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花近朝夕》上世夫

9、第九章 小瓷碗

　　第二天下午，芬嫂去花则房间里放被褥，一推门就看到顾青池正在屋里到处乱翻，她一见芬嫂进来，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去了。

　　芬嫂很纳闷，不知道顾青池在找什么，直觉上感到应该是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然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

　　她看着顾清池的身影，摆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虽然顾青池一向对她不理不睬，但是她并不介怀，如果顾青池要她帮忙找，她还是会伸手的。不过她仍然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花则，她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不矛盾。

　　等她把床铺收拾好，开始拿起扫帚仔细的扫地，当她把扫帚伸进床底下一扫，带出来了一层灰，几片糖纸，除此还有一个小瓷碗，乳白色的，碗身上印有一些雅致的青花。

　　顾青池要找的就是这个瓷碗，她把所有能看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忽略掉看不到的床底——头天花则在疼痛难耐中翻身跌下床去，小碗被她带落到身上，滚到了床底。

　　芬嫂哪知道这些，她见这小碗沾了灰，便拿到卫生间准备把它清洗干净，她拧开水龙头，刚要伸碗过去接水，就听到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一个打雷似的声音高喊，“屋里有人没有，出来帮忙。”

　　芬嫂一听是李心石的声音，知道章北呈他们回来了，便立刻放下碗关了水，朝门外跑去。
　　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迅速将床前的地板收拾干净，这才小跑着出去。

　　章北呈抱着花则已经上了门前的台阶，玉儿一看到她，马上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妈妈，我们回来啦。”

　　花则从毛毯里钻出头来，看着芬嫂轻微的笑了一下，喊她，“芬嫂。”

　　芬嫂赶紧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和黄丽一起将车上的东西都搬回屋里。

　　章北呈把花则放到床上安顿好，头晕眼花的走到旁边，倒在沙发里睡着了。花则体虚乏力，不一会也睡了。
　　黄丽给章北呈盖上一床被子，和芬嫂轻手轻脚的退了出来。

　　“哎约喂，可累死我了，昨晚一夜都没怎么休息，我也要去补一觉。”黄丽捶着自己的背，一边问芬嫂，“怎么没见青池啊？她人呢？”

　　芬嫂看了黄丽一下，慢声慢气的说，“不知道，没有看见。”

　　黄丽扭头仔细瞅了芬嫂一眼，“芬嫂，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木，做事情那么麻利，说话怎么总是这样慢吞吞的。”

　　芬嫂也不辩解，光垂着头走路。

　　“算啦，懒得说你，对了，晚饭做早一点，我们睡醒了估计都饿了。”

　　“嗯。”
　　“多做点好吃的，记得弄一碗红绕肉啊，我爱吃。”

　　黄丽说完转过一道回廊，朝住处走了。

　　芬嫂盯着黄丽的背影看了几眼，似乎很羡慕她的模样，能把棕色大衣穿得那么好看——她们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但是从面相上看，芬嫂就出老很多。

　　芬嫂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每走几步就在柱子上扬手拍一下，她粗糙的手从涂满亮漆的柱子上滑过，她感觉那柱子才像人的皮肤，而自己的手就跟几百年的老树皮一样。

　　她打量着不远处的一丛翠竹，深刻的觉得自己走在这当中，像打扰了这份景色一般——归林山庄模仿的是苏州风格，以章北呈所住的庭院为中心，四个角上分别有一处大的庭院，其间水榭楼台，回廊交错，很有一番世外桃源的味道。

　　芬嫂走完回廊，推开门进了厨房，玉儿欢呼雀跃的迎过来，“妈妈，你快看，我的新衣服漂亮不漂亮？”

　　芬嫂一愣，她见玉儿穿着一件粉色的厚呢短外套，一条同色的呢子公主裙，脚上踩一双鹿皮小皮鞋。整个人就像个充满芳香的瓷娃娃，白里透粉，甜美娇贵。

　　“啊呀，我的玉儿真好看，这是谁给你买的？腿冷不冷啊？”

　　芬嫂说着弯腰下去捏着玉儿的裤袜捻了一下。

　　“一点也不冷，这是很厚的。”玉儿说着又转了两圈，将衣服上的细节都一一展示给她妈妈看。

　　“玉儿，到底谁给你买的啊？你北呈哥？”

　　“是花姐姐给买的，今天上午她让护工带着我和黄丽阿姨一起去商场买的。”

　　“可是她身上应该没有带钱吧？”芬嫂有点不解。

　　“花姐姐指定了一家店让我们去的，她让那里的领班和她通了个电话，那个领班就开始帮我们挑衣服啦，很热情的，还送了一些小礼物呢……对了，妈妈，花姐姐还让那位领班给你也挑了一件。”玉儿说着从桌子上拎来一个纸袋，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芬嫂惊喜交加的接过来，用手背轻轻磨蹭，“啊呀，真漂亮啊，你花姐姐太有心了。”

