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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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原千花走在路上，途中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习惯性地要带上兜帽，手一伸才发觉身上的是学校制服不是连帽衫，懊恼地揪了揪头发。雨水渐渐汹涌了起来。天刹那变得暗沉，乌云压顶，路旁铁轨上的野草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眨眼间就被淋得浑身湿透，才想起早上电视台预报过的阵雨。初夏的雨并不刺骨，淋在身上只觉得痛快。他索性不再用书包遮挡，在雨中奔跑起来。想要发泄，就捡着水洼和泥潭踩。泥点子浸到裤腿里，他一阵发力狂奔，等到力竭停下来时已经狼狈得像是从沼泽里挣扎出来的幸存者。心却轻松下来。
前方是上学路上必过的便利店，他几步快走到屋檐下，拄着膝盖喘气。因为天色的原因，周遭的景物都泛灰了。他转身透过透明的窗玻璃望进空无一人的店里，期刊封面上山本孝一郎在阳光下沾满汗水闪闪发光的古铜手臂也生锈了，显出一种消沉的暗黄色。
他的目光停驻在店门口插伞的塑料架上。
一把簇新的粉色雨伞就斜插在伞架里，在雾蒙蒙的雨景中颜色鲜亮得逼人。店内没有客人光顾，这把伞好像是被粗心的主人遗忘在这里很久了。拿起来才发现伞柄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纸签，上面是一行漂亮的手写英文：“enjoy your day”。
他不自觉地微笑了一下。意大利商店也会为顾客留下备用伞，青鹤町和意大利多了一点联系。他又纠结地看了看那伞的颜色，最后还是把它撑起来，小跑回了桐原宅。时间才是中午，他用备用钥匙打开大门，看见叔叔的鞋不在又松了口气。他把湿透的鞋脱在一旁，换了件衣服，雨伞随手放进浴室里，又回去研究昨晚下到一半的国际象棋。
下午五点时叔父回来了。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桐原千花盯着天花板发呆，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倚着客房门框，抱手看着他的叔父。男人穿着昨天的格子衫，锁定他的眼神——他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比喻——像盯着一锅煮成恶心浆糊的通心粉。
叔父的声音低沉忧郁：“我们聊聊。”
桐原千花做好了心理准备。二人在客厅长方形的桌子两端相对而坐。桐原家整体的装修风格极尽简略之能，桌子是朴实的四条腿一张板，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摆放了一个华丽到夸张的欧式花瓶，就像在暗雨中的亮粉色雨伞一样显眼。桐原千花坐在椅子上，眼睛就瞪着面前的花瓶。
对方开始了。
“你带回来了一柄雨伞。”
“嗯。”
“那不是你的。是谁的？”
桐原千花突然有点生气。他觉得男人在质问他，于是迅速地回答，“便利店的备用伞。”
“这里的便利店没有备用伞。”
他回：“反正是便利店的。”
“下一回请把湿的伞和鞋放在玄关。我不想看见木地板受潮。”
“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叔父又突然说，“顺带一提，我听说你在学校并不是很受欢迎。”
桐原盯着花瓶没有回答。叔父连学校电话都不接，他是从哪里听说的？
“你被欺负了。”
“没有。”
“身体不舒服。”
“没。”
“无论什么原因，”叔父的声音平淡，“你母亲希望你交到朋友。如果情况一直是这样，我会考虑联系她。”言罢起身就要离开。
这是威胁。桐原千花果断辩解：“我不是交不到朋友。”
男人停下来。
“我是不想交朋友。”
简直像小孩子一样幼稚得口不择言。他心里暗恼。
果然这句话似乎娱乐到了对方。叔父回过头来露出嘲讽一样的表情，“千花君，你应该明白，这不是你独来独往的借口吧。”
桐原觉得羞恼，反问，“那你呢？你就有朋友？”
问完他就觉得不妥。这个连反击都算不上的反问并不会动摇这个男人。
叔父转过身来面对他。带着好像刚刚发现煮烂的通心粉撒了一地的眼神。
“千花君。你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这本来是一句猜测。但是叔父说出来就是陈述句。事实上，他说什么话都是陈述句。在这样的人面前，桐原千花甚至丧失了反驳的欲望。
“正常人都会有朋友。”
所以我是不正常的？桐原几乎想要冷笑。
“过一会儿会有一位中国籍的学生来拜访。”他叔父说，“你和他年龄差不多，都是留学生。你可以和他聊聊。”
叔父干脆地走了。
和叔父的对话让他感觉心里堵得很，简直巴不得再去雨里跑一趟。但是他又疑心叔父为什么知道他在学校的情况。难道是根津老师把他请过去谈话了？叔父家里又为什么会来学生拜访？
他烦躁地下了一会儿棋。又翻了翻手机。母亲没有来电话甚至发短信。她好像忘记这是她儿子第一次长时间地离开家。或者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还有个独身在外国的儿子。桐原把头抵在桌子上，想起以前在小镇上呼朋唤友地疯玩疯闹，回到家时母亲会把刚烤好的胡椒面包拿来让他尝第一口。“像个男人，”他对自己说，把回忆扫到角落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门铃响了。
他等了一阵。叔父没有开门。他不情愿地站起身来，打开门，就看见一个穿着漆黑雨衣，身形高挑的人。脸上带着黑色口罩，手上提着黑色塑料袋，包裹得像是某种恐怖组织的炸弹客。见到桐原，就把塑料袋递过去：
“见面礼。”
几个音节模模糊糊。桐原没听清，一时愣在原地。对方把手收回，另外一只手解开口罩，露出苍白年轻的脸。那是一张亚洲的面孔，黑发黑眼，额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女式的秀气。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好像大病初愈的人。
“你好。谢清扬。”
嗓音轻轻的，似乎下一秒就要跌落在风雨里。他勉强反应过来接在“你好”后的三个音是对方的名字，判断对方就是叔父口中的“中国籍留学生”。接过塑料袋，他点点头，“你好，我是桐原千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邂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