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云书——懒女人奇缘》木明芝

2、长途 细作事件之

　　细作事件之后，沈洛书终于有了点身处异世为异客的自觉。做事不再毫无顾忌，言行举止也谨慎不少。
　　至于蓝宁与苏清两人，她更是能避则避。
　　这一日百无聊赖，正趴在池边晒太阳，数着自己到这个地方到底有十七还是十八日了。那边一抹蓝色的影子飘过，沈洛书抬起眼，那影子便已在面前。
　　她坐起用手遮住阳光。
　　“沈姑娘，你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与我一同上路。”面具下的蓝宁嘱咐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到哪去？”
　　看着她这个小动作，蓝宁微微一怔，温声道，“那日之事，请见谅。”
　　沈洛书看看天，不置可否。
　　仿佛是有些局促，他又道，“此次往火国去，兴许能找到送你回去之法。”
　　这下沈洛书竖起了耳朵，“真的？怎么回去？”
　　她看着蓝宁面具上的眼镜，那双眼睛仿佛是在哭泣的模样。
　　然而蓝宁只是摇了摇头，“现下我也不知，不过火之大祭司应有办法。”
　　“你要去拜访他？”没道理他为了她而特意跑一趟。
　　蓝宁点了点头。
　　“我先考虑一下。”沈洛书站起身，退开两步，才这样回答。
　　蓝宁仿佛有些惊讶，“你不想尽早回归？”
　　想啊，不过跟你一起走实在有些怕怕，沈洛书这样想着，话到了嘴边，却成了，“谢谢你的好意，明天我要先下山去邑府。”
　　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那里，开始走得很慢，但没过几步便开始越来越快，仿佛像是瘟神要抓她一般。
　　到得走得远了，她才回头看去，远远地，那袭蓝衫还站在那里，仿佛风一吹便要散了的模样。
　　她突然感觉有些奇怪，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实在是好没道理。

　　夜里，沈洛书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门外突然人声鼎沸。
　　“沈姐姐，开开门。”那是蓝小玉的喊声。
　　她慢腾腾披衣而起，揉了揉眼睛，打开门，竟瞧见了蓝宁，下意识往后便是一退。蓝宁的神情她自然是瞧不见的，然而蓝宁的面具却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别动。”看着她往后退去，蓝宁竟身手来抓她。
　　她的胳膊被他抓住，整个人便像是定住了，再难动弹，就连眼珠子转一转都难如登天。
　　蓝宁也不看她，径直便跨进了门去，嘱咐门外的蓝小玉把门阖上。
　　沈洛书依旧维持着这么个姿势定在当场，然而她面向着门，竟是半点都不知道身后的蓝宁在干什么，不禁暗暗叫苦。
　　她感觉自己的外衫将要滑落，却又被拉上肩头掩好。
　　她听见箱子被翻开的声响，听见衣物淅淅索索的声响，又听见点火的声响。
　　这又唱的是哪出？
　　沈洛书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问号。
　　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恢复了知觉，重心一时不稳，向后便要跌去，幸好蓝宁及时扶助了她。
　　她回头看去，床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了一般，湿嗒嗒的。余下的，似乎什么变化也无。
　　蓝宁依旧静静地在思量着什么。
　　沈洛书觉得自己的脖子僵硬了，勉强转过头去，却看见蓝宁的那张哭泣的面具，只觉得一时间诡异异常，半点声都发不出了。
　　“沈姑娘，没时间了。”须臾，还是蓝宁蹦出这么一句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在看着她，这让她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呃……什么？”
　　“有人已开始行动，若你不尽早离开，恐怕便走不了了。”
　　沈洛书看了看被腐蚀掉大半的木床，涩声道，“就是这个么？”
　　“是。”蓝宁点了点头，“你想好了么？”
　　他的语气，实在不像是诈她。
　　沈洛书想了想，“什么时候走？”
　　“现在。”

　　--

　　月黑风高，洛书遁逃。
　　沈洛书这样自嘲着，便随着蓝宁师徒跨上了那狼型骑兽。
　　好没来由啊好没来由，她一边后悔着自己怎么连一声交代也没就登上了贼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骑兽的鞍具并不算好，但还算舒服，沈洛书只骑过两次，第一次还是昏迷的时候。此刻面对那骑兽的背脊，心里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掉下去一般，惶惶不安。
　　岂知坐骑才刚振翅，暗夜里竟突然亮起许多光点来。原本静谧的修行院也突地响起许多声响。

