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岁暮1996

23、第二十二章 往事随风 我还会等在

　　往事随风。云暮站在咖啡厅门口，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两个小时前，大力说他有很重要的东西给他，约好在这家离市区较远的咖啡厅见面。
　　厅内人不多，只有两三对情侣面对面坐着，小声谈笑。云暮点了一杯蓝山咖啡，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电话里，大力很激动，好像是想起了和小依有关的事情。他还没有告诉大力，伊依就是小依。
　　舒缓的音乐渐渐包围着孤寂的心，空气里弥漫的咖啡香味铺漫开来，让人心旷神怡。云暮搅拌着咖啡，深沉的漩涡里浮现出伊依的脸。
　　没错，伊依。
　　有时候云暮也不知道，在得知伊依就是小依前，他对伊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个女孩自身就带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仿佛置身于茫茫人海，他一眼就能看见她。而他也一直有种错觉，那个女孩总是清楚自己心中所想，不用言语，彼此心灵便能交汇。那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也许冥冥中，是小洸在牵引着他，让他找到了心爱的人。
　　和缓的音乐也有高潮的时刻，杯里的涟漪像是屋檐的雨滴，滴落在心底，渐渐溢出，蔓延一大片。
　　同时，他也很恨自己，原以为会在第一时间认出小依，然而，无数次的擦肩而过却从未换来一场重逢，明明是最熟悉彼此的人，他却没有认出她。他认得出大力，却认不出寻找了十年的女孩。明明近在咫尺，却以为在天涯。而现在——云暮的手用力过度，咖啡飞溅出来，在桌子上留下褐色的花纹，伊依笑容璀璨的不见了。——想认却不能认。
　　年轻的女服务员见状，迈着小碎步从柜台前移过来，面带笑容，轻轻擦去桌面上的污渍，目光始终停留在云暮身上。
　　“呀，难不成你是——云暮……”女服务员捂住嘴，灵动的双眼十分明亮。不大不小的尖叫声引来几对情侣的回望。云暮压低了帽檐，探寻的目光停留了几秒，间歇的谈笑声又恢复了正常。见男生点头，女服务员高兴得语无伦次，涨红了脸，拿出纸和笔要签名。“真没想到竟然能看到真人，真是……太好了……”云暮礼貌性地笑了笑，签完名，坐下来继续等大力。
　　半个小时后，大力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双熊猫眼愈发分明。
　　上次相遇后，云暮让司夜查过大力的资料，他知道，这些年，大力过得并不好。云翔孤儿院没了后，大力被安排到另一个镇上的孤儿院，在那里呆了两年。十岁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收养了他，起初生活还算美满，小康家庭不愁吃穿，还供他上学，但是初二那年，家里又添了一个“弟弟”，与此同时，养父被查出患上尿毒症，每月透析以及生活开支的费用让原本温馨和睦的家不堪重负，因此，他退学，挑起了家里的重担。
　　“对不起，有点事情来晚了。”大力擦了擦汗，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额上挂满豆大的汗珠，脸红彤彤的。
　　女服务员看到大力，立刻欢喜地跑过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为大力擦汗，“你看你，性子总是那么急，累不累？”虽是责问的口吻，眼神却充满了疼惜。大力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云暮看着两个人，终于明白大力约自己在这里见面的原因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女孩就是小瑾，大力喜欢的女孩。
　　三个人坐下来，彼此寒暄一阵后，女孩知性的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他们。
　　“大力，我们是朋友吗？”
　　“当然是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那……小瑾的事你都没有和我说过。”
　　“我和小瑾……我和她……我们……其实……其实……没有什么。”大力努力争辩，声音越讲越小。云暮笑了，“你这样说不怕小瑾伤心么？”
　　大力看了看柜台前的女生，目光柔软下来，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急忙偏过头，一激动，差点打翻杯子。
　　云暮握了握大力的手，“没事吧？”“没事。”大力有些失魂落魄。
　　“对了，你说找到了伊依，是真的么？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笑意渐渐褪去，咖啡倒映出一张阴郁的脸庞。柔和的灯光下，悲伤的气息笼罩在白色衬衫上，少年深邃的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那些难以言说的“身不由己”，在与故人的陈说中，逐渐变成了一个个华丽动人的漂亮理由。

