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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   温绪之问商恕:“表弟,你当时看得真切吗?”

      商恕迷糊了,那物模样可憎,猛然看到时真把他吓得三魂飞二,现在温绪之一问,他反倒迟疑,那时候,他真看清楚了吗?不过他还是一五一十把记忆里害得他受折磨的元凶形容出来。

      温绪之一听,又和他人说的不太一样,更确定自己的猜测,他如实告诉商恕:“那物,表弟以前也见过,兄少年时还钓上来一只。”

      商恕轻声惊疑,有些不太敢相信,他总觉得那是个警示。

      温绪之没有骗他,他趁着夜色,带着余近冬,提着灯笼去了那座拱桥,根据余近冬所述,温绪之仔细察看。那夜的时辰、月色和当时差不多,以商恕的眼力,站立的方位,靠着那昏暗灯光,是看不真切的,越看不真切越会吓到人,表弟小时候听自己讲那些怪谈志异,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吓得小脸煞白,下次自己入宫时,他就拉着自己的衣袖嗔怪他吓唬他,晚上都不敢入睡。他爱多想心思重自己比旁人都清楚,突然受了惊吓,还不知会想到些什么,自己吓到自己。

      温绪之一手扶着汉白玉桥栏,一手按着腰间的环首战刀,清亮虎目盯着凌凌水面,心里揣度,那夜桥栏上的活物是什么。蔚蓝的月光笼在湖面上,水波微动,四周似乎有着薄薄的青雾。温绪之想,宫中的水域比外面好多了,昔日仁帝又是个仁爱不愿杀生的皇帝,不许皇子们拿水中的活物取乐,倒是自己,时常撺掇着宣帝钓鱼捕虾,仁帝对他向来网开一面,不管他在宫中胡闹,宣帝因为他的堂姐缘故,也满足他的要求,那时候,温绪之从宫里的水域中,钓上不少锦鲤、河虾、乌龟、甲鱼、大鳖、大鲵……温绪之一拍额头,他猜到那物是什么了,不由骂道:“汝这畜生,惊吓吾表弟,他日落入吾手,定将汝做羹。”

      余近冬在一旁哆哆嗦嗦,他也被吓得不轻,头两天也央求太医给两副药吃。大将军入宫后,皇帝立刻有好转迹象,他那病也好了大半,谁知晚上大将军要他带着他去遇鬼怪的地方,他吓得浑身发颤,可是大将军的话他同样得听,只能哆哆嗦嗦,软著腿向前挪。他听到大将军的话,奇怪问道:“大将军,您说的可是……”那两个字还是不敢说出口。

      温绪之笑道:“放心吧,吃不掉你。”他给商恕留了颜面,没说出那物是什么。

      温绪之向商恕讲了自己的猜测,商恕枕在他肩上,自己细思一番,也许真就是如此,不由得脸颊、耳根火热。

      温绪之搂着他的肩,叮嘱道:“无事。以后夜间在宫中,莫要三两人就在外行走,不光是为帝王的尊贵。”

      商恕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温绪之又叹道:“也是兄之过,昔日不该为了开心寻那些怪谈志异讲给表弟听,那时弟身边可用之人不多,夜晚岂会不怕,却无人可令弟依靠。”

      商恕听了,不由得一颤,手里抓紧了温绪之的中衣,把那柔顺丝滑沁凉的衣料揉成一团。眼角已有泪水不由自主地滴落,都落在温绪之身上。

      温绪之大惊,侧过身,捧起他的脸,只见两行泪痕,眼中犹在垂泪。“表弟,你这是……”