　　那骑兽得了命令，倏忽间便往天空窜去。沈洛书来不及抓紧，只觉缰绳一松，她忙紧紧握上，瞬间便在手上擦出了一条口子。
　　不多时，光点越来越多，沈洛书瞧见越来越近的天幕和越来越远的山，竟一时噎住了。这景观极为宏大，到得那骑兽放下速度来，她才瞧见，山间有一丛比别处都要明亮的光点，竟是自己方才的所在。
　　是火！
　　沈洛书慢慢辨清，岂知一声长啸破空，自己的坐骑竟往侧里直直坠去。
　　一时间，仿佛五脏六腑都摔到了一边去似的，沈洛书觉得心眼也提了起来，“啊……”地一声惊呼。
　　眼前黑漆漆的黑暗中不知出现了什么东西，让那骑兽受了惊，在这广阔的天空里乱窜起来。
　　沈洛书感觉自己的脚已脱蹬，这个时候，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知道紧紧拽住缰绳，然而毕竟侧得厉害，“噗哧——”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响，她眼前一片黑暗，只觉得有什么腥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那是……血……
　　“啊……”这一次，她连呼喊的力气都没了，嗓子大约已经叫破了吧，她心中苦笑。
　　骑兽不再翻腾，反是笔直地自空中往下坠落。
　　被风一吹，沈洛书的双手脱了缰绳，整个人便摔了出去。
　　完了。
　　心里闪过这两个字，她闭上眼，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扑腾，却是徒劳无功。
　　终于着了地，沈洛书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咳了出来，脑浆大约嘣得四处都是吧，她心想，这着实不太好看啊。
　　然而一转念，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还没死。
　　转瞬便觉察出不对，耳边风声依然。她睁开眼，才对上一张哭泣的面具——正是蓝宁接住了她。
　　然而现在这受惊的骑兽竟要承载两人的重量，速度便又慢了下来。
　　她张大嘴，瞧见那面具的背后，竟隐隐约约有几十甚或几百的骑兽在追。四周不时有长箭破空之声，便是自那而来。
　　蓝小玉此时不知去向，沈洛书心中讶异，竟是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只能紧紧抓住蓝宁衣襟，仿佛是要把它拽坏一般。
　　仿佛是感到了她的力道，蓝宁极轻微的说了四个字，“抓紧，噤声。”
　　她还未反应过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那骑兽就像是先前的那匹一样开始直线下坠。那种突然失重又来了！
　　那一瞬间她差点惊呼出口，蓝宁腾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地面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撞上，蓝宁握住缰绳的手一松，那骑兽便几近贴地地在丛林里奔驰起来。
　　“在此处等我。”蓝宁把沈洛书放下，便头也不回地驾着骑兽走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骑兽的速度丝毫没有变化，所以沈洛书掉在树丛里后，不得不翻了几个筋斗。
　　刚才的一遭实在是太刺激了，半晌，她才慢慢缓过来。
　　这是什么阵仗？
　　看样子那些人像是冲自己来的，然而她初来乍到，根本打过交道的人就没几个，想要杀她的也只有蓝宁和苏清，然而刚才其中的一个甚至还救了她。
　　这让她想不通，究竟自己是干了什么坏事会有这样的遭遇。
　　既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难道是因为她的身份么？
　　然而外来者也不是前无古人，没道理独独对她另眼相看。
　　想来想去，沈洛书才发现自己根本是在瞎想，若是那些人不过是冲着蓝宁来的，那么，这些猜想便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她倒是逐渐镇定下来，既然蓝宁叫她等他，那么，她便等他吧。
　　老实说，等人这件事倒是十足适合她的……

　　于是她坐在一截老树根上，喘着气，静静地等着。
　　人声杂乱而辩不清。
　　沈洛书听见呼啸而过的声响，不多久，她适应了黑暗，借着远远的火光，瞧见有许多飞骑朝这里过来。
　　当下心里一跳，一颗心仿似要窜出一般。
　　树枝交错虽然能掩得了一时，但只要走到近前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她。她估量了一下距离，大约要走到跟前，也不过是一分钟的事。
　　心想，死就死吧，怎样也要让她休息个够本再说。
　　索性大剌剌靠在那老树上，正自闭目养神。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人竟还没有过来，沈洛书睁开眼，眼前哪还有半点人气？
　　幽暗的树林里连月光也照射不进，四周一片静谧，仿佛刚才她所经历的不过是大梦一场。她动了动脖子，揉了揉眼，果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唉，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沈洛书不禁感到有些难办起来。
　　将发丝束了束，却摸上了一段滑溜溜的皮肤。
　　——什么东西……在我头上？！
　　她只觉得全身汗毛都要炸开了，反射性地跳起来，那东西竟刷地被她甩在地上，她定睛一看，那轮廓细细长长，赫然便是条两指粗细的蛇！
　　还不及反应，那蛇一定后作势便直直向她面门飞来。
　　沈洛书下意识地向后跌去，电光火石间，那蛇的毒牙便闪着寒光正正地对着她，相距不过一寸，顿住了。
　　沈洛书这才看清，一只手正捏在它七寸处。
　　再向上，看到一张诡异非常的脸。
　　——蓝宁来了。

