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落花意》红儒

33、掌灯三话

　　三、

　　第二天，叶无歌又来到了那个街角，却没有见到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昨夜差点死在那个人手里。总得讨个说法吧，他想，反正现下光天化日的，他也不敢如何。可是人明明已经不在这里，想这些也没有用。叶无歌却并没有离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还在此徘徊。
　　春日的暖阳洒下来，又是一个好天。叶无歌环顾了四周，发现周围一个面摊，一家布坊，两个小首饰铺，还有个街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是个热闹的所在。却又觉得此景日日都见，再热闹也实在谈不上新鲜。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尹童所感知到的世间万物，究竟是怎样的。身后人群熙攘，他突然闭上眼睛，一切皆不可看。耳边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左手边面摊的伙计发现刚才的客人多给了两文，正低声问着老板要不要还回去。身后一对路过的母子，那小孩正对他娘说着今日学堂先生又打了多少手板。眼前的布坊里有个姑娘看上了一块上好的真丝布料想用来做嫁衣，她大哥正对她说着这钱必须得她婆家出。甚至连一只飞虫飞过耳边的声音都能震响着入耳。
　　只觉得头晕。眼前看不见，周围声音繁杂纷扰，根本再辨不出方向。然而，背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在无数噪音中，竟如山中清泉一般的泠泠而来。“叶无歌。”
　　一瞬间睁开眼睛，立即转身，就看见那个人对自己笑了笑，“在等我啊？”
　　叶无歌多看了他两眼，那个人的神情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叶无歌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没有，正好路过而已。”
　　“你这活蹦乱跳的，果然是没有大碍啊。”
　　而这话听在叶无歌耳朵里，心头又是一阵生火。最终冷笑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相貌极其普通的人，到叶无歌身边，“少爷有何吩咐？”
　　叶无歌将声音压至最低对那个人说了些什么，然而尹童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那个人听完了吩咐，去找那买糖葫芦的塞了银元宝，然而就直接将整个插着糖葫芦的草把子抗走了。
　　尹童笑道：“这么大的人还喜欢吃糖葫芦啊？”
　　“非也。不过昨天被我们家老三救了一命，我怎么也得表达一二算是报答。”叶无歌还故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阴阳怪气，生怕尹童感受不到自己想打人的目光。
　　然而这语气落进尹童耳朵里，也就剩有趣了。“行，昨晚确实是我喝多莽撞了，给你陪个不是。跟我来。”
　　叶无歌又后退一步：“跟你去哪里？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把我带到个僻静处杀人灭口？”
　　尹童一手随意地来回扔着一枚银锭子。“想喝酒还是喝茶？选一个。”
　　叶无歌心里只觉得此人笑里藏刀，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答道：“喝酒误事。少喝误事，多喝丢命。还是喝茶好。”
　　尹童一把接住落下的银锭子，顺手塞进腰带上的小包裹里。转身说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茶楼走起。”
　　叶无歌一路与尹童保持着距离地跟着他，发现他一直将自己带到自己常去的茶楼。“我跟人打听过了，扬州城里就这家最出名。不仅茶好，楼上的景也好。二楼一座就平白比一楼一座贵出五钱。”
　　正说着，已经进了茶楼大门。正好这时候老板娘从茶水间里出来，见到二人立即迎上前来，“哟，叶公子今儿好天又来啦。您先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给您去楼上清场子。”
　　“免了。”叶无歌立即将其拦住，指了指尹童道：“今日是我这位朋友请客，全凭他做主。”
　　尹童却道：“你每次来还包场子？”
　　叶无歌却只是完全无所谓的语气，“我又不是天天来，包场子的钱多半是我家老三功课又没好好做，从他零花钱里扣的。”
　　尹童闻言仍然只是笑了笑，回了老板娘，“包场的钱我是没有，就请问老板娘楼上可还有空位？”
　　老板娘仍然满脸笑容，却只是对着叶无歌说话：“空位是有。不过今儿天好，楼上稍微拥挤些。叶公子若不嫌弃，就请随我来。”
　　其实叶无歌是个特别不喜欢拥挤的人。然而尹童已经相当爽快地答了句“不嫌弃”，也只能跟上二楼。
　　入座后，叶无歌道：“二楼其实就是赏景的。童哥看不见也没必要非得来楼上，平白多花十钱银子。”