　　时间倒退到他去医院找伊依的那天晚上。站在门外，听到夏贤和伊依的对话，前进的脚灌了铅，再也迈不动。那一瞬间，他找不到任何相认的意义。两个人早就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现在相认只是把以前痛苦的事情再经历一遍，云翔孤儿院是小依最喜欢的地方，可是却化为一片废墟，阿云，阿翔都已不在，得知最亲的人去了遥远的地方，她如何来承受这些。如果他进去了，她平静的生活就会被打破。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云暮转身就走，结果碰上了站在旁边很久的林尚远。
　　“你的选择是对的。”林尚远说。
　　云暮不解。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林尚远似乎早已看穿他的身份。
　　“无论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再干扰彼此的生活。”毕竟……惨痛的回忆挖掘出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再次承受得了的。林尚远的语气不容置疑，沉郁的脸带着些许难言之隐。见少年十分痛苦，林尚远狠下心来，继续说，“你知道伊依经历过什么么？她自杀过，失控过，还患过失语症。现在，她终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不希望因为你的出现而让她的人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夏贤很爱她，她也不希望伊依再次受伤。”
　　自杀……这是为什么？我不在的时间里，小依，你究竟经历了多少难过的事情……紧握的双拳颤抖不已，发红的双眼流出的泪滴，像晶莹剔透的琥珀。难怪总是不开口说话，难怪总是躲闪陌生人的目光，难怪总是一个人站在天台发呆，难怪……心脏像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汩汩溢出，深不见底。
　　林尚远咬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所以，请你以后离伊依远一点。”
　　一场大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下起来，顷刻间电闪雷鸣，云暮听见狂风呼啸的声音，他被困在雨里，难以出来。晴天娃娃从谁的窗前落下，摔在水洼里，泥泞的笑脸渐渐哭泣。

　　所以，他极度讨厌往事随风这个名字。

　　“你不会……真的就要放弃了吧？”大力难以置信，“你找小依找了整整十年，十年啊，难道仅仅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要放弃么？你问过小依的意见么？说不定她一直在等你的答案呢？”大力难以控制激动的情绪，好在咖啡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云暮苦笑道：“大力，我喜欢小依，所以我不想让她受伤，小洸临走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小依，现在，她有了爱她如生命的家人，有一群真心的朋友，重新开始的生活就不应该再和过去有任何牵连，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打破她现在宁静的生活。”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辛辛苦苦成为明星，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才有了今天的成就，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小依相认么？”大力急出了眼泪。“你怎么忍心就这样放弃，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酸涩的苦水蔓延到血管四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大力忍不住擦了擦不断往外冒的眼泪。
　　“一个大男生，还哭鼻子。”云暮故作轻松调侃道，给大力递了一块纸巾。“对了，说了那么多，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云暮转移话题。
　　大力猛地拍了拍脑门，立刻想起正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上面刻有烫金的英文字母。云暮接过，仔细看了看，是“Belial”。
　　“这是……”
　　“是以前我生日的时候小依送给我的，那个时候你和小洸一直在住院，我生日那天，小依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支钢笔，我问她，她神神秘秘的，说是秘密，我也没太在意，一直锁在我的小铁盒里。后来孤儿院被烧毁，但这支钢笔幸免，到现在都还完好无损。小暮——”大力凑近了一点，神情严肃，“我总觉得，小依的消失，不是无缘无故的。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大力！”云暮皱了皱眉，“就算要弄清楚那些事情，我也会自己来，你也不要去打扰她。林尚远说过，小依的记忆很紊乱，关于从前的事情她记得并不是很清楚，我在她的脑海里，可能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像。所以，只要我们保持沉默，小依就能平静地生活下去。”
　　大力耸耸肩，摊开双手，“好吧，只要你不后悔就行，我听你的。反正这支笔交给你了，你要怎么做，随意。”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天暗下来，云暮起身离开。
　　“伊依，我跟你说，这里的甜点超好吃的，听说顾芷要办的生日聚会的所有甜点都是在这里订的。”纪晓晓挽着伊依的手，两眼放光。程宇安在旁边咿咿呀呀念叨着吃货，还拉着世唯等待对方的附和。男生笑了笑，和两个女生一起来到柜台边。纪晓晓给了程宇安一个白眼，自个儿搜索美食。“这个看起来好像不错，这个也是，怎么办，好想都尝一遍啊。伊依，你看，你要吃什么？”
　　“都可以。”伊依侧身站在柜台前，朝周围望了望，视线突然在咖啡厅的一角落下来，落日的余晖驻留在男生身上，逆光中，镀金的轮廓在静默里愈来愈明晰。血液在身体里翻涌，压抑的情绪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口倾泻出来。对视的一瞬间，委屈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云暮也杵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前方的女孩，忘记了要离开。咖啡厅里的音乐唱着夏天的歌谣，忧伤沧桑的声音让两个人渐渐红了眼圈。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
　　我是浪花的泡沫
　　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
　　耀眼得让人想哭
　　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
　　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
　　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每当我为你抬起头
　　连眼泪都觉得自由
　　有的爱像阳光倾落边拥有边失去着
　　如果说你是夏夜的萤火
　　孩子们为你唱歌
　　那么我是想要画你的手
　　你看我多么渺小一个我
　　因为你有梦可做
　　也许你不会为我停留
　　那就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
　　像影子追着光梦游
　　我可以等在这路口
　　不管你会不会经过
　　每当我为你抬起头
　　连眼泪都觉得自由
　　有的爱像大雨滂沱却依然相信彩虹

　　——我以为我们已经靠的很近，为什么此刻又感觉离你好远好远。
　　——如果离你远一点能让你幸福，那么，我愿意离开。

　　我还会等在这路口，只是你再也不会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