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雪间薄紫

2、第一章 初遇

　　时值八月。

　　正是日落时分，浓荫遮蔽，蝉鸣时断时续，空气被炎热凝滞，远处马路上依稀浮起一缕一缕的烟气。已经两周没下雨了，雨后能凉快两天，不下雨，就只能硬捱着。这里是偏僻的郊区，相比之下，市区就要更热，有钱人住在东山和南崖山上避暑，普通人躲在家里或办公室吹空调，只有小朋友偶尔出现，他们三五成群，含着冰棒拎着汽水百无聊赖。

　　林鹿溪从市区坐公交过来，刚下空调车，肩膀上被喷了丝丝水汽。是站台等候处的小型喷水器，希望能缓解乘客的苦夏，但天气实在炎热，水汽刚沾身，过片刻就被蒸发了。

　　她被地下浮起的热气烤炙着，步步维艰的往咖啡馆走，短短三百米，整个人出了一身汗。

　　奶奶的医药费……

　　手机在震动，林鹿溪从包里翻出来看。

　　是苏朗。

　　“你被辞退了？”

　　林鹿溪犹豫片刻，没有回复。

　　一进咖啡馆，冷气扑面而来，瞬间降温，林鹿溪站在玄关处，享受了十秒自上而下吹来的强风，这才恋恋不舍走进去。

　　“学姐！”

　　“哎。”

　　是包心，一个在C大读大三的女孩，总是甜甜的叫林鹿溪作“学姐”。

　　“学姐今天迟到了哟。”包心笑眯眯的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十分，林鹿溪应该在八点到。

　　“等车等了半个多小时。”林鹿溪略带抱怨。

　　“你男朋友没有送你吗？”

　　“……我们分手了。”

　　“啊？”包心吓了一跳，她曾见过那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开着车送林鹿溪来这里，总会在玻璃窗外目送她进店后再离开，“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了。”林鹿溪情绪没有什么起伏，从不甘到平淡，也就隔了三个痛哭的夜晚。

　　没有时间再继续闲话，此时是人最多的时候。

　　包心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是时不时的看看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客人越来越多，小情侣坐在角落卿卿我我，抱着书的学生埋头苦读，对着电脑的程序员运指如飞，带着孩子的母亲暂时歇脚。常常有人来抱怨太热，林鹿溪不得不一遍一遍调整空调的温度。

　　忙碌到十点，人就不多了，两个女孩子坐在制作台后面无所事事，林鹿溪指导包心拉花，手酸了就看一会儿书，聊一会儿天，愉快而美好的捱到十一点半。

　　“嘟——”

　　包心循声望去，脸色立刻变了：“学姐，不好意思。”说完，推开料理台的隔板走出去。

　　林鹿溪好奇的看过去，店外停了一辆车，车前站着的好像是包心男朋友，以前来过店里，喝咖啡时紧紧捏着包心的手，少女的脸涨得通红，林鹿溪还以为是客人骚扰呢，前来解围，语气很不善，结果是人家来店探望的男朋友。

　　她低下头去接着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

　　不会吧。

　　再一抬头，果然，车和人都不见了。

　　等一下，应该就回来了……

　　屋外蝉鸣阵阵，丛林幽深，路灯晦暗，下楼来散步的人都已回家，偶尔公交车慢吞吞的行驶而来又行驶而去，须臾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店内音乐响着。林鹿溪往外望也望不见什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店内音乐调低音量，过了两分钟，彻底关了，太吵了，怕会错过什么动静。

　　她的指尖有些冰，顺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寂静。

　　凌晨时分，任谁独自呆在空无一人的咖啡厅，都是会害怕的。

　　林鹿溪窝在制作台里，后背紧紧的贴着墙壁，警惕的巡视着店里，环视一圈后，掏出手机给包心打电话。不知哪里忽然传来尖叫，仿佛一颗炸弹，砰的一声把她炸的魂飞魄散。片刻后，有熟悉的歌声…好像是包心的手机铃声…原来她的铃声前奏这么爆炸吗？

　　她挂断电话，怔怔的站在原地，等待神魂归位。

　　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鹿溪以为是包心，循声望去。

　　不是。

　　但等她看清来人，惊喜脱口而出：“秦先生！”

　　秦先生是老板的朋友，这家店里有专门为他保留的位置，在落地窗边的角落。沙发是全店最舒服的一座，几个店员对沙发垂涎已久，屡屡用打扫卫生的借口小憩于此。他长相极好，行动也很端正，常在下班时间来这里，放松领带，解开衣领扣，提起袖边，微微斜着身子坐在那里。等待时翻阅店里的英文财经杂志，看完一篇便合起来，往窗边远眺，几分钟后再翻开接着看下一篇。等咖啡来了，轻声道谢后收起杂志，缓慢的喝咖啡，一心绝不二用。普通的咖啡小店就这样被他坐出高级会议室的感觉。

