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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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是北燕使臣前来和谈的日子。早上高城跟随父亲一同进宫，因早朝之后皇帝会见来使，高城被钦点作陪。他今日特意修饰了一番，身着玄色官服，束发着冠。史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高城穿官服的样子，以往中军帐里那个身着铠甲的将军让人觉得威武挺拔，而今日之装束则更显得丰神俊朗。
史今送他出门，临行前两相对望，阳光落进史今眸中，暖融融透着些暧昧，高城便笑了，轻声道：“在家等我，晚上一起逛夜市。”史今点点头，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高建瓴走在前面，偶一回头见这两人情形，心头一阵疑惑，似乎意识到什么，可转念间又觉自己想多了，不由失笑。少顷，高城便走过来，道：“父亲，可以走了。”
有下人牵马过来，两人上马，驰向皇宫。
因有使节来访，城门处增加了驻守兵士，更有朝中重臣亲自迎接，以示友好，而北燕使臣此行目的也正是为了双方边境止息干戈。随使臣同来的还有北燕澜王之女慕云郡主，她坐在一顶华丽的软轿中，随着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城门。有好热闹的百姓意欲观瞻仪仗，皆被巡防营拦在了街道两侧，只能远远的踮起脚尖观望，议论声从人群里传来。
“听说了吗，这位慕云郡主是来和亲的。”
“当然。嫁给天子，必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长什么模样，你我平头百姓是无缘得见了，不过这场联姻一旦促成，燕楚两国可保三年不见刀兵，这才是咱们最大的福祉。”
“才保三年？依我看，少说也得五年。”
“不管三年五年，至少今年没仗打，而且都是喜事。皇上纳妃，太后寿诞，百姓也有好日子过。”
“说得在理啊！”
“……”
威武的仪仗缓缓前行，一只纤纤素手拂开软轿的流苏，向着满街繁华望了一眼。这一眼，宛若轻雾，含着淡淡的怅然。
下了早朝，南楚皇帝轩辕澈在长乐殿宴请北燕使臣。
皇帝坐主位，大殿两侧分别设若干座。使臣居殿右首阶，同来亲随坐于其后。南楚这边，被钦点入殿之人按官阶不同分别坐于左侧，高城父子便在其中。而那位慕云郡主，由于其身份特殊，并未参加这场宴会。皇帝已安排她住进后宫，此刻由太后亲自相陪。
且说长乐殿这边，宾主入座已毕，皇帝示意宴会开始。
内侍端上果品美酒，美人裙带翩然，歌舞助兴，席间气氛融洽，宾主尽欢。至于双方罢战言和以修盟好以及和亲等事宜，皆于觥筹交错间商榷妥当。
北燕使臣谦恭有礼，唯独对高城有些芥蒂，毕竟刚刚在战场上吃了亏，而对方正是让他们吃亏的罪魁祸首，那种又敬又恨的感觉是难以抑制的。酒至半酣时，借着酒意使臣半是玩笑半是挑衅地说：“久闻高将军威名，今日方得相见，将军果真是威武不凡，龙凤之姿。敝国睿王殿下对将军甚是佩服，言道败于将军之手他心服口服。”
高城自然知道对方心有不甘，也不愿与之计较，遂拱手道：“言重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在下侥幸取胜，何以言勇。如今燕楚既然修好，那些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吧。”
使臣谦笑道：“将军虚怀若谷，在下佩服之至，睿王殿下让在下问候将军，另外也问候将军的那位知己，他身上的伤可好了？”
高城闻言心中不悦，但有皇帝在场不能失礼，只得道：“他已然无恙，不劳挂怀。”
使臣目光一闪：“将军对那位知己可谓恩爱有加，我们睿王殿下常常惋惜，说如此佳人却不得亲近，他羡慕将军呐！”
此言一出，别说是高城，满殿文武官员都觉不妥，就连北燕使臣的随行人员也不禁皱眉。高城面色微沉，却仍保持着礼节：“此等私事，在这里说怕是不合时宜，有君主在场，还请使臣自重！”
那使臣讪笑道：“呵呵，在下失言，将军勿怪。”
轩辕澈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两人的谈话勾起了他的兴趣，虽贵为君主，终究忍不住年轻人那份好奇心：“听使者之意，高将军是有了心上人，朕还不知道呢！”他眨眨眼睛，看着高城，“是什么样的美人叫爱卿动了心？”
高城微微一顿，回答得轻描淡写：“陛下说笑了，只是一位江湖朋友而已。”