      商恕堕泪笑道:“表哥莫慌,无事。”他凑到温绪之怀中,带着颤音说道:“弟此生,唯有表哥可以依靠。”说着话,泪如雨落。

      温绪之搂着他,轻抚其背,低声在他耳边安慰。

      温绪之不知,商恕想起上次温绪之为自己驱邪的事情。

      那一次,知道他病了的,都说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却没有人能说清,他是如何受到惊吓。为他诊脉开处方笺的太医正是如今孙御医,那次重病,孙御医烦恼的头发都快挠掉了,不管是汤药还是针灸,商恕都不见好,他看得出商恕病根在心,却无法给出任何有用的意见,他不知心病缘由,如何去医治呢?何况,不管商恕是否得宠爱,他终究是皇帝的儿子,皇帝的儿子有了心病,不是一个官职卑微的太医可以医治的。正巧从军营回家的温绪之听说商恕病了几日,软磨硬泡硬是求祖母帮忙入宫看视,兴许仁帝也有几分后悔,对这个儿子太心硬,准了温绪之的请求,说来也奇怪,温绪之来看视过后,商恕的体内生出一股生机,汤药和针灸开始见效,他逐渐痊愈。

      那次所有人都啧啧称奇,但不敢乱说话,温绪之身份尊贵,岂能有暧昧的流言蜚语传出。可是大家都知道,温绪之是商恕的药。

      商恕在温绪之怀里,喃喃自语:“你是我的药,我的佛。”

      温绪之听闻,反而缄默不语。

      商恕满眼堕泪道:“父皇要杀我,父皇说我满身罪孽,说我给皇室带来厄运。”

      温绪之轻抚着他的后背,静静听他说。

      “我梦见父皇,满面怒容,父皇怪我窥视帝位,居心不良,父皇说我会把厄运带给所有人,母后、宣帝待我好才早逝,灵帝、惠帝都是沾染了我的晦气。”他伸手去抹腮边的泪。这么多年,他何尝没有怨过,在他不知事时便被血缘最深厚的父亲厌恶憎恨,直到他明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后,也没有完全化解,现如今,他日日不安,父皇在夜晚时,还会钻进他的梦里,继续厌恶他,谴责他。“惠帝、惠帝,那日……”他的声音只有温绪之才听得清,满含悲凄。

      温绪之一手搂紧他的肩,似乎要把他揉进胸(訣)膛,一手继续一下一下,温柔地抚(訣)摸(訣)着他的后(訣)背。惠帝驾崩得蹊跷,流言至今都不曾断过,父亲和堂姐都说,也许是天意。不过,温绪之是愿意相信商恕的。

      “没人信我。”纵然是意外,商恕也忍不住自责,依然有赎罪的念头,他不知为惠帝做了多少回向功德,但是被猜忌的委屈,也日日增加,总要向某个人倾述,对着他流过泪,才能好受一些,那种自责也会轻一些。“宣帝喜欢吃魁栗,表哥你也知道,燕王燕王后甚至在信中特意提及,我怎么会忘,皇太后和我都把最好的、最大的魁栗留给他,那日也一样,还是我亲自送去的,我没想到……惠帝脸都青了,说不出话,我给他拍背、甚至抠喉咙,可御医来后,还是不行了……”他是摄政王,宣帝吃了他送来的魁栗而死,谁会相信是意外?

      “我信你。”温绪之在商恕耳边重复说道,他从来都不曾怀疑过他。他握了握他冰冷的手,柔声道:“表弟,兄从未有疑。”

      商恕哽咽着点点头,温绪之对他从来都柔和体贴,今晚犹甚。

      温绪之转了话题,道:“上一次,表弟也是在兄怀中哭泣。”

      “上一次。”商恕的语调再度充满苦涩,“上一次,父皇要杀掉我,后悔了,又要我活,我却差一点死去,还好表哥来了。”

      温绪之多年的怀疑得到证实,但他不能让商恕继续说,他也不知是怎样做出的行动,直接吻上商恕的唇,那好看的唇型,淡淡的颜色,他在梦中渴望了很久。温绪之的吻也是温柔的,充满安慰的,虔诚又带着小心。

      商恕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拒绝,微闭着双眼,任由他行动,被温绪之握住的那只手反握住温绪之,越发用力。

      温绪之感觉到他的紧张,又听到外间有轻敲壁板的声音,放开他的唇,轻声反复说道:“表弟,无事,无事。”等到商恕终于有些许放松,才继续说:“你带给我好运,一直都是。”

