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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掌灯二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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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叶无歌心里确实是生出几分后悔,方才不该提什么切磋。他原本还真没太怎么当回事,自己在扬州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对手。一个看不见的乞丐任他再厉害,顶多能和自己扯个平局不错了。
然而,当一套功夫下来,几乎招招落空时,心里已经有些慌乱。那个人身似游龙,行动极其飘逸。明明看不见,自己的每一招却仿佛在使出来前就已经被看穿。而尹童一步步闪过,似乎也不急着还手。只等叶无歌招数用尽,稍微停下缓几分的时候,突然出招。他的速度很快很快,叶无歌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一套连招下来,简直就是被人按在地上打。而且尹童每一次出掌,都毫无半分虚力。叶无歌的手腕被一掌拍中,一瞬间几乎感觉手要断了,只听见剑掉到地上的声音。
然而,说好的君子切磋,留半分余地。当叶无歌被揍趴到地上的时候,尹童不仅没有停手,也没有继续打他。竟然是上前抓住叶无歌一只手腕,反扣至其身后,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却也不说话,再无其他表示,倒像只是在欣赏身下人的反应。
叶无歌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这样羞辱过,幸好现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幸好尹童是个瞎子,看不见自己已经完全涨红的双颊,否则这辈子的英明彻底完蛋。但即使如此,这一世英明也不知道还能剩多少。叶无歌从小习武,这几年才扬州最热爱的事就是满城邀人切磋,还从来没有输过。导致由于内心的心高气傲,即使已经到眼下这境地,仍然要紧牙关,不肯示弱一个字。毫无作用地奋力挣扎了一会儿,却反而感觉到手腕上的握力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感觉手腕要被捏碎,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在地上。
当彻底放弃挣扎的时候,却开始感觉到身上的压力开始松懈下来。叶无歌以为尹童终于出了破绽,立即用力一翻身,挣开了对方的掌控。跃身而起时,顺手握住掉落在地上的轻剑,直接向尹童的脖颈划去。
但动作到了一半,心里又生了杂念。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从未在武功上劣势过,第一次碰上了个能够打败自己的人。自己却以这种钻空子的方法赢了,是否显得不那么光明正大。
这样想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然而尹童仍然只是站在他面前,并没有躲开。等到那剑尖因惯性,缓缓划至他下巴底下,他突然笑了笑,“你赢了。”
叶无歌仍然举着手里的剑,怔了许久,尹童只是仍带着半分微笑的看着他,突然心里生起一阵恼火。也顾不上那么多,一下子收回剑,紧接着又向那个人刺过去,“你凭什么让我!”
尹童感觉到这招一出,其实已经毫无方寸可言。只伸出两根手指,毫无偏差地夹住剑尖。叶无歌一瞬间感觉,全身的力都被弹了回来。此时尹童则松开手指,仍是同一只手,快速从剑刃下穿过。反手弹在叶无歌的小臂上,叶无歌只感觉整个右半身一瞬间都麻痹了。紧接着,尹童从下往上的一拳有落在叶无歌的手腕上。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叶无歌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看着手中的剑飞了出去。更不能忍受的,是手腕又被尹童死死握住。
尹童则又伸出右手接住落下来的剑,“既然说是为了交个朋友,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包我一年的酒钱?一顿足矣。”说着将剑柄交回叶无歌手中。然而叶无歌这条手臂都已动弹不得,尹童便小心掰过他的手指,等确定他将剑柄握住了,才缓缓松手。
叶无歌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手中剑。看着许久,突然笑了一声,才抬眼看着尹童,眼中目光灼灼得都已经有些肆无忌惮了。反正尹童也看不见,他想,总不能自己什么目光都能被他猜了去。尹童只是听见那个人低声了一句,“倒没见过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
等到天色渐晚,扬州城内一片华灯初上。白天的小风波显然已经过去,此时人们还是摆摊的摆摊,闲逛的闲逛,早就没人记得白天发生的事。
周围吵闹的很,尹童能听出自己被带到了一家酒肆。叶无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童哥进来呀,这可是城里最好的酒楼了。”
尹童没说什么,勾了勾嘴角便跟上前去。这时老板娘迎上前来,“哎呀是叶公子带朋友来啊。”
叶无歌说:“楼下也太吵了。二楼还有位子没?”
