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Lunakia

2、兄长 承原君府中

　　承原君府中新入的婢女喁喁私语。“也不知道入府后，府内夫人和公子如何，哪位夫人是公子宠姬，我们也好小心着服侍。”
　　另一个婢女看似有些得意的卖弄道“我的远房表亲是承原君府上的家生子，她对我说，在府中，有一个人，是宁可得罪后院所有的夫人也不能得罪的一位。”
　　问话的婢女一惊，身子微微倾过来，道“姐姐可要告诉我们啊，是哪位那么了不得。”那婢女得意道：“那便是慕迟郡主。”正在她们要继续说下去之时，一个管事嬷嬷走了过来，眼神警告，二人即刻噤声。
　　“哥哥下了早朝？”少女一身深蓝绸缎禅服，外穿白色长袍，交领衣边均绣有银蓝色图纹，女子明明是豆蔻年华，眼眸中尽是不同于同龄人的凌厉。“回郡主，公子方下朝至书房，面色沉沉。于大人与方大人也在。”婢女低头温顺答道。
　　谁惹了哥哥不高兴？身形一闪，召承原君暗卫问话，耳语之后，慕迟眸色一沉，拿了长鞭，满脸怒容直直向府外走去。
　　慕迟在街上找到了自己寻找的人，长鞭一挥，将牛车拦下。车上老清儒一愣，喊道“兀那女子，你为何要拦我？”慕迟将鞭子打在牛车上，一声脆响，道“我闻兄长为大人所欺，愿为兄长讨回公道。”
　　老清儒疑惑道“不知兄长是？”“承原君楚原。”老清儒袖子一甩，面色沉沉道“承原君嗜杀好斗，为人不仁，竟不知其妹也是如此？”
　　慕迟未待他说完，便气的满脸通红，长鞭差点甩在老清儒身上，道“我呸，我兄长率五万兵马临危受命，带着我大秦将士反击十万贼寇之时，你们怎么不说他嗜杀好斗、为人不仁？我兄长身带伤深入敌人腹地之时，你们怎么不说他嗜杀好斗、为人不仁？求我兄长出战之时，你们怎么不说他嗜杀好斗、为人不仁？你们这些只会在旁指指点点的无知庸人，只会懦弱的躲于我兄长的庇护之下。现在居然还说我兄长带兵抗敌是嗜杀好斗、为人不仁，真是厚颜无耻，不知所谓。”那清儒脸色一变，正待反击，慕迟声音尖锐高亢，更是连珠炮，不给他机会。“我兄长带兵抗敌，是忠。守卫大魏子民，庇护他们免遭流离，是仁。不到鸡鸣便起，不至丑时不睡，兢兢业业处理朝政，为君上分忧，是孝。带兵之时，吃食住所与众将士无异，战场上更是身先士卒，是义。而你，”
　　慕迟冷哼一声，“亲爱敌国兵士，漠视我国子民安危，是为不仁；受他人庇护，不知感恩，反咬一口，是为不义；既为秦国子民，不做实事，反诬国之栋梁，是为不忠。你这不仁、不忠、不义小人有何颜面来指责我兄长这大忠、大仁、大义、大孝的君子？”
　　那老清儒一噎，却仍是不死心，道“那坑杀六万降将呢？杀降不详，有碍……”
　　那老清儒话还没说完，便被慕迟一鞭子抽到了地上，脸上一条重重的血痕使得他急于辩解的怒目脸庞显得格外狰狞。
　　慕迟一手持鞭睥睨地上的人。“我大秦国运亨通，岂能由你这等不忠不义的小人置喙？况且，”慕迟眼神阴冷“天下人皆知我兄长在那一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杀降令怎么可能是他出的？你又凭什么把脏水泼到我兄长身上？那时，我兄长身中三箭，伤痕重至可见森森白骨，性命垂危，神志尚且不清，”
　　说着慕迟似是心痛彻骨，眼眶中竟现水光，身子微颤，“加上那次战役我们本来就是以少胜多，别说没有精力正压俘虏不知何时可能爆发的叛乱，就是粮食也只够我方军士一月之用，你又拿什么养着他们，大丈夫，当断则断，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本就是少君在兄长昏迷时下的令。你有什么冲着少君去，何必把这事算到我兄长头上。”
　　只见慕迟一手持鞭，一手指天起誓，玉声朗朗道“暗地里的这些腌臜小人听着，我兄长是君子，我不是。我慕迟对天发誓，你们要是再敢如此无礼于我兄长，我见一个杀一个！”说完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书房中，气压似乎因为公子楚原的冷冽怒气更低了。于逝和方怀坐于几前，于逝袖子一挥道“娘希匹的，大不了我为公子杀了他们，这些古板清儒，虚伪至极，有气血的已经不多了，公子浴血沙场，他们不但不感激，还往公子身上喷粪。”说着便要下令，楚原将酒樽往桌子上轻轻一放，淡淡看了于逝一眼，于逝即刻噤声，多年了，这性子还是改不了。
　　“小丫头还没过来？”于逝和方怀注意到楚原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她现在在哪里？”暗卫上前道“郡主在公子回府后便将属下召去，问朝中事。”方怀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楚原便朝他摆了摆手道“我的事情没有她不可以知道的，我先前便准了。”“郡主听完之后便气冲冲的拿鞭出府了。”“还拿了鞭子？我家小丫头这是生气了啊。”楚原眼中含笑，怒气稍减。