      商恕却说:“不是我,谁登上帝位,都会重用你。”商恕清楚的知道,没有他,温绪之也会仕途得意,这是他的命,是他应得的。

      温绪之摇头,商恕的确会改变别人的命,自从幼年见到他之后,他的命就变了。他想着商恕说的话,开口道:“表弟是知道的,兄出生不过两日,母亲便去了,母亲若不生我,胞姐不会年幼丧母,父亲不至于经丧妻之痛,说来,我身边亲人何尝不是因为我而受到伤痛。”

      “不,不一样。”商恕反驳,“表哥出生在八月十六夜,昔日皇姑奶奶讲,那晚满月如镜,一旁有云朵似鹰,府中的仙鹤在房顶名叫,表哥应景出生,都是吉兆,如今看来,表哥确实是一品人物,表舅母不幸,只能叹命如此。”商恕初识温绪之时,惊讶他非皇族却在宫中如此自在,深得仁帝喜爱,他当时虽然小,但是不喜与人言,温绪之却不在意他的冷淡,三番两次来找他游戏,他便向身边的宫人打探其人,宫人告诉他,温绪之是东平候与宣城长公主的嫡孙,昭平侯的嫡子,因他生的俊美,又聪慧过人,宫内宫外都得人喜爱,受宠程度胜过皇太子身边的傅摩诃。他听宫人绘声绘色讲述温绪之出生时的异象,心神向往,早认定这位表哥非同一般,成年之后也不曾改变。

      温绪之苦笑,说道:“所以才说表弟带来好运,若是他人,定然不肯容温氏一族。”

      商恕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惠帝宫车晏驾后,登上皇位的是吴王或楚王,温氏一族十有八九会有累卵之危,温绪之出生时的异象定成灾祸。自己是终于带给表哥几分好运?商恕不敢确定,毕竟还有其他王也颇有声望,也会重用温氏一族。

      温绪之听到外面轻敲壁板的声音又响起,搂着商恕说道:“睡吧,表哥陪着你。”

      商恕枕着他的胳膊,依言阖眼。

      外间的曹行侧耳细听里面再无动静,才放下敲壁板的手,双眼狠狠盯着一旁缩头缩脑的余近冬,让这竖子盯紧了,他倒好,在外间靠着墙神游,还好自己过来了,再晚一会儿,非出事不可。

      天亮时,曹行与余近冬侍奉商恕和温绪之起床梳洗,见商恕神情淡淡,心中疑惑:莫非昨晚有什么事自己不知道。

      余近冬撇嘴,说道:“陛下那样子,应该是温大将军没做什么。”

      曹行揪住他就打,低声怒道:“你小子仗着陛下喜爱,越发胆大,这话也敢说?传出去落到不应该的人的耳朵里,你小子非要被灌一喉咙毒药,灌之前还得被割了舌头。”

      余近冬连连求饶:“曹公公,好公公,我这也是瞎猜,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曹行踹了他一脚,不理假装倒在地上装受伤的小子,另唤了一名小太监来,让去昭阳殿请陆昭仪来,这几日商恕身边还是少不得她照料。自己亲自去长信宫报信不提。

      商恕在陆昭仪的悉心照顾下,又有温绪之在旁陪伴,逐渐恢复健康,每日靠在床上,也能听听朝中事务,批批奏折。

      这天他手拿一本奏折,是傅摩诃派流(訣)星报马送来,上面写的是最新的战况,他一边看,一边点头。

      陆昭仪端着药碗进来,见状笑道:“陛下,该吃药了。”

      商恕皱眉,他倒不是怕吃药,只是此物着实让人讨厌。

      温绪之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梅花状的食盒,笑道:“宫中特意做了各色蜜饯,吃了药后含上一颗,最是去苦。”他走到商恕和陆昭仪身边,打开食盒的盖子,只见其中如梅花六瓣般隔了六格,分别盛着梅子蜜饯、莲根蜜饯、野杏蜜饯、桃肉蜜饯、山楂蜜饯和野葡萄蜜饯,中间花蕊部分放着精致小巧的银制叉。