　　尹童倒是不介意，“我请你来消遣，自然让你高兴了最重要。”
　　叶无歌闻言环视了一圈周围满座的人群，简直想立刻自己花钱将他们全部赶走。“童哥的眼睛，其实能看见的吧？”
　　“啊对了，”尹童顿了一下后说道，“来跟我说说你昨晚都听到了什么。”
　　周围皆是人群嘈杂声，“你……”这时小二端了茶上来，叶无歌又被打断了一下，“确定要听我在这里说？”
　　“没事儿。你说。”尹童只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叶无歌怔了怔。想起昨晚尹童要杀自己灭口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机密。没想到现下，又表现得完全无所谓。“我什么都没听到啊。就是远远地看见你掀了一下眼前的布，就猜测你可能是看得见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尹童将茶盖掀开一条缝，使滚烫的茶水冷得快些，“真的？”
　　“真的啊！我要是离你太近，肯定会被你发现的好吗。那么远的距离，根本听不到一点你们那边说话的声音了。”
　　尹童没再说话，也不知道信没信叶无歌的说辞。只是端起茶盏尝了一口，“这茶哪里与众不同了？贵成这副德性。”
　　叶无歌见状，又不甘心地多问了一句，“童哥你其实是能看见的吧？”
　　尹童放下茶盏，“对啊。不过小时候是真看不见，那个时候就已经习惯了，现在也就成了无所谓的事。”
　　“怎么能是无所谓的事呢？”叶无歌立即表示不认同，尤其是又想到方才一人再街上，闭上眼睛时，周围的嘈杂声只是带来阵阵眩晕感，再找不出方向。
　　“我一个看不见的人，对周围情况的了解，完全不比你们这些看得见的人少。丐帮的人常说眼明不如心明，你倒是同我说说怎么就是有所谓的事了？”
　　叶无歌一瞬间语塞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又有了主意，往栏杆外望了一眼。“都说这茶楼的二楼，能赏尽扬州城盛景。童哥可知道这盛景是何等模样？”
　　尹童答：“能猜出个大概。”
　　“猜出个大概有什么用？你不曾亲眼见过，便永远不知道自己所猜测的盛世之景是否是对的。”
　　尹童倒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说楞了一下，最终却仍是带着微笑，淡定说道：“花花世界罢了。乱花迷眼，看多了则乱人心志，丢失方向。反而容易迷路。”
　　“是么？”叶无歌听他这么说，便一手托着下巴，“那童哥如今心中的方向在哪里？”
　　“……你昨晚真什么都没听到？”
　　“真的没有！”
　　这是尹童最后一次问这问题。“我明日就得回君山了。”
　　“这么快就走？”
　　“原本今天就要走的，为了给你赔礼道歉，才又多留了一日。”
　　叶无歌还是有意挽留，“看你这样子也知道是难得来一趟，扬州周围都玩过啦？我们俩也勉强算个朋友，我带你在附近逛两天再走呗。”
　　尹童摇了摇头，“不了，君山还有个倒霉徒弟等着我回去，省的他又以为我要放弃他了。”说着转了个话锋，“倒是你，既然自称江湖人，又怎么一直窝在扬州这小地方？”
　　“那又能怎么办。家里生意常从扬州走货，几年前从杭州搬来这里。平日里大哥为了生意的事跟着父母四处奔波，我就被强行要求在家带一帮小孩！”
　　“你家不是那么多佣人么？怎么还要你带？”
　　“这能一样？佣人伺候吃好喝好，又不管功课做没做。尤其是家里老三那样的，我少查一天，他肯定就少做一天。”
　　尹童听了“嗤”地笑了一声。突然想到一直以来就觉得自己很辛苦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不容易。
　　叶无歌以为这是嘲笑，立即瞪了他一眼，瞪完才想起来他根本看不见。反而自我安慰道：“不过也没事，等再过几年老三长大了，我就把老四老五扔给他，从此一个人逍遥快活。”
　　“那你家老三今年多大？”
　　“十一。”
　　“才十一岁？那你还要在等多少年？不过也巧，我那徒弟今年十一岁。天天在君山觉得没人玩，一逮到空子，就四处乱跑。”
　　“那你没事带他来找我弟弟妹妹玩啊，老四老五是一胎生的，如今九岁，都是差不多的年纪。”
　　尹童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叶无歌见他没有说好，心里不由黯了几分。他这一走，不知要哪年能再来江南一趟。其实眼中的那一点期盼，早就无处隐藏。怕是周围的人，都能看在眼里。可是这些，唯独尹童看不见。其实他也不是看不见，是不愿意看见。他自以为自己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明明不是这样，叶无歌想，世间这么多美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见过。
　　低头看了一眼茶盏中快凉透的茶，这同庭碧螺看颜色就觉得不新鲜。大壶烧的水煮的，未经用心烹过，茶香都没能出来。若是他平日里自己来，是绝对不会点的。
　　也罢。
　　“那今晚我设个小宴，算是给童哥践行。”
　　尹童只是想往常一样笑了笑，“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