老板娘仍然笑容满面,“有有有!知道叶公子喜静,特地将二楼最清净的那间一直给叶公子留着。”
叶无歌没有接话,便随着老板娘往楼上去了。却不忘回头提醒尹童,“童哥小心着楼梯。”
“嗯。”尹童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其实他只需摸到扶手,便能从扶手的斜度知道每一阶楼梯的高度。
到了隔间中,等老板娘将酒还有几个小菜送了上来,叶无歌亲手为尹童将酒杯盛满,摆到他面前。而后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童哥闻闻这酒香不香,今晚不醉不归。”
尹童笑了笑,亦举起酒杯,随着瓷器碰撞的声音,他却说:“酒自然是香的,不醉不归就算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点到为止,方可长久。”
叶无歌怔了怔,其实心里完全不理解一个乞丐竟然一直同他说起君子之道。
果然酒不过三巡,尹童就提出今日到此为止。叶无歌说即使不喝酒,还能再赏会儿扬州夜景,却也被婉拒。便不好多留,只得将人送至酒楼门口,然后各回各家。
叶无歌的酒量,其实也就是一般。喝了两巡,醉是完全不至于,却还是稍微有点迷糊。被凉风吹了一路,到了宅邸门口才蓦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尹童的住处,而且这种人来去自如,说是回见,天晓得明天还能不能见到。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方才果然是喝大了。有在家门口徘徊了一阵,还在努力回想刚尹童往哪个方向走了。
瘦西湖畔,子时将至,早已没有什么游人过客。却泊了一叶小舟,岸上舟侧,一个人青衫广袖,静望着隔岸灯火,是亭立与湖中央的七秀坊。背影虽能看出人已将至中年,但朗月下,依然恍若仙人。
突然间一粒石子从他身后破空而来,正好同时岸边的柳叶上滴下一滴露水,那个人都没有回头,却已经伸手两根手指夹住石子,紧接着才听到露水滴落进湖面的声音。那个中年人转了下手指,那石子便对着湖面飞了出去,打出了几个水漂后,沉入湖底。
这时中年人才转过身,“你这是偷懒多久没习武了,小酒?”
后方的夜色中走出一个人,是尹童,“哪有偷懒!今天还跟人打架了呢。”说着走到其身边,二人并肩而立。这个中年人,正是苏思苏九问。
苏思一脸不可思议,“你还跟人打架了?”
“啊没有,切磋过招而已。”
苏思看了看他,终是没再多问这事。转回头继续看着平静的湖面,“收到一封署名尹童的信,我还在想是谁。不过既然信从君山来,我在那里就只有一个故人了。”
尹童笑道:“九问觉得这名字怎么样?要是还可以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小酒了,都说了好多次从此就当空酒这个人死了。”
苏思没有接话,又问:“我看你信写得挺工整的,原本还以为你能看见了”说罢看了一眼蒙在尹童眼前的云幕遮。
“我看不见也能写得很工整好吗。”尹童一边不服气地反驳着,一边将云幕遮掀起一条缝,只露出半点如星辰般的眸光,却还未等苏思完全露出疑惑的神情,又将云幕遮盖了回去,还不忘玩笑道,“呦呵,九问你长得比我想象的要稍微好看一点啊。”
“那你为何……”
尹童答道:“我前两年刚到君山的时候不是也没什么事做么?天天都闲得很,就偶然想起来以前晨曦老念叨说我眼睛有得治。于是就找了个君山里的老大夫看了,也是麻烦死了,连着一个月,除了睡觉,没个时辰都得换药。一个月后是能看见了,却发现我从生下来起就看不见早就习惯了。一下子能看见反而不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眼睛都被太阳刺得生疼,我就又给蒙上了。”
苏思仍然觉得无法理解,却深刻知道尹童从小就有点随他师父,万事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当初晨曦为他的眼睛操心了许久,到最后也懒得治一下。便又换了话题:“我听年儿说,今天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城里乞讨。还有回去的盘缠吗?我正好带了点给你。”
“不用。”尹童立即推辞,“没穷到那份儿上。你以为要饭都是快饿死的人才去要吗?还真的能遇到有趣的人呢。九问你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去要着玩儿啊。”
苏思根本懒得理这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里面塞得鼓鼓的应该都是银子,拿着碰了碰尹童的手臂。尹童却没有接,“真不用。用不上的。”
苏思还是直接抓过他的手,塞进他手里,“用得上就用。用不上想吃什么就自己去买。”
“九问我真是求你,能不能不要总对我跟哄小孩一样?”尹童没办法,只好将那小包裹扣到腰带上。“还能让我说点正事吗?”
苏思正色起来,放低了声音道:“你说罢。当年我叮嘱过你,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不宜再见面。可是空尘又有了什么动静?”