轩辕澈心中愈发好奇，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既然高城不说也便作罢。年轻的君主微微一笑，向群臣举杯道：“今日使臣来访，众卿齐聚，朕与诸位共饮此杯。”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谢陛下！”众人也一齐举杯，将酒饮下。
随后皇家筵席排开，觥筹交错，君臣尽欢，及至午后方歇。
饮宴罢，高城从长乐殿出来，一级一级步下台阶。
“高城，留步。”轩辕澈在身后喊他。
“陛下！”高城转过身，躬身拜了下去。
轩辕澈笑着扶起他：“起来说话，这又不是朝堂上，哪来那么多礼数。”
高城站起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轩辕澈无奈地说：“你与朕本是儿时玩伴，朕心里一直把你当作好兄弟，可自从朕登上帝位以后，你对朕是愈发疏远了。”
高城神色依旧恭敬：“陛下九五之尊，微臣不敢僭越。”
轩辕澈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你难得进一次宫，总不好叫你空手回去，想要点什么赏赐？不然太后又要怪朕亏待了她老人家的好侄儿。”
高城道：“臣不敢，陛下和太后天恩，臣难报万一，还能要什么赏赐？”
轩辕澈收了笑容，感慨地说：“你自幼从军，八岁即随父戍边，二十多年来为南楚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从无怨言。而这一次，前线明明战事顺利，朕却决定议和，将你调回京师，你心里的无奈朕都明白，难为你了。所以，就当是补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高城忙跪下道：“陛下之言令臣铭感五内，至于赏赐，臣的确想不出要什么，就免了吧。”
轩辕澈看着这个跪得一丝不苟的人不由一怔，继而点头道：“满朝文武若都有你父子这般风骨，朕又何惧与北燕一战！你快起来，这赏赐先记着，以后你若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可以向朕开口。”
“谢陛下隆恩。”高城站起身道，“微臣告退。”
“哎，等等。”轩辕澈又想起一事，道，“你进宫来还没见过玥儿吧，她昨日跟我说很想念你，去看看她。”
高城连忙回答：“不必了，如今她已是贵妃，与外臣相见，于理不合。”
轩辕澈笑道：“你们是兄妹，有什么好避讳的，朕都准了，谁还能说什么。快去吧，你们兄妹叙旧，朕要去给太后请安了。”说着，转身离去。
“谢陛下。”高城躬身相送。
得了皇帝许可，径直来到后宫，高城不由加快了脚步。方才推辞完全是碍于宫规礼法，其实内心深处何尝不想见见亲妹子，这些年征战在外，细想起来兄妹二人竟已五年未得相见。
转眼来到玥妃所居的云影宫。下人们见高城来了，忙恭敬地行礼，又立刻去禀报玥妃。
院子里桃花开得正艳，馥郁香气令人心醉。高城跟着宫女进了房门，高思玥已经袅袅婷婷地迎了出来。
“哥，想不到真是你，下人禀报我还不信呢！”她的语气充满喜悦。
高城欲跪下行礼，高思玥叫道：“别跪别跪，受不了你这样。”说着伸手扶他双臂。高城赶紧直起身：“可不敢让你扶，这万一动了胎气，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高思玥脸上一红，竟没回嘴。高城看了看她，不由笑道：“我这刁钻的妹妹原来也会脸红啊，你不是还说要跟我上阵杀敌吗？这个样子，怎么去的成？”几句话说得高思玥愈发窘迫，“哥哥再说，我就不理你了！”高城开怀地笑了几声，便收起戏谑之态：“别生气，不取笑你了。”
两人一齐进屋，侍女奉茶上来，高城接过，轻押了一口：“刚刚陪着使臣喝了不少酒，口干舌燥的，这茶正好。”
高思玥眨眨眼睛，略带失望的说：“酒宴一定热闹极了，我身在宫中，这样的热闹怕是再也瞧不上了。”
高城失笑道：“冠冕堂皇的热闹有什么好瞧的，我都烦透了。你一个女儿家，从小就不安生，五岁就敢爬树掏鸟蛋，六岁习武，性情像个男孩子。如今做了贵妃，怀了龙钟，陛下又对你恩宠有加，可不许再那么毛躁了。”
高思玥颇不以为然：“圣眷恩宠只是一时的，宫里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今日不就来了一位新人吗！倒是这个孩子来得好，有他陪在身边便不寂寞了。”
看着妹妹俏丽的脸，高城郁郁地想，她本是向往自由的飞鸟，却做了关在笼中的金丝雀，这么想着心里微微有些疼。
“哥，怎么了？”高思玥见他走神，不由问道。
高城掩饰地笑了笑：“我在想，我的小外甥长什么样子，像陛下还是像你。”
高思玥微微一怔，笑道：“你怎知一定是儿子，我喜欢女儿，贴心。”
高城半开玩笑地说：“我的妹妹真是毫无心机，宫中妃嫔哪个不希望生皇子，你倒好，盼着自己生公主。”
高思玥有些不服气：“女儿多好，我才懒得跟别人争。”
