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泪》青青鱼藻

4、第四章

　　却说这边周佩儒起身时已近午时，但觉头重的很，吃了发散的药，虽好些，仍是浑身乏力，遂叫来小厮植药，命去衙门里传话。乔澹人见过了巳时，周佩儒还未到来，料今日是不必升堂了，便趿着鞋来到轿厅同赵福全说闲话。
　　这赵福全祖上本是庄稼人，不想开国那会儿叫打马圈了地，坟也没来得及迁，便做了奴才，多承先皇恩旨，这才做起轿夫来，凭着前些年那股子眼力价儿，升上轿班的班头，随前任许老爷到了扬州，谁承想那许老爷坏了事儿，一条链子锁进京，来了周老爷，赵班想着前任老爷虽时时留连花街柳巷，也没见什么大错处，怎得就给办了，如今调来这周老爷，想是要重□□气的，因此当差格外谨慎，不肯多言一句、多行一步，素日的滑头也收敛不少。也亏得周老爷仍是书生脾气，就是一时有些不到的，也不十分计较；并这乔先生时常照拂，衙门里的日子倒也过得安乐。近午时这会儿正靠着柱子有阵儿没阵儿的打瞌睡，忽听得“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并“咕噜咕噜”的奇怪声响，知是乔澹人来了，忙抹了把脸，恭恭敬敬站起来听吩咐。
　　乔澹人伸出左手略低了低，示意坐着说话，自己一撩后摆坐在离赵福全一尺远的地方，笑问：“福全，今儿怎么这样乏，莫不是昨个夜里太辛苦么？”
　　赵福全听乔澹人话里有话，只装糊涂，呵呵一笑：“乔先生这话说的……我赵福全还不至于那么没用呢！”
　　乔澹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便发作，仍旧淡淡笑着：“福全，不是我说你，当差也要多花点心思才不出错，你瞧瞧那青布轿帘儿，分明是新洗的，怎的落了许多泥点子。”
　　赵福全闻言大骇，情知叫乔澹人抓着把柄，无论如何遮掩不过了，只得硬了头皮编起谎来，素日又深知这乔先生心思细密，没把握说得一点儿漏洞也无，凭一点小聪明，真真假假地编出来：“小人一时疏忽，说来老爷也是，都作了知府了，仍是读书人的脾气，昨晚上突然兴起要出去看看，又不要那副执事，吩咐咱们兄弟换了青布帘子，竟是要视察民情呢。见着外边一片和乐，老爷也高兴，因落了雨有些凉，到了卖汤圆的小摊子前面，要了两碗酒酿圆子，说是给兄弟们驱寒……”说时偷眼看乔澹人的反应，又道：“咱们老爷也真呆，咱们兄弟抬着他走了二里多路，早就脖子根儿通红了，要说受凉，也是老爷这等读书人身子娇弱，需仔细些，乔先生，您说我说得对不？”却看乔澹人点点头，却不作声，赵福全接着编：“咱兄弟这几年当差，也是头一遭见着这样的老爷，手里捧个碗儿竟觉得比磨碾子还重，咱一大老粗，脸也红了，话也不会说了，只能谢老爷，到底心里也过意不去，老爷不吃只叫我们吃，不是折煞我们了，传出去，在老爷是个美名，在我们岂不要被骂没个尊卑上下了么。老爷却不过，也吃了一碗，才尝了一下，就赞格外香甜，问是怎么做的。那老板被老爷这么一赞也很得意，将秘方告诉了，说是糯米浆直筛了七次，芝麻也用最细的碾子磨了三四回，最要紧的是加了糖渍的四时花卉，老爷听得高兴，又赞那老板难得他肯花这些功夫，怨不得味道好了，一时又吃了一碗，说了些闲话，又说要写个“货真价实”的字幅送给他，要他加些价儿做个长久生意，咱们听了这话哪还敢让老爷留下写字儿，分明醉了不是…… ”，再看乔澹人时，仍旧是素日淡淡的神色，猜想自己这一段也不算空口白话，应该没什么破绽，遂大了胆子接着道：“咱兄弟赶紧脚不着地儿地送老爷回来，老爷却吩咐衙门口停轿，说是怕老夫人知道他吃了酒担心，要走回去，还说动动筋骨也散的快些。今儿瞅着老爷没升堂，想是昨晚上风大那会儿吹着了。如今老夫人若知道老爷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比知道老爷吃了酒更操心么…… 到底是读书人，有时候比咱们想的多，到头却是一个结果，还不如不想的好，白费许多心思。您说，我这话说得对不？”
　　乔澹人一路静静听着，辨别真假，听赵福全最后一句话，答道：“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人世上的事儿，说不准的。”赵福全回完话，总算松了口气儿，想着自己果然有些急智，既没逆了老爷的意露出行踪，又没开罪乔澹人。乔澹人素知赵福全是个说话留一半儿的，听了这一番话，可信的也不过十分之一二：一则，周佩儒确实出去了；二则，的确实醉着回来的。转念一想，这些没要紧的话，不问也知，只有昨儿夜里皋兰一节有些眉目，却也拿赵福全没办法，自己这一问又叫他起了疑，日后也不得不对他留个心，再一想，赵福全这种人不过求个温饱，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会争个鱼死网破，又兼他这么个巧舌如簧，周佩儒问话，怕也只得一两分，于是放下心来，抬头望了眼天，想起只吃了早饭，即刻觉得有些肚饿，将鞋穿好了，对赵福全笑道：“咱们这话也说得久了，不如一起去五味居吃些东西吧。”
　　赵福全好容易回完话，正巴不得赶紧离开，哪里会同他一起吃饭，何况几个月前，一个轿夫同乔澹人吃了饭，回来没几日久被寻了个错打发家去了，赵福全不敢当面回绝，只得假意道：“瞧我这猪脑子，净顾着说话，都忘了我那口子早在家里等我回去开饭呢，乔先生若不嫌弃，到我家去吃吧，都是现成的，不过添副碗筷的事儿。”
　　乔澹人虽未必去五味居，但也觉得轿夫家里客厅跟庖厨离的太近，未免太过腌臜，遂朗朗笑道：“今日难得这样清闲，我不去扰你了，你好好睡个回笼觉，咱们改日再吃酒聊天罢。”
　　赵福全点头答应着，目送乔澹人的身影转过大门。

作者有话说

　　目前还在努力不叫一个人演讲似的说一大段
谁叫老祖宗教“祸从口出”呢，正角儿反说得少，无奈啊无奈
福全“读书人”一段议论道尽天下读书人平生哀痛，吾为之三顿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