的一字半句。她甚至有点生气,这饭局这么尴尬,早知道不来了。
杨惜雨和张璐若讨论着新买的手表,可那样子分明是演的。安妮塔提起了几个工作上的事,三三和韩李周也立刻应和起来。姜槐只能一勺一勺品着已经见底的味噌汤,跟对面同样无聊的萱萱相视一笑。
没什么隆重的仪式感,最终他们什么离别的话也没说,就像一次普通的聚餐一样。他们一行八人走在街上,安妮塔先朝张璐张开双臂:“张璐,祝你越来越好。”
张璐抿着嘴笑了,礼貌性地回抱了安妮塔。那一瞬间,姜槐有点伤感。不是因为离别,而是看不透。
张璐和杨惜雨先打车离开。她们刚一走,韩李周就问:“怎么没让她等到我们招了新人之后再走呢?现在项目经理可只剩惜雨一个了。”
“人家心思不在这儿,我也没留。”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去哪儿,肯定又是——”韩李周压低了声音,只让安妮塔一个人听到,“肯定又是张一扬挖墙脚的。”
“我管她呢,她说她要考MBA,我就信她。至于她去干了什么,我还真不感兴趣。”安妮塔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还好我们现在项目少。”
韩李周点头表示赞同:“也是,也不知道杨惜雨什么想法。”
“她是不会走的。”安妮塔笑着说。
“为什么啊?”
“你没看过她的薪水么?”
韩李周这才明白过来。杨惜雨深得廖总喜欢,资历在友好沟通里也算比较深,在她这个级别却拿着总监级别的薪水。这样的美差,就算是赶,她也未必会走。
“你们猜,他们在说什么?”萱萱看着韩李周和安妮塔的背影问。
看姜槐他们几个都不说话,萱萱用胳膊肘捅了捅舒坦:“你说呀!”
“可能在说张璐的事吧。”
“说张璐什么事呀?”萱萱眼巴巴地望着舒坦。
“可能……是她要去非同互动的事吧。”舒坦被萱萱看得发毛,眼睛看着远处说。
萱萱瞪大了眼睛:“她要去非同互动?”
还没等舒坦回答,姜槐先反问:“你不知道?”
“什么?!你也知道!”她又转过来看着姜槐,惊呆了,继而转向三三,“你呢?”
三三点了点头。
萱萱急了,打了舒坦一下:“全组就我蒙在鼓里?她昨天还跟我说,读完了MBA,还想出国呢。你怎么不告诉我呀?”
舒坦涨红了脸:“我总不能专门跟你八卦吧?”
“怎么不能?你老是不跟我说话!”
姜槐和三三识趣地走在他俩后面。安妮塔和韩李周转过来,不明缘由地问发生了什么。姜槐跟三三不怀好意地笑了,萱萱立刻安静了下来,脸红得可疑,使劲朝三三眨眼睛,让她别乱说话。
三三赶紧替萱萱圆场:“我们在说舒坦这人蔫儿坏,说好听点就是‘闷骚’,一天不声不响地只会做设计,公司里的八卦他可都知道。”
“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性格开朗着呢,就是太忙了,没空搭理你们。”舒坦特无辜。
“性格开朗的意思是‘喜欢跟鼠标对话’么?”三三不动声色地又调侃了一把舒坦。
众人大笑。
姜槐和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感觉这样也很好。任何生活都是选择的结果,至少现在这个选择,踏实感是无法替代的。
“我像你们这些小屁孩这么大的时候啊,我觉得自己前途不可限量。当时我还是个小AE(客户执行),我的领导不怎么负责任,别人一两年就能升职,我用了三年多才做到AM(客户经理),你们没想到吧?”
带着热气的晚风吹起安妮塔一缕头发,美极了。姜槐想,她剪的发梢一定很贵。
她回头看着剩下的人,深吸了口气,接着说:“我曾经给自己定下过一个目标,一定要在三十岁之前做到创意总监。很多女孩子在三十岁之前都嫁人、生子,或者转行了。在我之前,我还没有遇到过女生做到总监。后来我做到了。我什么都有了。”
但我现在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安妮塔心里对自己说。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韩李周放慢了脚步,退到姜槐身边。
“干嘛?”姜槐瞥了一眼他。
韩李周没有看她,韩李周没有看她,一直拿着手机在摁。她看到韩李周的手机屏幕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
“你怎么不贴个钢化膜?这样膜破了手机屏幕还是好的。”
韩李周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莫名其妙。
“那天在酒吧,你问过我一个问题。”韩李周说。
“嗯?”他在说什么?
“我的回答是……是的。”韩李周背着手,又哼着歌,信步走到前面去了。
姜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一个问题?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
回到家已经不早了。姜槐推开门,发现屋子里一片漆黑。黎多多出去了吗?