高城看着妹妹的娇憨之态，一时间忆起儿时她与自己嬉笑玩闹的情景，脸上不由浮现出宠溺之色，笑叹道：“好，都好。若是皇子，将来驰骋沙场保国安民，若是公主……就陪在你身边。”话虽如此，可公主们的命运岂能自己掌握，陪在娘亲身边的时间毕竟有限，长大了或嫁入侯门，或远嫁他方，令人唏嘘。而高城不愿妹妹难过，也就没有提及这些。
高思玥忽道：“哥，我看你也是喜欢孩子的，成个家吧，你也不小了，就没有中意的女子？”
高城失笑道：“怎么转到我身上来了？”
高思玥却不肯放过他：“到底有没有？”
高城一顿，继而肯定地说：“没有！”
高思玥睁着一双大眼睛打量自己的哥哥，半晌无可奈何地摇头：“想不到哥哥眼光这样高，唉，你身边总没个贴心的人，叫我怎么放心！”
高城笑了：“到底是要当娘的人，也懂得为哥哥操心了。玥儿，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够了，至于我的事么……”他眼中微微漾起波澜，“缘分总会来的。”
高思玥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高城便说要走，高思玥看他像是有事急着去做，也就没挽留，亲自送他出了门。
在宫里呆了这许久时间，眼看日已西斜，高城心里记挂着与史今的约定，急匆匆往家中赶去。说好的晚上一起逛夜市，可别耽搁了。
简单用过晚饭，两人出了府门，刚进入繁华的街道，立时便感受到了热闹的气氛。灯火阑珊流光溢彩之间，人潮如织，笑语喧天。这便是南楚帝都的夜市。
高城和史今沿着主街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向街道两侧张望。各家商铺门户大开，酒旗幌子、摊贩招牌满街飘扬，卖艺的、杂耍的当街摆出了架势，精彩的表演换来围观人群一片叫好。酒楼里的说唱艺人拍木惊诧，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说到欢喜处手舞足蹈，赢得满堂宾客高声喝彩。街道上百情俱全，千声汇合，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欢乐。
史今看着这一切，心神有些恍惚。小时候他也是来过夜市的，那时的自己被父亲抱在怀里，睁着好奇的眼睛左右顾盼，父亲的怀抱很温暖，让他觉得安心。然而这一切又仿佛蒙着一层水雾在眼前晃过，遥远而不真实，宛如一个绮丽的梦境。高城在余光里瞥见史今神色，便已明白他心中所想，于是并不言语，只默默陪在他身边。
路边密密麻麻摆着许多摊位，小贩们动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高城不愿史今一直沉浸在伤感的回忆中，目光向四下里逡巡。
“这个有意思！”高城奔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个面具扣在脸上。这面具也不晓得是什么材料做成，掂在手中轻薄如纸，制作十分精美，其上雕刻着一个眉开眼笑的胖脸。
他摇头晃脑地对着史今：“好不好看？”
史今一愣，意识从回忆中抽离，不大的眼睛瞧着高城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弯起嘴角。
高城见他笑了，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追问道：“到底好不好看？”
史今笑容愈深，肯定地说：“难看死了！”
“好啊，敢说我难看！”
高城蓦地欺近史今，伸指在他腰间戳了一下，史今一惊缩身，嗔怪地瞪了高城一眼，高城便哈哈大笑起来。史今霎时觉得从脸到耳一片滚烫，慌忙低下了头，他本自矜持，可对于这般明目张胆的调戏，非但不生气，内心深处反而觉得无比甜蜜。
此时有人于摊位前驻足，也拿起一个面具扣在脸上：“这个我要了。”声音清悦，随即掏出块碎银递与摊主道，“不必找了。”那摊主一掂，连忙说：“太多了，这块银两能买得下整个摊子，客官再挑几个吧！”那人却轻笑一声：“不，我就要这个。”摊主听他如此说，知道今日拣了大便宜，不由连声道谢。
高史二人转头看去，但见那人身着宝蓝色长衫，高挑修长，瘦削挺拔，宛如清新的竹，叫人眼前一亮。可惜此人戴着面具，看不见容貌。不过他的面具倒是十分好看，眉如烟水眸似星辰，微笑的唇角向上一勾，仿佛弯月的一弧，好一个偏偏浊世佳公子。见有人盯着自己看，那人只微一抱拳，轻笑着转身离开。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高城半晌冒出一句：“这人有点意思。”史今努力回忆着方才那人戴上面具的一霎，惊鸿一瞥之间的庐山真面目，似乎比他脸上的面具还好看呢。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