　　“妈妈，快穿上。”玉儿又蹦又跳的催促她。

　　芬嫂细细仔仔的穿上，竟十分合身，玉儿拖着她去起居室照镜子。

　　芬嫂往镜子前一站，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身上这件大衣简约而有型，将她平时里垂肩含胸的沉郁之气一扫而光，显得她的身量似乎高了一点，而且还挺苗条。虽然脸色有些憔悴，头发也有点凌乱，但是眉眼仍旧是有几分姿色的。

　　“妈妈，真漂亮，你要是天天这么穿就好了。”玉儿像只小燕子一样在旁边飞来飞去。

　　芬嫂解开头发，用手抓开让它散在肩上，这样立刻增加了很多女人味。她轻轻摇摆了一下腰身，叉着腰来回欣赏了许多回，最后神采焕发的转过头问玉儿。

　　“玉儿，你黄丽阿姨是不是挑了棕色的？”

　　“对呀，她在店里试好了就直接穿着走了，本来我也是，回到医院后花姐姐说怕坐车给弄皱弄灰了，让我回家再穿，所以我就换回去了。”

　　“你花姐姐人真好，她自己生着病呢还挂着我们……玉儿，你清池姐有没有？”芬嫂说着用手指了指身上的衣服。

　　玉儿小嘴一撇，“当然有啦，不过我觉得清池姐不一定会像我们这么高兴。”

　　“那倒是，她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完，不过这是你花姐姐的一片心意，她应该和我们一样高兴才对。”

　　玉儿看着她妈妈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清池姐不像我们一样高兴不是因为她自己经常买衣服，而且因为……”

　　“因为什么？”芬嫂一脸茫然。

　　“哎，没有什么，我瞎说的。”玉儿转过脑袋看着墙上的挂钟，“妈妈，我们是不是应该做饭了，一会北呈哥和花姐姐醒了就该饿了。”

　　“哎约，是的是的，一高兴把工作给忘了，赶紧赶紧。”

　　芬嫂和玉儿都将新衣服脱下来，叠叠好放在箱子里，然后都穿上白褂子，戴上一顶厨师帽，开始做饭。

　　玉儿从一个粉嘟嘟的小公主变成了一只灵动的小白兔——芬嫂应她的要求，用自己的一件旧白褂给她改了一件工作服，还用余下的布料给她缝了两只小袖套和一个小帽子。

　　娘儿俩欢声笑语的在厨房里忙碌。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落里，顾青池坐在书桌前，神情淡漠的盯着面前的一件新衣服，良久后她冷哼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抓起衣服就剪，剪到一半停下来，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很怪异的歌，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偶尔还间杂着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顾青池点了一只烟，坐下来看着破碎的衣服，喷出几口浓烟，红艳艳的嘴唇一张，“贱人，谁稀罕你的东西，别以为用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人心，我是谁？会瞧得起你的这点微薄的礼物？……贱人，你什么时候归还我的东西，你把我最心爱的东西抢走了，什么时候还我，什么时候？……”

　　她有点癫狂的拿起剪刀，配合着背景音乐里的那个尖叫声，一下下把衣服剪成了碎片。

　　黄昏的时候，花则醒过来了，屋里黑祟祟的，一丝光线从窗户里透进来，明亮而温馨。四周安静极了，她听到章北呈的呼吸声，知道他在沙发上睡着。

　　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那一线光亮出神。

　　“奇怪，你的心脏一点问题也没有，各项机能都好得很。身体其他方面也没有问题，怎么会突发心绞痛呢？”那个戴着眼镜的专家反复翻阅着手上一堆的检查单子，末了很疑惑的看着黄丽。

　　“确实是突发心绞痛，我已经将详细情况和急救措施讲了很多遍了。”黄丽有点憋屈的说，“我们没有必要拿身体来开玩笑吧，还做这么多检查，谁会来故意找罪受？再说我也不是那些胡乱诊治的人。”

　　“黄姐，你不要激动，先听这位专家怎么说。”章北呈站在病床边，皱着眉头看着专家手里的检查单。

　　专家从护士手里接过听诊器，在花则的前胸后背上又仔细听了一阵。

　　“昨天晚上我就用听诊器听过，在她呼吸缓解后听的，那时候听是心音正常，没有杂音。一开始心率每分钟在105左右，几分钟后就恢复到了80左右。”黄丽看着这位专家摘下听诊器，立刻将她对花则的医治详情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上一句，“血压也量了，属于正常范围。”

　　专家看着黄丽点点头，然后放下听诊器，又问花则，“你家族里确实没有人得心脏方面的疾病？”