尹童只是说:“他到没什么情况,我保密工作还做得挺好的。只是想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下回你派几个人接应一下,我把阿落带过来给你教了?这件事挺急的。”
苏思自然不解:“为何?你不是说你保密得挺好的么?送出来一趟少不了时刻担心被空尘的眼线盯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我就是还是感觉我当不了师父,也不知道除了打架还能教他什么。而且阿落那臭小子实在是太熊了,学了两招就喜欢出去挑事,要么就是一门心思往外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管,又不能告诉他实话。我现在只想立即把他送到你们长歌门,学不了读书写字,至少也能学学规矩什么的。”
“那你这三年来都是怎么管教的?”
“他刚来的时候我会讲道理。但后来发现讲道理根本记不住,我就只能打一顿了。”
“……那么大点孩子,打似乎不太好吧……”
“我其实也有点感觉打他不好,所以我才真不知道怎么办。而且现在打一顿都没用,这臭小子简直记吃不记打,下回还是该干嘛干嘛。反正我带不动,诲人不倦的事还是应该留给你这种老先生。今天那个叫苏年的小孩是你徒弟吧?还是你会管教,阿落要是有他一半听话就好了。”
“年儿并非徒弟,而是我收养的义子。其实年儿在家时也经常顽皮,这个年纪的小孩犯点小错误也很正常,但也是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大多时候单纯地讲道理未必管用,最重要的是身为师父便要以身作则。他既然喊你师父,就算再不听话,心里也将你当作榜样。徒弟往往随师父,你在他面前所表现出的映像,必然会对他的行为产生直接影响。”
尹童皱着眉头听着,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果然这种事还是适合你。你还是安排个时候,我带阿落过来吧。”
“不行。”却被严词拒绝,“这样做太危险,空尘如今做事的手段,你还没体会过?”
尹童没再说话。其实知道苏思说得有道理,却还是不乐意地嘴角向下撇着。
苏思见他如此,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教徒弟是不容易,你先尽量跟阿落好好相处,教他一身本事,等他成年了你不就可以少管些了。而且你也正好看看你小时候什么样子。”
“我什么样子!”尹童听着话自然是不乐意,“我小时候就剩聪明了!从来没这么熊过!”
“哟,从你十岁被空尘捡回来第一天我就让你按辈分喊我苏伯,这些年到现在喊过一句?”
一下子无言以对,“……九问不是挺好听的嘛。”
夜空中朗月微斜,已快至丑时。苏思说若再无大事,便就此别过。
尹童转身,还是往扬州城内走去。其实他原本也没有住的地方,原本是想着还在白天要饭的地方先对付一夜,但现在身上的资金一下子变得相当充裕,找家客栈也不错。又想起同叶无歌去的那酒楼,其实那酒楼的酒是真心不错,只是想着同苏思会面的事,也没敢多喝。这下反而又觉得没过瘾,便想明天临走前再请叶无歌喝一顿。
心里正念着曹操,曹操竟然就特别解人意地来了。尹童也算是走了一段路程,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紧接着一个飞快的闪身,闪进巷子的阴影处,转眼已掐着一个人的脖子将其按在墙上。
虽然只用了一只手,手劲却极大,手中的人忍不住咳了一声,尹童听出了是谁。“叶无歌?”
感觉到颈上的力度稍微松了些,便以为尹童只是认差了人,并没想如何。叶无歌就无所谓地说道:“刚那个就是你老朋友啊?”
结果话一出口,那只手的气力突然间比一开始还要大,“你跟踪我?”
叶无歌一瞬间觉得脖子要被捏断了,连呼吸都困难,更不要谈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两只手也死死握住尹童的手腕,却反而使尹童手上的力道愈来愈紧。
甚至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眼珠子都在往上翻,夜间空旷的街上突然传来一个童声,“二哥?”
尹童一瞬间好像魂被喊了回来似的松了手。叶无歌没空也懒得理他,一把将其推开,便循着那声音而去。
“筑儿,筑儿你怎么这么晚跑出来?”
小男孩见到叶无歌惊喜道:“哎,二哥!我就感觉刚才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晚上阿阮和阿磬爬房顶玩的时候,说看到二哥你到了家门口又走了。后来等你等到好晚都没回来,我叫他俩睡了就跑出来找你了。”
叶无歌刮了一下筑儿的鼻子,“就你有主意了。这么晚了出来危不危险呐?”
“那二哥你这么晚出来也很危险啊。”
“我是大人了,又没有人敢拐我。坏人就喜欢拐你这种小孩子。走了,回去了。”
叶无歌就拉着筑儿的手往回走了,路过那巷口的时候还特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却已然空有清风过,不留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