      商恕不愿让他们似哄孩子一般哄自己吃药,皱着眉头,绷着脸从陆昭仪手上接过汤药,一口气闷下,温绪之早准备好,他一放下药碗,小银叉叉着蜜饯送到他嘴边。

      商恕就在他手里吃了三、四颗蜜饯,口中的苦味才消散,见他神情轻松下来,温绪之与陆昭仪不由相视一笑。

      商恕将他二人情景悉数收入眼底,神情平常,说道:“朕再看会儿奏折,下午两位丞相还要入宫与朕商量些事情,你们也辛苦半日了,都下去歇着吧。”

      二人依言行礼退出,温绪之正好想问陆昭仪一些事情,便招呼陆昭仪到树荫下站了,四周都看得见,也不怕人误会。温绪之问她:“前些日子,听说昭仪家中有病人,不知现在可安好?”

      陆昭仪深深叹气,明艳的脸上布满愁云,说道:“是本宫的母亲,母亲自从三年前起身体就不太好,之前收到兄长来信,说是又病了一场,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转,家中日日有僧众诵经,也不见效果。”

      温绪之安慰她几句,又说:“陆督邮也听说不太好了,有人推荐由其子继任,却被回绝了。”

      陆昭仪点头,说:“叔叔是旧疾复发,又常年劳累,叔叔有言,不欲让堂弟过早步入仕途,听家中兄长的意思,一家人准备迁居到他处。”

      温绪之眉头微动,说:“昭仪父亲是太守,又在吴地数代为官,恐怕要全家迁居他处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陆昭仪点头,深觉愁肠满腹。

      商恕站在雕花窗后,看着树荫下不知说些什么的二人,一双瑞凤眼满是忧伤。陆昭仪若不做自己的妃子,现如今不知是几个儿女的母亲,像她这样从容大度,聪慧瑞敏的女子养育出来的孩子,一定是非常优秀的好孩子。他又愣愣凝视温绪之,陆昭仪是太守之女,配表哥身份上嫌低了,但若论容姿性格,定然是配得上表哥这种英雄人物的。他对陆昭仪那种内心深刻的歉意又涌现出来。

      在胶东事发前,已有人上折,言后宫嫔妃不贤,独占恩宠,却不曾有功于皇家,虽未直言其名,但谁会不知讲的是谁,此事被他压下,可日后,这类折子不会少。

      宫中的椒房殿一直空虚无人。

      长信宫中,温太后一边焚香,一边听自己的宫女说这几日的事情,她凝神片刻,说道:“知道了。”

      宫女见她不再说什么,自己也不敢多嘴,虽然她是温太后从家中带来的侍女之一,也是心腹,但深知这位贵主是不喜别人随意评论事情。不过到底是心腹,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娘娘,可还要诸位夫人携女儿入宫请安?”温太后原本想让家中有未出阁的女孩的列侯夫人们带女儿入宫,她趁机看视一番,挑个称心如意的弟媳。

      “不用了,还有,近日宫中看紧些,不要传出不必要的流言。”现在看来不必了,纵然那女子拥有世上所有的美德,生着赛过九天玄女的容貌,自己的堂弟不愿意,奈何?

      她是皇太后,享受过轻怜蜜爱,所以纵然孑然一身,也不曾生出怨念。她和宣帝就像是孝思皇后与仁帝,都是青梅竹马,爱若初见。正因为如此,她不忍心坑害其他女子,堂弟房中连个侍妾都没有,不管是他不愿,还是商恕不容,现如今,堂弟断然容不下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

      再等等吧,已经多次有人谏言后宫当入新人,椒房殿不可长久无主,家里也不断为堂弟想看合适女子,也许过几年,他们为了子嗣家族,更重要的是,不可公开不可与人言决然是难捱的,那时候愿意放开手,谁都不伤颜面。温太后庆幸,他们还有分寸,不然伯父早就该知晓,以伯父的性情,堂弟有这样的事情,早没命了。

      温太后往熏笼中放着熏香,神情略有几分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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