　　“肯定没有，我家族里的人身体都非常健康，”花则缓了一下，用一种充满感情的语气说，“他们也很长寿。”

　　专家看了看章北呈，和颜悦色的对花则说，“综合各种情况，至少目前来看，你的心脏是很健康的，没有问题，至于突发心绞痛，有可能是因为你刚刚受过伤，身体过度虚弱导致的，以后要注意不要再走夜路，避免再摔倒。另外保持平和的心情，切记不要大喜大悲。”

　　专家说完扶了一下眼睛，补充道，“暂时不用吃药，至于饮食方面，一定要忌烟酒，少吃辛辣，多吃五谷杂粮，还有鱼肉和坚果……”

　　章北呈掏出手机一条条记牢了。

　　专家颇为赞许的看了一眼章北呈，又叮嘱了一些相关的事宜后，带着护士准备离开，她转过身来看到黄丽，于是对她说，“你的处理方式很及时，以后还要多观察，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再来分析治疗。”

　　…………

　　“花姐姐，”玉儿在门外轻轻敲门。
　　花则将目光从窗户那里移开，揉着眼睛说，“进来。”

　　玉儿推开门，摸黑进来了，“咦，这么暗。”她抬手将灯打开了。

　　花则伸手捂着眼睛，“死丫头，开灯也不通知一声。”

　　玉儿嘻嘻笑着凑到章北呈身边看了一眼，见他像只大虾一样缩在沙发上睡得很香。便垫着脚跑过来，挤在花则床上，“花姐姐，我和妈妈把饭都做好啦，特意给你炖了鲤鱼汤。”

　　花则笑着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真的呀？那太棒了，就是太辛苦你们啦。”

　　“一点也不辛苦，”玉儿翘着小脚丫一晃一晃的，“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花姐姐，我妈妈可喜欢你送她的衣服了，穿上去好漂亮啊，好有气质，我都没见她那么漂亮过。”

　　玉儿说着声音低下来，有点难过。

　　花则拍拍她的头，“玉儿不要难过，你妈妈长得很好的，她不打扮也很漂亮。如果你觉得她打扮起来更漂亮，那你就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买很多很多衣服给她穿，好不好？”

　　“嗯，好的，可是我已经辍学了呀花姐姐。”
　　“辍学了还可以复学啊。”

　　她们正说着芬嫂端着一张两层木案进来了，她将木案放在桌子上，把饭菜一样样端出来：一份白果炖鸡、豌豆尖炒瘦肉、土罐鲤鱼汤、蒸血豆腐、酸汤蹄花、老南瓜煮青菜。还有一小份蘸水，再加上蓝莓土豆泥，桂花酒酿汤，最后放上两幅碗筷，两柄勺子。

　　她审视了一下，将碗筷又挪了挪，都摆得齐齐的，这才走到花则床边，笑呵呵的说，“花妹子，吃饭啦。”

　　花则早就在忙着穿外套了，她不停的伸鼻子闻着香味，“嗯，太香了，芬嫂你的手真是巧啊……玉儿，去把懒虫叫起来。”

　　“花妹子，谢谢你送我们娘俩的衣服，都很好看，哎，一天尽叫你们操心了。”芬嫂笑着向花则道谢。

　　“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再说我住在这里你们天天照顾我，难道还不辛苦吗？这只是略微表达一下我的心意，以后咱们都不要再客套了，啊？”

　　“哎，那行，以后咱们都不客套了。”芬嫂由衷的笑着，她拎着木案朝外走，又回头说，“你们先喝汤，我一会就把饭端过来……玉儿，走啦。”

　　“马上。”玉儿扯了一根头发放在章北呈的眼皮上不停的擦他，章北呈晃晃头，伸手将她打开，继续睡。

　　玉儿又逗他，“北呈哥，吃饭喽。”

　　章北呈捏住她的手丢开，揉了揉眼睛，嘟哝着说，“死丫头，这么调皮……你花姐姐呢？她醒了没有。”

　　玉儿抱着手，垂眼看着他说，“我花姐姐早就醒了，她见你半天还不醒，已经生气了。”

　　“啊？”章北呈一个翻身爬起来，猛然间停顿了一下，伸手按在胸口上，然后伸出脖子去看花则，见她坐在床上，朝自己要笑不笑的说，“章公子，你睡得好吗？再睡饭菜可都凉啦。”

　　章北呈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花则笑得心满意足的。

　　笑够了才爬起来，和玉儿一起，将桌子移到床边，拿起碗给花则盛了鲤鱼汤，“先喝点汤。”

　　花则喝了一口汤，“玉儿，你去搬一副碗筷来，和我们在这边吃。”

　　“好。”玉儿跑回去拿碗筷了，章北呈拿起一只杯子倒了水出去漱口。

　　花则盯着茶壶旁边的杯子，想起了她喝水的小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