　　一个包袱被抛到她面前。
　　“把衣物换了。”蓝宁淡淡地道。
　　包袱里竟然是全套的女子衣物，就连耳环这种饰物也有。沈洛书不禁问道，“这是你刚才弄来的？”
　　蓝宁点了点头，“你现下的打扮或许有些危险。”
　　沈洛书这才开始惶急惶忙地宽衣解带。
　　蓝宁识趣地背到树林的另一边去，可没多久，沈洛书就遇见了麻烦。那衣服样式与她在修行院里穿的截然不同，又与她概念里的古时衣衫大相径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沈洛书的衣服还没穿好。
　　“好了么？”奇怪的是，蓝宁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声音却像是近在咫尺。
　　“快了快了。”沈洛书一个激灵，加快了动作，却不想整个人用力过猛，襦裙短衫一下子都绕在了身上，越缠越紧。
　　又过了半刻钟，那衣物作成的茧子越来越紧，沈洛书终于放弃，估摸着如何开口求助，“你……急不急？”
　　“……不急。”蓝宁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这人倒是耐心挺好的。沈洛书心中舒了口气，既然现在不急，那么容她从从容容地研究下这衣服吧。
　　又过了半刻钟，她终于小心翼翼从那衣服里挣脱出来。那衣物已裹成了一团，她心中一叹，转眼便打了个喷嚏，顿时感到凉风阵阵，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这才想起把自己原来的衣服穿起来。
　　突然一阵毛骨悚然，原先放衣服的地方，竟已然空空如也。
　　——啊！
　　伴着那呼喊，蓝宁古怪的面具立时出现在眼前。
　　“衣服不见了！”
　　顾不得狼狈，沈洛书仓皇窜到他身旁。
　　只见原先放置衣物的大石头开始泛起惨绿光芒，有像是火焰一样的东西跳动不停。
　　蓝宁从袖子里不知摸出了什么，借着昏暗的微光，沈洛书瞧见他捻了点粉末一般的东西洒到那石头上，接着便听见“嘶——”地一声，那火焰竟像是被烧着了一样更为剧烈地跳动起来。
　　火焰被烧着了！
　　这个念头着实古怪，但她实在想不出此刻还有什么能形容这怪异的景象。
　　绿色的火焰嘶叫着，不久便全都烧没了，青绿色的石头也烧掉了大半，沈洛书涩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岂知蓝宁没有答她，只不过背过身。
　　一件斗篷便被罩到她身上。
　　沈洛书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其实……”不觉有些尴尬，“我不太会穿……”
　　“是我没考虑周到。”蓝宁平静的语调依然，顿了顿，他又道，“先这样吧。”
　　于是沈洛书只能由着身上胡乱裹几件衣衫，遮了件大斗篷了事。两人在林间穿梭，待到终于见到人烟，此时天际已开始泛白。
　　找了一间农舍，蓝宁托了一个农妇，才算是将沈洛书整顿妥当。
　　沈洛书大致掌握了穿法，安下心神，这才发现那座修行院所在的悬空山竟已成了一个小点，想来两人昨夜一番恶逃竟已逃了这么远。
　　“夫人，您是风国人吧。”
　　农家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
　　沈洛书虽然知道这个世界有四个国家，但却对这四个国家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自然也极有兴趣，当下反问道，“我很像么？”
　　但话一出口就有了些后悔——此刻还不知情况如何，究竟安全与否，随便和人搭讪不是明智之举。
　　“您的眼睛很像风国人哩。”农妇笑吟吟地道。
　　眼睛？
　　沈洛书这才想起这里的人虽然也多是黑发，瞳色偏深，但眼睛的折痕却和普通的黄色人种大相径庭。
　　难不成那风国人多是她这样的么？
　　她刚要答话，蓝宁的声音却自门外稳稳传来，“好了么？”
　　“好了好了。”妇人应着，顺手便开了门。
　　见到蓝宁以后仿佛还颇为恭敬。

　　“夫人，您的夫婿是个了不起的人呐。”告别的时候，妇人如此慨叹，“虽然知道这样的同情会折损您的颜面，但这点心意，请一定要收下。”说着一个包裹被塞到她手中。
　　这……
　　沈洛书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被误会了，但看来蓝宁这样的术士还是挺有威望的啊。
　　然而刚出门来，只见白光一现，那妇人瞬间便瘫软在了地上！
　　沈洛书还瞧不分明，她又腾空而起，直直地朝屋里飞去。
　　蓝宁？！
　　沈洛书回转头，蓝宁奇怪的面具正对着她，“不过是让她忘了遇见我们的事，走吧。”
　　那冰冷的语调依然故我。
　　沈洛书直直地窜出一股寒意，陡然间想到了几天前自己差点就没命的那个晚上。
　　仿佛是觉察出了她的害怕，蓝宁又道，“若是托她隐瞒，到时免不了让她为难，还不如如此干净自在。”
　　语毕也不再向着她，径自便朝一条小径上走去。
　　待到蓝宁颀长的身影越行越远，沈洛书才稳了稳呼吸，缓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