　　沉默而优雅，疏离且温柔。

　　她在这里工作了一个月，经常在下午班时见到他，这么晚，还是第一次。

　　秦启楚站在门口的书报架前挑书，说：“还是老样子。”

　　片刻后，他又说：“你认识我？”

　　林鹿溪有些脸红，自然是认识的，几个店员都认识他，为数不多的集会里，他是重要的八卦话题。

　　秦启楚站在门口，远远的打量着林鹿溪，温柔的说：“我也认识你，和你一起的那个，总是叫你‘学姐’，对不对？”

　　她有些无措，差点被热水烫到手，结结巴巴的回答：“对……对，她……是这样喊我……”

　　秦启楚没有再说话，拿着杂志走到前台，端起她做好的咖啡回了位置。

　　说说话能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秦先生？”

　　“嗯？”

　　“你怎么这么晚还出门啊？”

　　“我要去清湖边上看星星。”

　　“哦……”

　　“现在是月初，月亮不亮，是看星星的好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走呀？”

　　她时不时盯着他看一眼，观察他咖啡喝到哪里了，喝慢一点，再慢一点……起码喝到包心回来吧……

　　秦启楚低低的笑：“你放心，清湖边上的灯关得很晚，我还要坐很久才走。”

　　她的小心思被看穿了，林鹿溪捏着手边的书页，不再说话。

　　“你一个人上班？”

　　“嗯，啊不是，还有一个，她被她男朋友叫走了。”

　　“你呢？你上班这么晚，你男朋友不担心吗？”

　　“……我没有男朋友了。”林鹿溪这句话说得很轻。

　　中文的语态实在是博大精深，这么一句，秦启楚立刻反应过来：“哦，刚分手？”

　　林鹿溪点点头，意识到距离太远他看不到，连忙又补上一句：“对。”

　　嗯。

　　秦启楚在心中掂量，如果现在告白……

　　“秦先生，你要不要牛奶？”林鹿溪站在料理台后，这些牛奶开封不过四个小时，不用完就得倒掉。

　　不行，太匆忙。

　　“我不用。”

　　“哦……”

　　想来也没有什么客人了，林鹿溪拿出钱包，打开收银机，以员工折扣价买下剩下的牛奶，把钱放入收银机。

　　“嗯？”他听到了收银机运作的声音，望过来。

　　林鹿溪大大方方的说：“这些牛奶喝不完就得扔掉，太浪费了。你要不要？我可以按员工优惠价卖给你。”

　　“不必了。”秦启楚顿了顿，“你是自己喝，还是……”

　　“自己喝啊，拿回去放冰箱，明天早晨烧开，蛮好的。”

　　喝不完的就提到楼下，给刚下了幼崽的母狗补充营养。

　　这么窘迫？

　　秦启楚眼睛眯了眯，她刚刚得到一大笔钱，为什么要装成这么穷的样子？

　　林鹿溪见他迟迟不说话，以为自己令他厌恶了。她急忙反省自己苦于生计的口吻是不是带着抱怨，正想着，听到他说：“刚毕业嘛，都是这样。”

　　停了半晌，又听他出言安慰道：“都是这样的，我刚毕业的时候还不如你。”

　　这边缓慢的一问一答，那边有人“砰”的撞开玻璃门，包心捂着脸跑进来，不知是热的还是跑的，满脸通红，她钻进料理台，身子一软，趴在椅背上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鹿溪眼尖的看到她左脸上有个掌印。

　　另一人紧追在后，是她的男朋友，一个一米八几的大汉，进店后先环视全店：“包心！”

　　包心吓得尖叫一声，瑟缩着往椅子下面躲。

　　大汉锁定她的位置，冲到料理台前，想推开隔板，不料隔板被人一把压住。

　　是林鹿溪。

　　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隔板：“包心不愿意理你，你不许进来。”

　　包心男友急了，用力拍了拍隔板：“滚开！我们俩的事情用得着你插嘴？”说着又朝包心骂：“你出来！”

　　“在我们店里欺负我们的店员。”林鹿溪压着隔板，眼神凶狠，努力控制自己不颤抖，“不许！”

　　包心在她背后哭得更大声：“学姐，学姐，别让他进来，学姐。”

　　男人气极，一拳砸向隔板：“用得着你多事？我老婆我还不能打了？”

　　“不能。”有人站在他背后，轻声温柔道，“希望你停止寻衅闹事，现在，立刻，出去。”

　　他坐在角落，就被人忽视了吗？

　　秦启楚觉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