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罗清疏

9、楼金 镜妖 镜子里有另

　　电视机里。
　　自修佛学、哲学的女孩直视镜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的小脸精致美艳，“我认为，镜子的另一端可能有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么有多少个镜子就有多少个世界吗？”
　　“并不是。镜子原本是反映真实的，但某些镜子生出了灵，这些灵会改造镜子的内部。”
　　“这样的话，镜子岂不是不能使用了？”
　　“有光线照射的地方，镜子内外还是一样的。”
　　楼金从跑步机上走下来，嗤笑一声，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这个女孩曾经是他们中学的第一名，两年前在几场学术研究中讲学的时被人录下视频传到了网上。因为容貌过人，大火。因为提出的想法太离谱，黑子也很多。
　　现在看来，果然是有貌无脑。
　　楼金拿着条白毛巾擦汗，思索中差点撞到墙。他耸耸肩，向右一转，走进了卫生间。他用五分钟冲完澡，双手撑在门边的盥洗台上，端详着自己劲键的肌肉线条和湿漉漉不停滴水的头发紧贴着的脸庞。看起来还不错，他满意地笑笑，正要放开双手，顿住了。
　　一根很长的白头发黏在镜面上。
　　家里没有女人，也没有老人。
　　楼金从镜子上拈起那根头发，比了比，长度大概一米五。据他所知，没有人留过这么长的头发。楼金不免咧咧嘴，该不会是镜妖吧。他无所谓地把那根头发放在一边。擦着头发出去了。
　　向右转过卫生间的门，楼金隐约觉得不对。这种感觉随着他的移动逐渐增加。楼金在沙发上坐下，若有所感，向窗外望去。
　　一个白衣女人坐在他家的透明阳台上，阳光洒满了她的裙裾，那闪耀着的长裙随风摇曳。楼金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现在明明是夜晚。
　　难道他是在做梦么？那种没有醒过来时真实得令人发指的梦。一定是的，因为他正在五楼。楼金恍惚地坐着，“这是梦......我应该做什么呢？”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她十分疑惑似的，问：“梦？你认为这是梦么？”
　　楼金被吓了一跳，“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女人淡淡地笑了，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上午变成下午变成夜晚，她直直地坐到了虚空上，然而她很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如坐在一把货真价实的法式皮椅上一样，“你家？我想，应该是我家。”
　　楼金瞠目结舌。他是个缺乏想象力的人，这恐怕是他经历过的最离奇的梦了——时间好像手表指针一般被胡乱拨动，却道貌岸然地显示出井然有序的样子来。“你，你到底是谁？”
　　她打开灯——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站起来，走到灯旁边，打开灯，而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吹亮了客厅的灯——说：“我是镜妖。”
　　楼金才看清她的容貌。镜妖有一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一头让人分不清是白色还是银色的发，瀑布般地垂在地面上，身穿纱质白色长裙，脚踝上戴着一对银铃。楼金甚至惊讶地发现她和电视机里的那个女孩有几分相似，只是仙气更足。
　　她是镜妖，然后呢？楼金问：“所以，我在镜子里喽？”
　　镜妖满意地点头，“你捡到了我的头发，因此被带进来了。”
　　楼金惊异于自己对这件事的接受之快，也许是因为在梦里吧。他只是询问能不能参观一下所谓的镜中世界，意料之外地得到了准许。
　　于是镜妖站起来，脚腕上的铃铛丁零作响，他们就身处虚空之中了，那种灰蒙蒙的虚空。镜妖说：“你想要怎样的世界，自己画吧。”
　　楼金想要一个带着风声的奇异世界，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心愿之一。他只是想着，黄沙碧海就从脚下铺展开来。呼呼的龙卷风连接天地，带起扑面的砂砾、咸腥的海水。镜妖享受地抬起头，楼金则大叫着在天空中行走，与风暴抗击。风刮过他的脸，穿透了他的躯干与四肢，他突然顺从地让风推着他走，像满帆的航船。
　　楼金感到右手被锐利的东西划了一道，向外喷洒着血。可是他只创造了风，镜妖也还沉浸在风里。他让一切褪去。
　　镜妖意犹未尽地走来，问：“怎么了？你想回去了？”
　　楼金问她有没有办法让伤口回到完好的时候。
　　镜妖以绝对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没有。我只能让时间加速，没有人能使时间倒流。”
　　楼金有些讪讪，“或者让它恢复到原样？”
　　镜妖说：“你受了什么伤？我看不见。”
　　楼金很惊讶，“看不见？你不是妖么？”
　　镜妖轻笑：“这就是交换。我能创造一切，尽管只是虚幻的，但我永远不能看到这一切，闻到这一切，尝到这一切。”
　　楼金沉默了。镜妖帮他修复好伤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这才看见划破自己手的是什么——一个方正的棱角。
　　他问：“这是什么？”
　　镜妖说：“这个？永远不能消去的是真实。你该走了。”
　　楼金知道了，是镜子。他莫名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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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像往常一样从床上醒来，叹气，果然是梦。楼金起身，左转来到卫生间，镜子上也没有白色的很长的女人头发。
　　他刚想刷牙，顿住了。
　　右手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时间久远的样子。
　　楼金将右手缓缓贴在镜子上，仿佛看见镜妖的左手贴在他的右手上，紧紧闭着水晶般的双眼。