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镜（玄女离镜）》笔底烟霞

1、西海 西海水晶宫

　　西海水晶宫，流光殿。
　　我醒来的时候，便看到头顶水蓝色的纱帐随意轻垂下来，帐外四周，大概装饰有夜明珠，珠子的光芒映照在纱帐上，似是月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
　　我不是死在了东海瀛洲，如何会在这里？我努力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只觉浑身酸痛得很，动弹不得，尤其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似有千斤之石压在上头。我想此地装饰不俗，周围应有侍女，便想呼人过来问个究竟，一开口才发觉喉咙干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哼出一声。庆幸的是帘外的确有人，随即珠帘叮咚作响，一个青衣男子掀开帘帐，出现在我面前眼前，剑眉星目，疏朗正气，黑发用青玉冠一丝不苟的束起，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挂着三分担忧。
　　“玄女，你醒了？”
　　面前的人，正是那西海二皇子，昔日墨渊座下大弟子，叠风。
　　我怔怔地看着他，十分不解，叠风？
　　叠风关切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出来，“那日我听闻太子殿下去了瀛洲岛，我担心他的安危，就追着去了。我到那里的时候，太子已经走了，只碰到离镜召来翼兵，要他们去海滨把你的尸体带回大紫明宫。我惊闻你死，便当即赶到沙滩，发现你周身竟有仙气缭绕，气数未尽，便带走了你。瀛洲岛一沉，海水泛滥，翼兵和离镜都以为你被海水卷去了，我恼他害死了你，便把你留在我府上静养，还未曾告诉他人。”
　　叠风端过侍女送来的茶水，扶起我来，喂我喝了一口。嗓子渐渐温润，好在发声并不如方才艰涩，叠风此言解开我一些困虑，我仍旧疑惑，“我不是死了么？”
　　叠风一笑，将茶盏递给侍女，“玄女，你可知你为何叫这名字？”
　　我怔了片刻，想起幼时的事来，想起青丘的娘亲，未免心里有了些郁结，只是眼下并不是伤感的时候，便回他，“因为原本的容貌，和寂灭了的上神九天玄女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娘便为我取了此名。”
　　叠风挥手让侍女退下，缓缓道，“不是相似，你就是九天玄女。”
　　我一惊，九天玄女早于数十万年前应了劫，我不过承了野狐的仙胎，算个神女罢了，“怎么会？”
　　叠风为我掖了掖被子，“你试着凝结体内的仙气看看？”
　　我抬手随便捏了个诀，果然体内仙气涌动，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充沛。手中紫色仙气缭绕，周遭的帘帐都被这气势冲得飘摇，叠风连忙握住我的手，“你如今是上神了，不可轻易做法。”
　　我仍旧不信，“二殿下，你糊涂了？四海八荒皆知，九天玄女不是早就应了劫？”
　　叠风把我的手放在被子上，娓娓叙来，“据仙册记载，几十万年前，上古神族纷纷应劫，九天玄女也不例外。只是仙册也记载道，九天玄女应劫时周身出现红莲相护，是上古众神寂灭时都未有过的异象。想是你并未应死劫，而应了灾劫，所以投胎进了狐族。那日我救回你后，你周身仙气盈体，破碎的元神竟一点点自行修复了。”
　　叠风站起身，向我行了个礼，“前几日天君见我西海上空盈有上神的冲天仙气，已派了连宋殿下来问。我只说偶然救了一个濒死之人，竟是九天玄女转世。连宋殿下便让你先在西海养伤，待身体痊愈之后，再回九重天。”
　　我摇了摇头，努力回想，脑海里的确有零星数十万年前我与东华帝君征战的情景，却一时连续不起来，只是这些亦足以确定我的确是九天玄女，曾与东华帝君平定四海八荒的九天战神。前世战神今世魔，我曾拯救四海八荒，却也差点毁灭了四海八荒，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未免叹道，“我为玄女一世时，酿出了差点毁天灭地的大错，如今有何颜面回去？”
　　叠风摇头，微微皱了皱眉头，劝慰我，“昔日你与东华帝君收四海，平八荒，同列天地共主。那场浩劫，也不过是冥冥之中注定天族翼族要历经的，便是天君也不敢怪你。况且昔日的玄女已死，你的运数从来不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如若你不愿提起，无人会知晓。”
　　叠风此话并不能解开我心结，只是当日离开昆仑墟，我自然是负了墨渊与天族，但最为愧疚的，还是昆仑墟上最护着我的叠风。说来，我大婚之夜被擎苍打的半死，昆仑墟漠视之时，亦是叠风不顾师命救了我，我偷了阵法图，也害得叠风成为了罪人，四海八荒就连我的夫君也恨我入骨，巴不得得而诛之，生死之际，却只有叠风还不离不弃。
　　叠风见我出神，坐在我床边，关切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我收起心神，摇了摇头，心头既愧疚又感激，道，“当日昆仑墟，是我连累二殿下，今日又蒙你所救，玄女感激不尽，日后必加倍报之。”
　　叠风垂了垂首，黯然道，“二殿下？当日昆仑墟，你唤我一声大师兄，今时今日，只怕叠风已经受用不住。”
　　我想起昔日做下的错事，不禁血气上涌，咳了几声，“当日我害死了你师父和令羽师兄，甚是内疚，自觉无颜叫你大师兄。”
　　叠风拍了拍我的背，淡淡道，“师父已经复活，至于九师弟，如我刚才所言，命数而已。”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我亦想了许多，曾经怨过上神，也恨过上神，但自从知道上神是九天娘娘，便想通了，此事是天地命数，东华帝君博古通今，也不能掐算得出，上神那一世，便是做不得数的。”叠风抬头直视我，目光炯炯，“上神如今身份显赫，并非西海能比，只是在叠风心里，你仍旧是那个爱躲在我身后的小师妹。”
　　叠风虽如此说，我却仍旧愧疚，只是忽然想起一事，急切道，“我虽在青丘卑微，却生来带有一个神器，是一个青玉玉瓶，能养人元神。当年令羽战死，我悄悄祭出了此神器，收集了他一些涣散的元神，藏在翼界极寒之狱。今日我恢复了真身，想来数十万年前，我曾习得修魂术。待我取回玉瓶，复活令羽也指日可待。”
　　叠风向来稳妥，又为昆仑墟弟子之首，对令羽手足之情浓厚，听我此言便惊喜道，“可当真？我就知你不是那般歹毒之人，岂会真想害死令羽？”
　　我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头去，与白浅儿时的友谊，与离镜七万年的夫妻之情，竟还不及昔日昆仑墟相处数月还被我欺骗利用的叠风。
　　叠风自觉失言，平复了下神色，起身后退两部，单膝跪下，恭敬道，“上神若真能救活令羽，叠风感激不尽。”
　　这本是我应该做的，我只疲倦的闭上了眼，“大师兄不必多礼，我尚未恢复位阶，况你我之间，不必这般生分。你且通知天君，我修养半月便上九重天。”
　　闻我此言，叠风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你身子尚虚，且好好将养。九重天上的事情，放心交与我去办。”
　　我虚弱的笑了笑，便躺了下去，叠风为我顺了顺被子，便准备退出去，刚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犹豫道，“此事，可要通知翼君？”
　　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摇了摇头，“我前生做的实在不怎么光彩，与离境夫妻情分也尽，从前种种，便掩去了吧。”
　　叠风静默半响，我只以为他已然离去，却听到他缓缓道，“如此也好。”珠帘作响，叠风便就此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