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
天子龙体安康，温绪之也没理由日夜留在皇宫，便准备退宫回府，商恕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表哥，留商微一命，可好？”
温绪之微楞，商微作为胶东太子，不可能不牵涉逆谋，按律，皇室逆谋亦是要被处死，他知商恕心善，或会对其开恩，但温家深恨胶东王将温氏子孙牵扯到其中，决然不会放过胶东王一族。让商微仅被幽禁一生，温家决然不能释怀。
商恕又说道：“表哥，残害手足的罪名，弟着实承受不起。”不管胶东王一族是否逆谋，如果商恕下令处死，百姓口中难免言天子不顾手足情，史书不免记上一笔。
可是，商微已成年，又做了多年胶东太子，日后保不准是祸患，十之八九日后再做他谋。温绪之不得不为表弟考虑这一点，看着商恕满是期望的眼神，他不由点了点头，说道：“等事情了结，将他远远流放到偏远地区。”
商恕点头，温绪之说的不错，逆谋的皇室成员被流放也是先例的。
温绪之一离开，守在外间曹行不由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商恕一手支头，连连叹息。
曹行进到内室，躬身问道：“陛下因何事叹气？”
商恕姿态不变，语气带着忧郁：“朕在想，商微能活多久。”
曹行只能说道：“大将军总是为陛下着想。”
商恕苦笑，道：“朕总是痴心妄想，既想脱离苦海，又想掌握皇权，父皇厌恶朕是理所应当的。”
曹行安慰他：“陛下登上帝位，都是天意，陛下不曾为了皇位而伤害他人，天意如此，陛下也只能效仿地藏菩萨。”
商恕阖眼轻语：“地藏菩萨是为了解救芸芸众生方才下地狱，朕又是为了什么，把自己放在火上？”他睁开眼，对曹行说道：“公公平素里也是吃斋念佛的人，明日陪朕去皇家寺院，拜见大法师。”
曹行犹豫，脸上露出伤感的表情，还是说道：“陛下，大法师已经圆寂了。”
商恕震惊，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知朕？”
曹行说道：“就是在陛下龙体欠安的时候，大法师圆寂了，听大法师的弟子讲，法师圆寂前十分安详，他向弟子提到了陛下，希望陛下能够坦然接受。”
商恕眼泪双流，大法师这位法相庄严，在他心里永远纯粹的完人，圆寂前还能想着自己这个罪人。他垂泪问道：“大法师还说什么了吗？”
“大法师说，僧人也是人，也会感到困惑，也会产生牵挂，陛下同样是人，拥有人的感情。人与人，人与佛陀，对事物的见解是不同，不可以说，谁一定对的，谁一定是错的。”这是大法师留给商恕最后的话。
商恕想起梦中的大法师，大法师像平日一样，耐心教导他：“开启了一扇门，就无法逃避，陛下必须接受开启这扇门的后果，既然无法再次关上门，从门口走开，那就走进去，通过自己的体会而得来感悟。”
商恕当时对大法师说：“弟子怕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弟子也有不得已的时候。”
“人做出选择，不是因为当时情形，而是自己的本性，不要说什么不得已，你的本性会引导着你做选择。”
商恕泪水涟涟，伏在案上哭泣，不停颤抖的肩膀显示着他有多么伤心，他上一次这般哭泣，是在做了皇帝的第二天，他移居未央宫后再度回到居住数年的寝殿，非太子而继承帝位的帝王登基前居住过的寝殿以后不会再让其他人居住，这里被唤作潜龙邸，正在着手改成宫中的佛堂，供奉文殊菩萨。曾经，这里也是商恕生母生前居住地方，他亲手取出母亲生前留下的笔记，都保存完好——这还是当年孝思皇后令宫人做的——那些写满的字的绢帛、书简满满当当存了好几箱，商恕一边含泪细阅，一边想象母亲生前的情形，最终忍不住，伏案痛哭了很久。
商恕最后去了还是皇家寺院，吊唁大法师。皇家寺院深刻印着岁月痕迹的台阶依旧，只是商恕再也无法聆听师父教诲。大法师德高望重，圆寂茶毗后，化身窑内留下数颗舍利，商恕令文思院打造五重宝函，用来供奉舍利。
……
讨逆的捷报不断传来，胶东王此次大失人心，十分被动，手下虽还有良将，但将领中，愿做逆臣贼子的并不多，傅摩诃数次劝降，也收了数位能干降将，日后这些降将也为朝廷立了大功劳。
