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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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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继续前行,未走出多远高城蓦地抬手一指:“你看!”
史今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原来是一家酒楼,店面门口悬挂的匾额上写着“寻音楼”。
“好名字。”他一侧脸颊现出浅浅的酒窝。
“走,进去坐坐。”高城怂恿着,推了史今就要往那边走。
史今扭头不解地看他:“去那里做什么,不是在家吃过晚饭了么?”
高城的目光透着神秘:“不吃饭,喝酒!”说着仍往前走。
史今愈发觉得古怪,定住脚步,一拉高城衣襟,笑道:“你讲明白我就去,否则,你自己去。”
高城“哈”的一声笑出来,盯着面前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心里涌起一阵甜蜜,觉得两人之间颇有点打情骂俏的意味。
史今见他只看着自己不说话,眨眨眼睛:“那我回家啦!”
“哎,别走……”高城伸臂拦住,笑道,“告诉你就是了。”
他一指那匾额:“名为‘寻音’,乃是寻找知音之意。这家酒楼窖藏美酒数十种,最有名的‘梨花白’却是任千金也不卖。”
史今听得莫名其妙:“开酒楼的囤酒不卖是何道理?这又跟知音有什么关系?”
“只因店主好风雅,立下规矩,每月初五晚间在酒楼内设擂台比赛琴艺,谁能得到店主的认可就算胜出,便可获赠窖藏美酒‘梨花白’,今天正好是初五。”高城一面说一面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史今。
史今总算听出意思了:“原来你早有预谋,挖好陷阱准备把我推下去。”
高城的目光愈发殷切:“自从听过你的琴,总想着带你来此弹上一曲,给个面子如何?”
史今又好气又好笑:“你怎知我一定赢?那店主也许只是附庸风雅,并非真懂音律,却要我弹琴得到他的认可,哪有这样的道理。”
“哎呦,何必较真!”高城忽然按住他肩膀,口里央求道,“今日出来只图一乐,算我求你还不行嘛,天下第一好人!”
大街上被他这样纠缠,史今简直哭笑不得:“罢罢,今日算我栽你手里了,走吧,天下第一无赖!”
高城见他答应了,兴奋得一击掌:“这就对了,走,让这广陵城的雅士们都见识一下你的琴技。”
两人刚一进门便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两名娇俏明丽的姑娘上前施礼,随后引领他们到厅中寻了座位。
大厅宽敞疏阔,足可容纳百人,高窗穹顶,聚音效果极好,两侧是楼梯环绕,直通二楼雅间。此时厅内各桌已坐了多半,陆续仍有客人进门。高城告诉史今,这些座位全部坐满比赛就会开始,来晚的不得入内,只有等下个月初五再来了。
史今听着新奇,不禁问道:“开酒楼不让客人进门,会不会有人闹场?”
高城摇头笑道:“来这里的大都是京城世家子弟,好面子重身份,一般不会闹事徒惹笑谈,况且这里的规矩早已得到大家认可。”
其实在座的大都相识,尽是官宦世家子弟,大家趁着比赛尚未正式开始,彼此相互打招呼。高城常年驻守边疆,在这京城繁华地倒成了生脸,不过也有消息灵通的知道他身份,殷勤的目光投射过来,意欲结交却又不敢造次。
“有人看你呢!”史今低声道。
高城凑到史今耳边,戏谑地说:“放心,我的眼里和心里只有你。”
史今一愣,继而两片红云飞上腮边。
又过了片刻,突然有琴弦振响,铮然一声宛若裂帛。满堂哗语顿时沉寂下来,史今觉得自己的心绪随之沉沉地一稳。高城眉睫微动,朝正前方的云台上看去。两名侍者将垂幕缓缓拉开,幕后所设,一琴一几一凳,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向厅中宾客深施一礼道:“多谢各位赏光,寻音楼本月琴艺比赛马上开始,规矩各位都已知晓,且容在下再说一遍。”座下,高城低声对史今说:“他是酒楼掌柜裴松。”
只听裴松朗声道:“攻擂者依次上台弹奏古琴,每人一曲,由在下评判,胜出者奖励本店窖藏美酒‘梨花白’两坛。”
“知道啦掌柜的,快些开始吧!”几个常来的相熟朋友已经等不及了,裴松谦和地一笑,“现在正式开始。”
“我先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率先登上云台。
其实参与比赛的并非都是乐艺高手,京城官宦子弟多爱风雅,有的会弹些曲子就敢上台炫耀,班门弄斧也是有的。对于这种现象,大家并不苛责,只当作乐友之间的交流,付之一笑也就罢了。
史今略带讶异地看着台上那位公子用笨拙的指法拨弄出一曲《汉宫秋月》,嘴角微微一抿,想笑却又忍住。高城看他这副神情,用戏谑的口吻说:“此人琴技拙劣,让史轩主见笑了。”史今莞尔道:“还好,弹得也算连贯。”
少顷,一曲结束。那位公子丝毫不见尴尬,反而坦然地向台下道谢,一脸得尝所愿的满足之色。听众也很宽容,没有讥笑和奚落,安然等着下一人上台。
“这酒不错,虽比不上‘梨花白’,也是窖藏珍品。”高城斟了一杯推到史今面前,殷切地看着他,“你尝尝。”史今见那酒清澈透亮,轻抿一口,果然芳香甘醇,赞道:“好酒。”
