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魔》易萧君

4、夜谈 “不，不仅

　　地牢。
　　封闭的室内并非如寻常囚室那样摆满了各种刑具和烧得通红的炭火，反而像是一间安全而又温暖的小卧室，干净整洁，甚至还铺了厚厚的羊绒地毯，若不是房内除了唯一的一扇门外再没有其他任何出口，门口还笔直地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低阶魔士，简直让人怀疑这其实只是一间魔族小公子的卧房。
　　夷桑抱膝坐在松软的床上，沉默地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幽黑的眼中映出跳动的烛火，白皙的脸颊也在柔和的灯光中染上了一丝静美的气息，给人一种温馨的错觉。
　　枕寒从门外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黑色长衫，腰封上绣着淡金色的浴火凤凰的图腾，领口和袖口上用同样颜色的细线绣了诡异的符文——是一种古老的魔族文字，记载着混沌天劫之前的事情。
　　夷桑似乎是完全没有察觉有人进来了一样，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从门口进来的角度能让枕寒看到夷桑露在衣摆下的白皙脚背。
　　枕寒走近他，高大强健的体魄在这个小房间里十分具有压迫感，很快他的身形就挡住了投射在夷桑身上的暖黄色烛光。
　　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恍惚间枕寒仿佛回到了尔是山上，舒适暖和的小木屋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的陪伴抵消了山上终年不停的风雪。
　　最后还是枕寒先开了口，声音轻轻地带着一丝沙哑：“……阿桑，你都知道了是吗？”
　　夷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那天晚上答应了我的。”
　　少年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委屈。他并不在乎枕寒是否利用他的混沌元神维持着什么鬼阵法，也从来不明白三界的动荡纷乱，他生命中和别人一起度过的最长的时间，就是枕寒在尔是山上那十年，枕寒早就成了他的依赖和唯一的信仰。
　　他曾经在极度的孤独中度过了很多年，他有亲人却只见过寥寥几面，没有朋友，甚至从来没见过更多的人。他们从尔是山来到魔族的时候，四五个人待在一起他就忍不住想躲起来，即使内心十分渴望着能认识更多的朋友，可是他害怕。
　　枕寒有些不忍心，单腿跪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阿桑，我们已经不在尔是山了，这里是魔族，现在是战争。我是魔族的首领，我不能看着魔族被神族或者其他任何种族消灭。”
　　“那你不做首领不就好了吗？让扶夏去做首领，或者是童戎，都行，我们就离开好不好？”夷桑转过脸对着枕寒，懵懂而又无辜。
　　“阿桑，你不明白，我……”话没说完就被夷桑急急地打断。
　　“我知道你是为了复仇才逼宫夺权的，可是前首领已经死了，当初害你的人现在都受到了惩罚，整个魔族都已经在你手里了，你的仇不是报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离开？”
　　“你也明白整个魔族都在我手里，无数魔族人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里，我是报了我自己的仇，没错，可是我现在也没办法放手不管。”
　　“就因为你是首领吗？那让别人去做好了！”少年的声音有些激动。
　　“不，不仅仅是这样。”枕寒将夷桑身前一缕柔软的发丝别到耳后，“阿桑，我的子民们信任我，拥护我，而我身为一族首领，大敌当前一走了之，阿桑，你是知道我不会这样做的。”
　　他的语气有着不容人抗拒的味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强势而且坚定。
　　半晌后，少年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那我呢？我怎么办？你们要一直关着我吗？”似乎带了些许妥协的意思，目光莹莹看着眼前强势的男人。
　　“不，不会的，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出去，我会带你去看桃源，去看沼泽，再去人族住上几日，我答应过你的都会实现。”
　　少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
　　“嗯，真的。”
　　“你这次会说到做到吗枕寒哥哥？”
　　“……嗯。”枕寒将夷桑的头轻轻搂进自己怀里，用下巴细细摩挲他的发丝，沙哑地应了一声。
　　夷桑在枕寒怀中笑了起来，阴霾被一扫而空，又变成了平日里灵动秀美的少年。
　　“枕寒哥哥，我不怪你们用我的元神维持阵法的事情。”
　　“阿桑……”
　　“现在我也希望战争能快点结束，所以只要是我能做的，能帮到你的，我都会去做。这样我们会赢吗？”
　　“嗯，大概吧。”
　　“不不不，一定要赢，要是父亲没有封印我的法力就好了，这样我也能去战场上帮你了。”满是遗憾的语气。