　　“他们回来的时候让随行的暗卫过来。”“是”只见那暗卫一揖颔首隐入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又一个暗卫回来将街上听闻学了一遍。楚原哈哈大笑，阴郁一扫而光，“这个小丫头啊。”
　　于逝和方怀二人也抚掌称妙“这件事郡主出面刚刚好，一来，郡主尚且年幼，如何冲动，世人总是谅解较多，二来，出于亲情护兄，也是人之常情，三来，将清儒的规划一一破解，这是正道，这四来，也刹了刹那边的威风，一时之间，他们应当不敢有大动作。”
　　楚原笑道“小丫头现在在哪里？”暗卫一揖回道“郡主正在往这边走。”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哥哥。”一个少女现于门口。“方大人，于大人。”于逝和方怀道了声“郡主”之后慕迟便安安静静坐在楚原左后方，听他们接着谈朝事，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但大多数时间是自己静静的思考。
　　到了快要用晚膳之时，于逝和方怀告辞，慕迟也没有出去送。于逝和方怀还没有出门，便听公子轻声带笑问“小家伙，嗯？生气了？”于逝心中略微异样，一出门便问方怀“公子和郡主是不是走的太近了。也从未避过嫌？”方怀一扯他的衣袖道“不知道别乱讲。公子的事岂是我们能够置喙的？”二人随着家丁指引快步出府。
　　楚原两手张开，打趣道“又不是哥哥惹得你。你这是做什么？”慕迟也不忸怩，转身扑入楚原的怀中，扯着他的衣襟道“哥哥，你又不是没有法子，就这样由着别人欺负？”
　　楚原待慕迟找到舒服的姿势靠好，将她好好护在怀里，充盈自己的臂弯。楚原轻轻抚着慕迟的发丝，道“人那么多，谁说的话都管，哥哥还不累死？”
　　慕迟抱着楚原的腰，用额头点了点他的下巴道“哥哥，他们说的话虽气人，你就当狗吠，别理他们，别气坏了身体。”楚原抚发的手一顿，内心不是不震动，从来上到王公六卿，下到黎民家臣，都是自己尽力护着，久而久之，连自己都渐渐以为自己强大如神，以为自己是不需要慰藉。哪知这小丫头今日反过来护了自己一回，护得那么紧，护得自己都心疼了。
　　楚原压下心中的异样，低头看小丫头，笑问道“出了口气，现在心里舒服了？”慕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兄长满不满意，也不说话，只是抱在腰上的手紧了紧，往怀里窝的深了些，有些撒娇的意味。
　　楚原笑意渐深，手沿着发际线来到下巴轻轻一抬，“现在知道害怕了，也不怕我罚你？”慕迟见避不过去，小嘴一撅，仰头道“哥哥不是在这嘛，有哥哥护着我，他们不敢乱来的，哥哥不用担心。”
　　楚原就是喜欢她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臂微微收紧，唇点在慕迟的发际上，叹道“当时为了我，你担下了狠毒的骂名，虽然别人不知你便是少君，当时情形也迫不得已，却也难免为世人诟病。”
　　慕迟声音有些颤抖，“当时情况那么凶险，我至今有些后怕，加之众将还不是很信任我，我只好同医官瞒下你重伤昏迷的消息，只说你要静养。幸好我是哥哥亲手教导，笔迹与哥哥别无二致，才能够调度布阵。而事后我唯一怕的便是哥哥怪我太狠毒，至于别人，我哪管他们。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我自己，哥哥不必挂怀。”
　　楚原好笑的点了点慕迟的鼻子道“就你会说，明明知道我不会怪你，故意让我心疼，嗯？不过这也是好事，如今我麾下的将士没有不佩服你的，上次我还见他们远远喊你‘少君’呢。”慕迟拿住凌虐自己鼻子的手，瞪了楚原一眼，道“可别再有下次了，你是主帅，没事你冲什么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楚原被慕迟瞪得心里暖暖的。
　　“公子，如夫人请见。”一小厮在门口垂首报。慕迟原是把玩着楚原的手，听到后一顿，旋即把手松开，起身，退了一步道“那哥哥，我先告退了。”楚原感到自己怀里一空，按下心中的不悦，道“嗯，我批完的公文你拿回去看看。还有，近一旬别出门，这是我跟君上请的罚。”见慕迟笑着应了，楚原才扬声道“让她进来罢。”如夫人也是一弱柳美人，端着一盅汤进来，看慕迟正好出去，侧身见了一礼“郡主”，慕迟微微颔首，手虚抬了一下，便径直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