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林府故人相见时难，说病情大夫各有辨证 与贾琏一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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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贾琏一通前来的这位王御医，可是位杏林中鼎鼎有名的人物。王家世代供职与太医院，曾参与几代医典编撰。而到了这一代，王乐山更是早早的坐上了院判的位置。但若仅因为身份不同，林如海府上的这些名医们，倒还不会对他有这么大的敬意。十年之前，黄河决堤，水淹三省十一县，数十万民众受难，沿岸尸体成山，瘟疫肆虐，便是王院判带领太医并数十王家子弟，赶赴疫区，最终控制了疫情；五年前，恰逢王院判在家守孝之时，江南爆发重大瘟疫，江西，皖南等地百姓死伤无数，王院判率领王家子弟前往疫情最重之处——那一年，跟随王院判回去的王家子弟，不足三分之一，王院判的两个儿子，也都折在了这场瘟疫里。
杏林圣手，医者仁心。太上皇御笔亲题，赐与王家，但王家却不独受，王院判言道：“王家子弟无非是尽了医者的责任而已，不敢自专，此字应当赐给天下无数医者。”
林府的这些大夫们，有同王院判共事过的，有对王院判极为敬仰的，见王院判进来，忙一起来迎他。这王院判刚过花甲，清癯消瘦，脸上的皱纹遮盖了他往日的锋芒，但给他增添了份安详的智慧。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幼年时风雨漂泊，青年时放荡不羁，中年后潜心钻研，父母，夫人，儿子，一一离开了他，帝王，后宫，权贵，重臣，富商，百姓，贫民，在他眼中，几乎已经没什么分别。他经历了太多的悲欢苦痛，如今，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两件事情，重修医典，寻一传人。
“尊夫人在哪处？”与众人叙礼之后，王院判问道。林如海亲自陪院判到贾敏的卧房去。丫鬟们早报给了贾敏，说是娘家侄子请的太医院御医，等院判进来，才知原来是故人。
“怎么竟病倒如此地步。”王院判叹道。荣国公府，他以前也是常走动的。他跟老国公爷相交甚笃，贾敏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父母视若珍宝，诊脉必定请他，因此贾敏，能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接到贾母书信，他还只当是老夫人慈母心切，挂念女儿，却没想到，贾敏真的到了这般地步。
当日里贾敏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还历历在目，国公爷跟他喝酒时哭了半天，只为自己最疼的女儿要出门了，又说林家小子不管是门第家世，人品相貌才学，都与女儿绝配，这样反复半天，说幸亏你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体会不到嫁女儿时父亲的痛苦。
后来，后来自己的两个儿子，连骨灰都留在了江南。
“王叔叔。”贾敏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怎么劳烦您来了。”
“我来给你诊脉。”王院判摸贾敏脉象，足足摸了有半盏茶时间，又看贾敏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却没有青气与玄色缠绕，只这一会儿工夫，就已经出了许多的汗，问贾敏的饮食起居，发病前的征兆，病中如何用药。他问的又细又多，何时发病，初始的症状，何时换了什么药，换了几回，贾敏吃了药后有什么反应，每日饮食神志如何，那丫鬟婆子们虽整日伺候贾敏，但既不是专门的医者，也没天天记录的，只能凭借记忆，只回答大概，有时几人的意见还不一致。林如海听了，也羞愧自己竟也如此疏，这些问题，他也不能详细回答。
正在这时，侧室里有丫鬟出来，拿了厚厚一本册子，呈给如海：“这是姑娘和少爷记得夫人病中情况，不知能不能用上。”如海翻看，看上面密密麻麻，红笔是哪一日诊脉换的什么药方，底下有每天贾敏的情况，十分详细，忙递给王院判。
“哥儿姐儿十分有心。”王院判赞道，翻开那册子，虽然是幼儿手笔，但已经可见字体的形神。
“玉儿和缘儿很孝顺。”贾敏嘴角擒笑：“自从我病了之后，他俩就一直在我身边侍奉，端汤送水，我闷了的时候，给我读书弹琴，讲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野志杂文，吃药的时候，一个端水一个拿蜜饯，连药苦不苦都亲自尝下。”又想到自己身后事，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被忧愁代替。