随后又陆续有人上台抚琴,曲风有的哀惋有的清新,其中确有几人可称得上琴艺高手。宾客们陶醉之余观察掌柜的表情,想揣测一下今日谁将胜出,可裴松却始终微闭双目欣赏乐曲,脸上波澜不惊。
高城用手肘轻碰史今:“该你了,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高手。”
史今略整衣衫,慢慢站了起来。裴松微闭的双眼忽然睁开,审视着这位面生的客人。他阅人无数,见此人清隽文雅气度不凡,所弹之曲想必也该清心悦耳,于是含笑点头。史今走上台,向裴松施了一礼,端坐于古琴后。温和的目光环视场下,在高城的脸上微微一凝,其中深意彼此心中自是明了。
“一曲《雁丘词》,敬请诸位品鉴。”
只此一句,再无赘言。
抬手抚弦,但闻琴音渐起,引人入境。史今潜心拨弄着古琴,娓娓道不尽生离之苦,铮铮然恰如死别之恨,使人听音而忘音,心神皆融入曲意之中。一个华丽的颤音掠过,曲境愈发凄楚,史今眸中聚起水光,眼角的珠子越凝越大,终于颤颤淌下面颊。
有人和着曲声轻轻吟哦:“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恍然似见双雁遨游天际,一只中箭而亡,一只呜呼哀鸣。有情人难成眷属,世间哀痛莫过于此。
一曲终了,满堂寂寂,听者皆面有戚容。裴松向史今深深一揖:“公子琴技精湛,天下罕有敌手。”史今忙起身还礼:“掌柜谬赞,在下愧不敢当。”裴松由衷地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情由心生,意传指端,着实催人泪下。”
宾客中有人叫道:“裴掌柜还不送酒?”
裴松连忙吩咐伙计将两坛酒取来,恭恭敬敬送到高城那一桌。
“此乃窖藏梨花白,合该赠予二位!”
座下立刻爆出喝彩声。
酒已送出,到了曲终人散时。宾客纷纷起身准备离开,有的来到高城桌前道声恭喜,几个相熟的把高城围在中间说着什么,眼光不时往立在古琴旁的史今身上瞟,那神色又羡慕又暧昧。其中一人用力一拍高城肩膀:“贤弟,几年不见叫人刮目相看啊!从哪里寻来这样一个妙人,快说,是不是你的心上人?”高城不置可否地微微笑着,史今轻轻垂下眼帘。
这时,二楼雅间竹帘被挑起,年轻的眼睛带点好奇地向楼下看去,目光流转却始终不离古琴旁的清隽身影。
“他是何人?”
侍从恭声道:“他便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凝月轩主史今。”
“史今……”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在心间反复回味。
侍从又道:“他的身世属下已遣人查过。”
“讲。”
“十五年前那桩冤案,成为刀下亡魂的吏部尚书史大人是他父亲。”
“……”年轻人的眼睛深邃了几分。
“主上?”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示意无须多言,侍卫立刻噤声。
宾客渐散,偌大的厅堂愈发空寂。史今走下云台来到高城身边,看了看那两坛酒:“这下你如愿了。”高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笑道:“回家一起喝。”史今抿唇,一侧脸颊的酒窝凹陷下去,轻声道:“好。”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请留步。”两人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但见一人从里间款款转出身形,剑眉星目,俊朗不凡,他如一阵清风般走过来,宝蓝色长衫下摆轻飘,宛如湖面漾起的水纹。史今但觉眼前一亮,笑容蔓上嘴角,原来竟是小摊前买面具那人。此刻他以本来面目出现,年轻的脸果真比那个漂亮面具还要好看。
这人微微一揖,露出明亮笑容:“在下吴哲,是裴掌柜的远房侄儿,初来广陵暂借此地安身,有缘聆听这位公子雅奏,想与二位交个朋友。”
史今拱手还礼:“在下史今,粗鄙之音不堪入耳,惭愧惭愧。”
吴哲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凝月轩主,难怪琴技如此精湛。”
高城已盯着吴哲看了半晌,这时说道:“吴哲公子的演技才叫精湛。”
吴哲不明所以,表情纯良而无辜。
高城却笑得诡异:“你认识袁朗吗?”
这次吴哲的脸上一派镇定自若,忽然眨眨眼睛:“我现在说不认识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高城与史今俱是一怔,吴哲则得意地看着他们,少顷,三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这时裴松忽然走过来,在吴哲耳边低声道:“公子,那人走了。”
吴哲点点头:“走了好,今天这里真是藏龙卧虎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史二人一眼。
打烊时分,寻音楼关了大门,却仍有谈笑声萦绕席间,梨花白的香气令人沉醉。高史二人与吴哲一见如故,索性将两坛新得来的美酒开了封,三人围在一桌,把酒言欢。
吴哲仰头干了一杯,满足地舔舔嘴唇:“今天沾了史今的光,又听琴又蹭酒,多谢啦!”