她伸手去开灯,黎多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停电啦。我忘记缴电费了,sorry。”
“没事儿,明天缴也来得及。”姜槐脱了鞋,借着对面楼的一点灯光,摸到黎多多床边坐下。
“你个大忙人啊。咱俩住一起,居然也能有几天都碰不上面的时候。”黎多多笑了,“吃西瓜么,我买了一个,咱俩一人一半。”
黎多多这个宇宙级死宅居然肯下楼买西瓜?!
姜槐怎么都不肯相信这是黎多多亲自下楼买的:“这西瓜是你叫的外卖吧?”
“空调断了,热得我实在受不了嘛!”
她们两个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坐在黑暗中一勺一勺吃着。
“对了,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和同事喝酒,你来接我的时候见到的那个男生?”
“你们在一起了?”
“不是!”姜槐赶紧澄清,“你来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黎多多想了想,摇头,又发现姜槐看不见,才开口说话:“没有啊。我就顾着拖你了,跟一摊烂泥一样。”
“那我有没有问那个男生什么问题?”
“我怎么知道!”
“我喝得特别醉吗?”
黎多多又摇头:“那倒也没有,看上去特正常,其实已经晕乎了。孩子大了没法管啦,我能怎么办呢,孩子要社交啊……”
“停停停!”姜槐赶紧打断黎多多,黎多多真是她见过的话最多的女孩子。
“不过,你跟那个男生什么关系啊?看上去特暧昧!他还用一只手扶着你呢!”
“废话!不扶我就倒了!”姜槐猛挖了两口西瓜,然后含混不清地说,“可他说我那天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刚才才给我答案,说‘是的’。”
黎多多停下来不吃了,她觉得没什么事比姜槐的终身大事更重要:“你问他什么了?你是不是表白了?”
“没有!绝对没有!”姜槐没等黎多多说完就否定了。
“你心里有鬼!”
姜槐没再说话,黎多多觉得她是默认了。
事实证明想太多并没用。要么立刻打电话问韩李周,要么别再想了。她想得脑壳都要疼裂了,还是没有一点印象,干脆把韩李周的话搁在一边。
没准她当时喝多了,问的是“你是不是gay”?他回答“是的”,也完全说得过去啊。
姜槐还在想要怎么跟黎多多解释,黎多多早就已经转移了关注点,对姜槐说:“你明天陪我去一趟杂志社,要稿费。农民工工资不能拖欠啊!”
“周六他们不休息么?”
“他们单休,我早就摸清了。”
“他们到底欠了你多少钱?”
“不多,就两张插画的钱。”黎多多说完,感觉到姜槐依旧屏着呼吸等待那个数字,才重新开口,“三千。”
看姜槐沉默不语,黎多多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人,一定要理论理论。”
黎多多看似多此一举的话,不过是掩饰当下的窘迫罢了。
“我也曾经有很多人约稿的”、“我的画功不在微博上那个谁谁谁之下”……自由插画师黎多多,实在不该为了三千块苦恼。
更重要的是,姜槐懂的。她们朝夕相处几百天,一起异想天开,到看到对方的窘境用装作不知道当作最大的慰藉,想要隐藏的、卑微的、狭隘的想法其实都显而易见,所以她选择不安慰黎多多,只在这短暂的黑暗里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
那家杂志社所在的写字楼就在姜槐公司对面,只是黎多多一直不知道罢了。
“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请假半小时就给你要回来了。”姜槐问黎多多。
“白领,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些吵架的机会好吗?”
姜槐赶紧劝她:“一会儿见机行事哈,咱们是为了要钱,可别跟人家起了冲突。”
“我可不能保证!”
黎多多嘴虽然硬,一踏进电梯她立刻就怂了。她靠着电梯的一角,努力掩饰紧张。进电梯的时候,她气势汹汹,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却放慢了脚步。
看她有点打退堂鼓的意思,姜槐拉着她,走进了杂志社的大门。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前台姑娘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姜槐一时间想起了友好沟通的小白。
“我找——”姜槐才想起来并不知道要找谁,“你的编辑叫什么?”
“叫狸狸猫。”
前台姑娘刷着手机里的游戏,说:“不好意思,我们平时工作都是用本名的,请提供本名。”
“没有本名啊,她跟我谈工作的时候就用的是网名啊。”黎多多急了,她指着前台一摞《W》最新的杂志,“这里这么多你们自己的杂志,我不信你一页都没翻过!”
“我们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我不可能把每个人的名字和编辑名都对上吧。”
“你——”黎多多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前台的女孩敲了敲桌板:“这样吧,你现在问一下你的编辑,就行咯。”
“我要是能联系到她,我还用跑来么?”
“那我真的帮不了您。不好意思。”
黎多多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甩出来,正准备开口理论,忽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来:“怎么了?来面试的吗?”
前台姑娘顺着声音看了一眼,赶紧关了手机屏幕,站起来说:“严主编。”
刚好,既然主编来了,那就一次说清楚!黎多多和姜槐同时转过身去。
好熟悉。姜槐看着眼前的这位严主编,嘴慢慢地张大。
“你、你是——”姜槐指着她。
“没错,是我。”对方毫不迟疑地回答。
姜槐的记忆慢慢倒回了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