朝堂上下对此甚为欢跃，左丞相听得喜讯，也不由地捻须微笑，不过他在天禄阁内，还是尽职提醒商恕：“胶东王逆谋，背后定有他人唆使，可惜庶人商微只会口中称罪，竭力推脱。”
商恕蹙眉道：“他是打的好主意，知道朕不欲伤皇室手足，推卸干净，待日后再做他谋。”
傅镜台说道：“陛下，此次胶东一系已天下失心，有识之士岂能助他。”
商恕轻轻叹了一口气，继而又笑道：“这一次，傅将军为天下立了一功，等傅将军凯旋，朕一定亲自出城相迎。”
傅镜台忙连连推辞，称犬子只是尽臣子本分，又说道：“陛下，近日诸位封国王与太子滞留京中虽是因为情形特别，只是时日长久，恐生意外。”
商恕也一直为此忧心，却听傅镜台说：“微臣担心，会为一些有心之人提供联络串通的机会。”
商恕咬唇，京中有臣子私下里暗地与王和太子们联系，他也得到了暗报。“待战势稍缓，就让朕的那些王叔、王兄、王弟、王侄儿们都返回封国。”
傅镜台眼眸微动，提醒道：“陛下，孝哀皇太后的忌辰将近，是否要等忌辰过后，再令诸位王、太子离京。”孝哀皇太后为商恕追封的皇太后，前几年，商恕不敢令生母的祭祀与仁帝夫妻并肩，以生母生前不喜热闹不爱夸耀为由，令宫中安静祭奠，封国只用送来表示心意的奏折和祭品而已。
商恕缄默，好一会儿才说：“离开了好，孝哀皇太后生前爱静，喜自然，喜散不喜聚。”商恕心里暗叹，夏天都要过去了。“这朝中的官员的事，还需丞相多多费心了，有些墙头草他日寻个理由该去职的、处理的，都不用犹豫，朝中总还有能人可用，省的养虺成蛇。”
傅镜台领命而去，更加关注朝中私通皇族的官员。
商恕最近总有些奇怪，尽管捷报不断，他的高兴总是短暂的，退朝后，一个人在天禄阁批阅奏折时，常常陷入深思，每日诵经时也常常定不下心。
善于察言观色的曹行自然早就注意到，也疑心和温绪之留宿天子寝宫有关，那晚应该没有发生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温绪之身边早有宫中的人盯着，并未发现他有过于异常的地方，只说他近日情绪很好，和宫中掩饰不住郁郁不乐的天子不同。这更让曹行怀疑，看来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曹行也有自己烦心的事情，前些日子回家，生了好大的气，他那个不安分的大侄子，见近日诸位王、太子聚集京中，竟想从中捞利。曹行一想到家中的几个侄子，就不由沉下脸来。真是找死，没有曹行当年入宫，连大侄子身上那套遭他嫌弃的官服他都够不上，这些年，曹家多亏曹行苦心经营，渐渐有了生机，现如今，后人们非但不感念，反而要再毁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曹行感觉到无限悲凉，他也是官家子弟，却在宫中做了四十八年的內侍。
一个年轻內侍在门口恭敬说道：“曹公公，陛下午休已醒，正在找您。”
曹行顿时从回忆中惊醒，怎么可以让陛下找他，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失误。他匆匆赶到商恕在天禄阁午间小憩的耳房，商恕正坐在镜前，梳头太监为他整理因为午休而稍乱的发髻。
曹行走到商恕身后，商恕从镜中看到他，笑道：“曹公公来了。”
曹行笑道：“奴婢来迟了。”
商恕笑道：“哪里的话，曹公公平日多操劳，又有了年纪，不必时时刻刻都在朕的身边，能养精神的时候就养养精神，些许小事就让下面的人做，这宫里多少大事等着公公呢。”
曹行双手捧起紫金冠，躬身笑道：“陛下，奴婢是內侍，內侍的大事就是侍奉皇上，只要奴婢还能动，就还要侍奉陛下。”
“这宫里，没有公公不操心的，这么多年，公公帮了父皇，帮了皇兄，还有帮朕多少事情，费了多少精神，朕也确实离不开公公啊。”商恕笑问道，“公公的两个侄子，曹岷、曹岄还在太祝那儿做事？”
曹行笑道：“正是，难得陛下还记得。”
商恕看着铜镜，叹道：“也难为公公，这几年也没让他们升官。”
曹行正色说道：“陛下，奴婢自知自家侄儿无能，幸得皇恩浩荡，能得安身之本，已是曹家万幸。”他见梳头太监已为商恕整理好发髻，忙亲自动手，为他戴上紫金冠。