“你平时想的太多，忧思过虑，悲伤太过，情志不稳，伤五脏六腑，周身之气，又怎么能好呢。”王院判道：“放心，你的病，最凶险的已经过去了，好好调养，不到三月，就痊愈了。”
如海听到此，心中一宽，正欲说话，就听到侧室里有人太过激动，撞在了屏风上，立刻抽口冷气叫痛的声音，另一个软儒的男童声音偏偏要装作大人：“别动，一定得揉揉，不然散不开，会起个大苞。”
一边的丫鬟和乳母见林缘装作大人的样子，又是想笑，又忙上前道：“还是我们来给姑娘揉揉头皮吧。”
“没什么事儿了，小声些，还要听王院判说话呢。”黛玉将弟弟的手推开，原本不怎么疼，但林缘下手没轻重，还弄乱了她的头发。
但外间哪里还有声音，只听到贾敏带着笑意道：“玉儿缘儿，你们都出来吧。你们父亲已经陪着王院判往前头去了，要跟跟大夫们一块商量呢。”
见王院判回来，大夫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期望他能说出个辨证条例来。王院判问了几位从一开始，就在林如海府上为贾敏诊治的大夫，听他们的说法，跟心中所想的印证。李桂只以为贾敏是大病初愈，万没有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般波折，于是也听得仔细。
“是上个月的初四，那天的脉象开始变化的。”一大夫道：“前一日，脉象还十分微弱，非重按不可触，但初三那天诊脉，林夫人的脉象，却突然好转起来，又看其余之症，并未有变化，学生几个，怕是回光返照之相，忙换了药方，重用还阳补气之药，但从那天开始，林夫人的脉象，竟然一日比一日稳。”
“的确如此，那日，我同高兄一起为林夫人诊脉，也觉得奇怪。”另一位大夫道：“回去之后，我查遍药案，也没见过这等变化。先是脉象，而后，夫人脸上的黑气和青气也消退无踪，生气渐渐上来，各种伤寒肺病的病症也慢慢消退，但又长咳，面色潮红，心神不宁，阴液亏虚——到底是病气入里，还是他症，皆有可能。因此，学生开方的时候，不免颇多限制。”
“李大夫怎么看？”王院判问道。李桂正听得入迷，心中不断斟酌演示，闻王院判发问，忙站起来：“学生也是今日方来，观林夫人脉象和神情，倒是平和，以为是林夫人大病初愈，伤了正气，又认为夫人一向玉体虚弱，便拟了个调养的方子。如今看来，倒是学生思虑不周，差点误了夫人病情。”
“林夫人体质，没有弱到这种地步。她幼年时，便由老夫诊脉，因此才清楚。李大夫不知，无需自责。”王院判道：“依老夫之见，先前的伤寒之症，已经不足为虑。若是抛开伤寒之论，那她的病症，就在阴阳失衡，情志不调上了。”
原来那贾敏因为是荣国公府的嫡女，父母爱若珍宝，因此长到十七岁，都未曾有过波折。嫁人之后，前几年也十分顺利，后来，荣国公去世，林如海离京，又因她成婚多年无子，心中郁结。早年时公婆俱在，她虽嫁人，但却和在家时一样，天天只弹琴写诗便可，无比惬意。后来公婆去世，她要承担家务，因为林如海的位置，要算计各方人情往来，与各处周旋，又常常思念母亲，感叹自身。况且贾敏性格十分好强，恨不能面面俱到，样样完美，如此劳心劳力，不免伤身伤气，又有心气郁结，发展为心火炽胜，心阴不足，一脏病而累及五脏六腑。因那日的风寒，这些年所积累的病症，便接着这次机会，都发了出来。
于是王院判便开了方子，交给诸位大夫审议。李桂见院判与自己辨证颇为相同，略微得意。其余医者，有赞同的，有委婉表示赞同原方的，也有认为此方冒险的——贾敏这病症，原本就奇，只怕再有波折。这有三位大夫是扬州城内的名医，从头开始诊治，虽在贾敏脉象变化之后有疑，但又怕病症入里，不敢擅自改治疗方案，故只在原方上加减。也是因为林如海位高权重，自己小心谨慎，才不至于惹来大祸。但有王院判在，力主换方，责任自然归不到自己身上，于是也便放开了胆子。又依据扬州的气候风物，斟酌那药方上的药物，交给如海。
林如海正在想着，莫非真是那自己梦中的祥瑞起了作用，上个月初四，正是自己做梦之后的那一天。只是那梦里的神仙，是哪一位呢，他说跟我家有渊源，跟玉儿还有师徒之情，又是为何。这时大夫们已经将药方写好，呈了上来。如海忙叫人下去抓药煎药，又命设宴，感谢诸位大夫。
贾琏见如海府上，虽然没什么亲支，但在主母病重之时，仍然能井井有条，不由感叹果真与自己家不同，又想起自己来时，贾母的千叮咛万嘱咐，忙跟如海说了一声，急忙回屋写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林府故人相见时难，说病情大夫各有辨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