史今笑了笑:“不必客气,尽管喝。我不擅饮酒,本也没想在此卖弄琴技,是他,一定要我来。”说完无奈地看了高城一眼。
吴哲又喝了一杯,仔细回味着:“清冽甘醇,还有淡淡的梨花香气,确是极品。”他笑嘻嘻盯着史今,用手推推他的酒杯,“不擅饮也要多喝一些。”
史今点点头,和吴哲做了个“请”的姿势,却只轻轻抿了一口。吴哲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半晌笑叹道:“沉凝内敛,斯文清雅,这般性情的人竟会喜欢上高城?”
史今被说得脸上一红,微微垂下眼睛,长睫毛煽动掩饰着尴尬。
高城瞪了吴哲一眼:“你什么意思!”
吴哲笑嘻嘻地道:“我是称赞你眼光好运气也好,得此妙人,夫复何求!”
高城鼓着腮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道这人还真是伶牙俐齿,若非早从袁朗那里得知你与他的关系,我几乎要误会你看上史今了。
想至此处,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别光说我们,说说袁朗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吴哲一怔,随即笑起来:“不瞒你们,是我先喜欢他的。开始他不愿意,说什么做杀手不能有牵挂,我就天天缠着他,直到有一次他执行任务受了伤,没有按时复命,我以为他死了,伤心得不得了。后来他养好伤回去见我,他抱着我哭了好久,我们就在一起了。那个烂人最可恨了,就会死撑,明明心里喜欢偏偏不肯承认,虚伪!烂人!”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羞赧,漂亮的眼睛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愈发漆黑透亮,像宝石一闪一闪的。
高城不由暗笑,想到袁朗那么精明诡诈的人居然喜欢上这样一个活宝,可见世间万物皆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吴哲大概就是袁朗的克星吧,真想看看那个家伙失态的样子!
还有一件令人称奇的事。袁朗不擅饮,可谓沾酒即醉,而这个吴哲看似清瘦,酒量却出奇的好,明明喝了不少却不见丝毫醉态,双颊雪白晶莹。高城想,这小子帮袁朗挡酒倒是再合适不过。
两坛梨花白很快见了底,吴哲仍是意犹未尽:“裴叔真小气,才给这么两坛,不够不够!”
高城无奈地说:“还嫌不够,要是没有史今,你一口也喝不上。”
“说得有理!”吴哲忽然一把揽过史今的肩,凑到他耳边轻笑道,“你真是好人,我喜欢你。”
史今像触了电般想要挣脱,却见吴哲笑眯眯看着自己,眼神恍惚得不行,不由失笑,原来这人虽表面看不出醉意,到底还是喝多了。
“别拉拉扯扯的。”高城想把吴哲拉开,谁知刚一接近,那人不知怎的一侧身,伸出的手竟抓了个空。高城微一愣神便已明了,凌云城的杀手时刻对危险都有种本能的敏锐,否则也不可能令江湖人谈之色变了。
吴哲故意不理会高城,贴在史今耳边继续问:“哎,跟我说实话,你和他,你们两个有没有……”说着瞟了高城一眼。
史今看看高城,又看看吴哲,显然没听明白,吴哲则是一脸不怀好意的笑。高城在心里无奈地叹气,这也太纯良了……
史今默然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双颊顿时烧起来,如果不是夜色浓郁,他怕是要把滚烫的脸藏入袖子里。脑袋一阵发涨,不知如何回答,只默默垂下眼睛。吴哲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愈发开心,不禁大笑起来。
高城实在看不下去了,扬声叫道:“裴掌柜,快将这撒酒疯的家伙拖走!”
裴松早在后堂等了许久,酒筵不散他也不敢歇下,听见高城呼唤赶紧出来架起吴哲:“公子你醉了,歇了吧,天色已晚,二位客人也该回家才是。”
“裴叔!”吴哲挣开搀扶,笑意盈盈地展开双臂,“你看我像醉了么?没有!”他用力摇头,眼眸亮如星辰。
裴松叹气:“还说没醉,梨花白那酒寻常人两三杯便受不住,你这是喝了多少?你以为我小气只给两坛,非也,须知好酒须珍惜,不宜牛饮。”
吴哲想了想,仍是十分肯定地说:“我就是没醉。”
高城笑道:“不管你醉没醉,我们都要走了,就此告辞,后会有期。”说罢与史今同时起身告辞,便欲离去。
“等等。”吴哲叫住二人,追上几步,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
高城与史今站定,一齐看着他。
吴哲沉吟片刻,说道:“你们两个,要懂得提防别人。”
高史二人对视一眼,皆听出吴哲话中有话,这是在好心提醒。史今微笑道:“有话但说,不必顾忌。”
吴哲道:“今天这寻音楼来了一位身份无比尊贵的客人,我派人暗中留意过,似乎他对你们两位非常关注,尤其是你史轩主。”
高城剑眉一蹙:“有这等事?那人是谁?”
吴哲别有深意地笑了,抿紧嘴唇,迅速指了一下漆黑的夜空。
高史二人俱是一震,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吴哲拍拍史今的肩,诚恳地说:“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