商恕挥手让梳头太监退下，对曹行说道：“朕深知公公大义，曹岷、曹岄虽然才能平平，但做事从来稳当，官职一直在六品不见升迁，入了官场哪能没一星半点的心思，时日久了，其他人他们不敢埋怨，没准会埋怨你这位叔叔不为他们上下疏通，若有可以的闲职，让他们升一级也也不算公公谋私。”
曹行眼圈微红，道：“陛下如此体谅奴婢，奴婢粉身碎骨难报。”
商恕侧身，说道：“公公以前的事，总是还有人记得，公公也不容易，曹家没有公公早就散了，不能让公公落自家亲人的埋怨。公公这么多年，为了皇家做了多少事，朕心里有数，公公看族中有可用的子弟，多费心栽培，对朝廷对曹家都是好事。”
曹行叩谢商恕，却不起身，而是含泪说道：“陛下早已知道，自从诸位王与太子滞留京中，多与朝中官员私下有往来，奴婢原以为只有殿上重臣得皇室宗亲青目，却不想，下面微末小官竟想走这条道升官发财。”
商恕叹气，点头道：“是有这样的事，但朕又能如何呢，都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可朕随意动不得，否则，无需借口，这皇位便是他人的。”低等官员中也有和上品世家有牵连的，也有才能谋划杰出日后定能一鸣惊人的，更重要的是，低等官员人数众多，是维护朝廷正常运做的基石，商恕总不能因他们与皇室宗亲有些往来，将他们全部下狱撤职，那是昏君，自断其路。
曹行还是提醒了一句：“鸡鸣狗盗之徒亦可成事，陛下一定要心中有数。”
商恕点头，说道：“公公无事时可多出宫回家，如今曹家的富贵是托公公的福，曹岷、曹岄是公公的亲侄子，孝敬自家叔叔是理所应当的。”
曹行叩首称是。
商恕放在身边的双手藏在袖内，微微握起，手里全是汗珠，他让曹行多回家想让多探听些消息，诸封国能权谋者不少，今日一细微小事未必不是为他日所谋大事伏线，再则，他欲要行事，曹行在却甚为不便。
日子在前线不断传来的捷报中度过，商恕待战情缓和，便允许封国王、太子返回封国，走之前，梁王与清河王私下里都提醒他，千万要多加提防。
商恕万分感谢他们的深义，梁王还特意提醒他：“皇兄也该多考虑皇嗣的问题，臣弟在梁也早听说皇兄对后宫嫔妃甚为珍爱，可是，贩夫走卒甚至连接头乞丐，都要传宗接代，何况天家，再则，重中之重，中宫不能久悬，从来中宫都出自于世家大族，也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出身的女子，才能拥有中宫必备的才能和贤德，过分宠爱身份不够的妃子，不但会令世家大族诟病，更容易结怨。”
从世家大族中选择中宫人选，并非全然是皇族和士族间的利益交易，中宫要被万民敬仰，有做天下女性的楷模，中宫对皇帝不是顺从，而是从侧面辅助皇帝，中宫需要有心怀天下的胸襟和预见未来的目光，能做后宫嫔妃的女子不一定能做中宫，因为嫔妃不一定有中宫必备的美德和素养。另外，对于皇帝与世家来讲，后宫可以缓和两者间的矛盾，保证双方的利益，而中宫的家族则是世家大族中势力和能力都颇为突出，能够服众，同样在天下百姓中也有美誉的，这样的家族出身的中宫，既可以令世家大族为皇帝所用，也可以保证世家大族的利益和皇权之间得到平衡，更可以令天下百姓信服。
从某个角度讲，天子与中宫不是人，是偶像，是神的化身，是道德的楷模。
商恕苦笑：“朕会好好考虑，你也要养好身体，不要让朕担心。”他已有计划，他的中宫不能出于这些天下皆知的世族大家，他的计划大胆而又疯狂，他知道自己打开那扇门后就生了心魔，他的犹豫没能阻止心魔滋长，他走了进去，却未能如大法师期望的，能够开悟，反而内心的想法更为疯狂。
他想要一个孩子，有温绪之的英武和聪慧，这个孩子会被陆昭仪和他抚养成人，他们会教导他，历练他，他会让温绪之为他挑选最好的同伴一起读书、习武，他会让温绪之亲自教他习武骑马，还要请温韶姿教他练字绘画，如果他喜好音律，就请皇太后亲自教导，音乐歌舞是贵族子弟必须的素养。
他要把天下交给他，让他做圣天子。
商恕先要把宫中安置妥当，他要做的事不能温太后和曹行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