　　枕寒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片刻后试探着问：“阿桑，若是、若是你父亲或者姐姐站在了神族或者妖族那边，你会怎样？”
　　“父亲和姐姐？”少年有些疑惑，“他们不会的，易天说过，他和鹿沧不插手三界的事情。”
　　“那你还站在魔族这边？”
　　“我是我嘛，你也知道我魔性重，又没有法力，而且父亲……易天他不会管我的。”似乎是有些失落。
　　“可是你这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万一他们改主意了呢？”
　　这次真的是难住了夷桑。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想他们了。”
　　“若是他们真的参战了，还要带你走，怎么办？”
　　“我……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枕寒哥哥，我也会和你一起保护魔族，若是他们想带我走，我、我……我也不知道。”
　　夷桑有些心虚地垂下了眼睫，不敢去看枕寒的眼睛。这个冷峻的男人从接管魔族之后就更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大概是这一年来手中沾满了鲜血，背负了无数的亡魂，连心都变硬了。
　　“枕寒哥哥？”一会儿后夷桑小心翼翼地出声。
　　“……嗯？”
　　“你是不是听到了我姐姐和父亲的消息？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了吗？”
　　“……没有。”
　　夷桑有些疑惑，但他还是选择相信枕寒。
　　一阵沉默之后，枕寒从床上下来，站在夷桑身前，又恢复了成了那个威严冷漠的魔族首领，似乎刚才有着温情的一面的人并不是他。
　　夷桑不自觉缩了缩肩膀。
　　“阿桑，妖族今天来了使者商量两族联盟的事情，我们很快就能击败神族了。”
　　“嗯，我听扶夏说了。”
　　两人的语气都淡淡的，仿佛说的事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即使这跟夷桑真的没什么关系。
　　枕寒似乎是斟酌了一下，又开口：“妖族有人知道怎么用混沌之力锻造出法力上乘的兵器，阿桑，你还愿意再帮帮我吗？”
　　夷桑望向枕寒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些熟悉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不愿意帮你呢枕寒哥哥，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枕寒的眉头似乎是皱了一下，夷桑没有看清楚。
　　“这可能需要你一点心头血，会让你受一些伤，别怕，很快就会好的，好吗？”
　　“嗯……你会陪着我吗？”
　　“你知道，现在形势很紧张，我明天要去南方的丹穴山上，有扶夏陪你好吗？我把童戎也留下来怎么样。”
　　“那好吧。”
　　夷桑失望地垂下了脑袋，然后又迅速抬头问了一句：“你这次答应了带我出去你还记得吧？”
　　枕寒复杂的看着夷桑，半晌。
　　“嗯，我记得。”
　　“我帮你们煅出了兵器，神族退兵，我们就去人族好吗？”
　　“……好。”
　　夷桑终于满意了。枕寒让人将夷桑送回了他的寝殿，他自己却久久站在低矮的小房间里没有出来，烛火摇曳下看不清表情，但似乎溢满了悲伤和压抑的情绪。
　　夷桑在来魔族前一直被他父亲囚禁在尔是山，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当初少咸山上那场屠杀将他吓得脸上毫无血色，大概是没想到和自己相伴了十年的人竟然有如此血腥暴力的一面。
　　但他的本性是好的，他没有法力，魔性又被易天封印了，懵懂善良的样子总能让枕寒联想起某种温顺柔软的小动物。
　　枕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好的人，即使长久的孤独占据了夷桑的大部分生命，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这和枕寒之前遇见过的人完全不一样，枕寒见过真正残忍的屠杀和随时会丧命的绝望恐惧。
　　他不忍心破坏这个纯净的少年，他知道这个少年信任他，依赖他，也不会背叛他。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是他唯一亲近的人。
　　只是夷桑若是知道自己对抗的是他的亲姐姐，还会站在魔族这一边吗？即使他可能会选择帮助自己，鹿沧和易天也不是吃素的，会把他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吗？魔族万千子民的性命都赌在这一战上了，而自己作为魔族的首领，给了子民们承诺，这个时候不能允许出一点差错。
　　若自己真的是那个夷桑口中的枕寒哥哥就好了，复仇之后就离开，带着夷桑随便去个什么地方，就好了。
　　寂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一声自嘲般的笑声划过，片刻后归于沉寂。
　　当初就应该想到的，接手了魔族，尔是山上的枕寒就不会再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要坚持住啊美少女一定要写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