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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2) “桐原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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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6月17日。
那场不愿回忆的自我介绍已经过去三天。
根津老师踩着七点三十分的早铃踏入教室,不可避免地与意大利转学生桐原千花碰面。少年托着腮望向窗外,另一只手扣住领结不断调整,张扬的发丝半遮住双眼。他换下了连帽衫穿上统一的校服,人裹在黑色的西式制服中显得比同龄人还要瘦削。书包委顿在桌子腿旁边,大开的拉链里掉出学生证的一角。
两人对视。桐原扬起一个笑容,“早上好,根津老师。”模样与初见时并无区别。
根津长叹一声,“要加油啊,千花君。”
桐原千花的自我介绍只由两句话构成。“做掉主教”和“请赐教”的言论,与他明显西式的五官在二年c组造成了轰动性的影响。神秘的转学生在同班同学面前口出狂言要“做掉主教”,究竟“主教”是二年c组的何人……才怪。桐原的一时口误让听完自我介绍的座下同学迷茫不已。当时根津也不知所措,但看着转学生无助的脸还是出面解围:
“唉,同学们,千花君的意思是让大家和他好好相处,那个……还要提防主教。主教呢,就是意大利的,嗯,意大利的主教。没错,明年开始学习世界史后大家就会知道,有些意大利的主教是很邪恶的。千花君想要铲除这样的邪恶势力,所以梦想是‘做掉主教’么。不错啊,真是不错的梦想。是不是啊,同学们?是不是啊!”
他的解围很明显并无效果。c组的同学交头接耳起来,还有明显的轻笑声。根津尴尬地抓了抓他的地中海,“嗯……千花君,找个位置坐下吧。那个,那个靠窗的位置好了。”
桐原千花魂一样飘到了窗边。期间顶着数十道偷摸着落在他的头发、皮肤与衣着上的视线。那时他就隐隐有一种预感,融入新的班级,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了。
之后的几天,桐原千花还是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带有探究和顾忌色彩的目光。身旁的同学很明显对他抱有好奇心——这毋庸置疑——但是却少有人愿意破冰向他搭话。但是桐原千花并不觉得压抑。他认为自己多少习惯了这种日本给他带来的闭塞感。
只是他迫切地想要回到意大利去。
因为这种逃避心理,他显得更加形单影只。课间和午休的时候,c组的同学总能看见他提着松松垮垮的书包站在走廊一角,有时看着窗外发呆,有时拿着饭团发呆。这副样子很让根津老师为难。他因此私下里和桐原聊过几次,鼓励他多开口说话结交新朋友。然而这种努力败在当事人仿若事不关己的态度上。根津尝试联系桐原的叔父,可是电话从来没有通过。
但是出乎意料地,在根津的国文课上,出现了一位尝试和桐原千花对话的同学。
老师刚刚讲到本能寺之变。前座的女生突然回过头来,小声地对神游的桐原说:“桐原同学,能借我一下橡皮么?我忘记带啦。”
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仿佛一霎那间,四面八方的同学都转过了头盯着两人。等桐原狐疑地望向四周,却只看到一片低垂的脑袋和急速移动的笔杆。他把橡皮递出去后继续发呆。直到听见一声细小的敲击桌面的声音,抬头,看见那块橡皮静静躺在课本前方,下面垫了一张纸片。
纸片上应该是前座的字迹,“桐原同学平时有什么爱好么?”“我平时喜欢看泽野弘一的live呢!”对方在“泽野弘一”下方标注了“日本人气歌手”。
这种生涩的开启话题方式在意大利并不常见。桐原看着纸条,也不知道怎么下笔。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喜欢下国际象棋。”因为记不清国际象棋的日文写法,所以随手写上了“chess”。又担心前座并不认识这个单词,特意画了一个棋盘。
把纸条推回原来的位置,果然前座回过头来,迅速拿走了纸条。很快又是回信:
“很正经的爱好呢!相比起来我就远远不行啦。PS我知道chess的意思哦”
这个短暂的交流就这样结束了。
下了课,前座女生周围“呼啦”一圈围上了一群同学。那张纸条一时间在十几双手上传来传去。桐原静静看着,期间不时有女生回过头,撞见他的视线小小地惊呼一声,又偷笑起来。他实在分不清这算是善意的还是嘲讽的哄笑。可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安静的怒意和无趣感让他实在不想搭理。这种感觉他好像在初次进入青鹤町的便利店时就有了,并且从未断过。就在那两个中年女性,铃木和圆香,讨论他和那位令人讳莫如深的叔叔的时候。
他很清楚,这是因为被一个集体排外而产生的感觉。
这样想来自己和叔叔倒是同病相怜。他冷静地想着。母亲把自己托付给叔父,应该是认为他在日本当地还算可靠的人。但是她恐怕没有想到,把两个自顾不暇的人放在一起,到底有哪一方能得到照顾。
座位前的人群在打了上课铃之后飞快散开。桐原把橡皮随手塞进笔袋里,看到了课表上的下一节课是“自习”。于是就捡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所有同学静坐目送他穿过桌椅和讲台,一头没入屋外的热浪中。
等到对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怎么办,忘了告诉他这节课根津老师要来查岗了……”
“男生怎么不去说一下啊?这样简直像故意冷落他一样。”
“别光指着男生。让今枝去啊。”
“别难为她了,谁知道那个转学生听不听得懂‘查岗’是什么意思啊哈哈。”
教室随着根津矫健迈入的步伐而安静了下来。根津把文件摞在讲台上,眼睛已经自动寻觅到了教室里少了学生的空桌。他站在讲台上,面对学生们装作事不关己的目光,联想到转学生油盐不进的态度,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等着班长来解决吧。几秒钟后,他也做了一个事不关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